红杏出墙记 - 第十一章 拿什么拯救婚姻?

作者: 刘云若92,821】字 目 录

自己当作白萍的什么人,请自己去看自萍的病,以及自已以什么资格,来对白萍关心。当时冲口答道:“好好,我去,我去……看看。”高景韩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我雇了汽车来的。”淑敏道:“那更……好,走,走。”说着就颤微微随高景韩向外走出去。高景韩已早跳出去了。

淑敏走了几步,才掀帘迈出门外,忽觉背后有革履声随后追来,接着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连忙回头看时,却是芷华。芷华面色惨自得如同死灰,身上抖得有如落叶。淑敏脑中虽已有些发昏,但一见芷华,立刻心中一震,已料知她必有所为,便呆视着等她说话。芷华却瞪直了眼,空自唇吻频动,只说不出话来。淑敏呆了一霎,才问道:“姐姐,你……”芷华听淑敏这一问,更窘得抬不起头。淑敏只觉得她的手心,抚在自己肩上,滚热得发烫,颤抖得非常,忽地恍然大悟,低声向芷华道:“姐姐,你和我一同去吧。”芷华无语,只把手在淑敏肩上轻按了一下。淑敏知道她愿意了,便道:“走啊。”芷华却似艰于举步,迟迟难行,淑敏晓得她不好意思,就不由分说,拉着便向外走。芷华居然毫不抵抗,随着她的拉曳,轻移倩步,向外去了。

这房中剩下的式欧式莲和祁玲,见芷华这样情形,不禁都怔了起来,互相愕视。迟了半晌,祁玲首先发话道:“呀。这位边太太,方才对白萍那样决绝,竟是强忍着假装的呀。现在听见白萍得病,也会动了真心,什么都不顾,赶去看了。”式欧摇首叹道:“春蚕到死丝才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祁姐你不要取笑她,她这种行为,很在人情以内。咳!她有什么力量,能禁止自己不去呢。她若听了白萍得病,毫不关心,你又该怎样批评?”式莲道:“芷华处得这种境地,我真替她为难死了。白萍倘真病得危险,她只这样去瞧一下,也不能算了局啊。白萍不病在别的时候,单病在见了芷华以后,这个情由,芷华自然明白。她该怎样好呢?”祁玲道:“我从芷华来时,就看着有些异样,好似神鬼差她来的。再说白萍并不常到你们家来,他今天竟而在晚上来了,一切满是凑巧。我是个粗人,没有你们那样明白道理,可是我会看气数,我只觉芷华此来,并不能风平浪静的回去,一定要生什么变端。你们要问我从哪里看出,我也莫名其妙,要问我是什么道理,我更说不出来,你们往后瞧吧。”式欧听着,和式莲相对着深思无语。

按下这里不提。且说芷华随着淑敏走出得门去,见高景韩已立在汽车旁相侯。景韩见淑敏又带了一位女太太同行,便以为是淑敏特约的看护助手,也没介意,忙推开车门,让她们上到后面车厢。景韩自在前面,与车夫同坐,那车便电驰起来。芷华本来因为听说白萍得病,当时和淑敏同样的心慌意乱,但她比淑敏还多着一层难过。因为知道白萍得病的原因,十有八九是为着自己,便大为神经震动,认为宁可冒羞忍耻,也要去看看,故而向淑敏作那无言的表示。当时头脑昏沉,也顾不得仔细思索。及至随淑敏上了汽车,开窗迎着凉风,忽然脑中略清,立刻想起,此去太不妥当。白萍病了,淑敏以未婚妻的资格去侍病,是理所当然。自己此去可有什么根据?以边太太的资格么?边太太怎能私自关心边先生的情敌?良心上岂不愧对仲膺?若说以老姐的身份,关切淑敏的未婚夫,虽然尚有道理,无奈淑敏的未婚夫,却是我的离婚夫,这一去岂不教淑敏疑心?我对白萍余情未尽,还有和她争爱的心,看起来万万去不得,还是教他们把车停住,自己回去的好。但一转想,白萍为受自己的激刺,病到这样危险,我既近在咫尺,怎能狠心,不去探视?倘然他真有个好歹,我这一世绝难安贴了。芷华左右为难,犹疑不定,目光避着淑敏,不敢抬头。几次想要开口,都中止了。因为淑敏家离着公司并不甚远。汽车绝不给芷华以余裕的犹豫时间,便已戛然停住。

三人在公司门前下了车,景韩首先引路,淑敏因惦记白萍,也匆匆向里走。进到门内,才想起身旁短了个人,连忙回头看时,只见芷华仍在街心呆立,便叫道:“芷华姐,你可来呀。”芷华吃吃说道:“我……我……想不……不进去了。”淑敏又跑回去拉住她,道:“你来了怎能不进去。”芷华好像芳心无主,茫然由她拉着进去。景韩却因淑敏的呼唤,而知道芷华的名字,不禁暗自打量芷华,想着方才白萍昏迷中,呼唤敏和华,敏自然是淑敏,华莫非就是这位芷华吧?不过白萍何以同时心里存着两个女人?而且这两个女人,何以又在一处?便一边在前走着,一边纳闷。

进到院里,从办公室穿进白萍寝室。未曾入门,已先听得白萍的呻吟之声。淑敏看着那关着的门,恨不得一步便跨进去。但芷华却知道一开门便要瞧见白萍,恨不得稍迟须臾,容自己定定心再去。但高景韩不肯迟缓,过去把门推开,立刻从房内冲出一股血腥气味。这气味,使淑敏泪涌鼻酸,使芷华心摧肠断。淑敏和芷华互相牵挽,走进房中。其实房中只是普通病人的现象,然而到了她二人眼中,便觉伤心惨目,不忍卒睹。白萍直挺挺的卧在床上,闭目呻吟,面上没有一丝血色,但是血色却染满了床帏。至于白萍面上和地下的血渍,都已拭去。床前立着一个西装的大夫,正收拾了皮包要走。淑敏和芷华被大夫挡着,不得进前。这时那大夫向高景韩道:“方才我又给他打了两针,药也吃下。我现在要走,明天早晨再看。”淑敏忍不住问道:“他没有危险么?”大夫瞧着淑敏,笑了笑道:“现在不敢说有把握,等到明天晚间,若是症侯不发生变化,就算脱过了危险期。”大夫这句话,就暗示出白萍病情险恶,在最近的几十小时里,生死难保。淑敏听了,突然通身抖颤。回头看着芷华,见芷华的眼光,正向下侧痴望。顺着她的目光瞧时,原来正看着床帏上鲜红的血迹。淑敏猛然心中一跳,回想起当日芷华刚到自己家里,大病呕血,只唤着萍。如今白萍也得了同样的病,也唤着芷华,不过从中又加了个我。看起来她两个身体虽然分离,各人心中还旧爱缠绵,固结不解。只因造化弄人,闹得阴错阳差,陷他们进了奇怪的境中。表面上固然各奔前程,两无牵挂,实际上仍是万难割舍,我为你病,你为我病,这情形何等可怜?看起来自己和白萍的婚姻,虽一半由于芷华的怂恿,然而竟是完全错了。当时自己以为芷华已归了仲膺,白萍漂泊可怜,为芷华的缘故,接受了白萍。是很正当的。到今天瞧见他和她的情状,才明白他俩的身体虽然分离,精神仍拥抱得奇紧,自己错了,边仲膺也错了。这样精神上的爱侣,怎能分离?自己太愚蠢了。当日听了芷华的请求,就把心思用在白萍身上,促成自己的婚姻,其实白萍的心已被芷华得去,我单得到他的肉体,有什么意味呢?当时怎不把心思用在进行白萍和芷华的复合?现在可怎样补救啊!淑敏起了这个念头,立刻觉得白萍是芷华的,自己便退缩了。这时大夫又嘱咐道:“一瓶药我已放在几上。用法都在瓶上写明,最好你们用个看护妇,我可以替你们唤来。”景韩道:“好,就拜托大夫……。”淑敏目光一转,忙拦住道:“不必,有我们两人在这里,足以够了。因为家兄学医,我对于看护的事,也懂得些。”景韩道;“那样更好,就有劳二位小姐了。”说完便送那大夫出去。这里芷华和淑敏,仍自相对痴立,谁也不肯走近白萍床侧。直到景韩送大夫回来,瞧瞧大夫留下的药瓶,向淑敏道:“这瓶上写明每三点钟,服用一次。头次才吃了不久,再吃就要到后半夜了,二位小姐可以先歇歇吧。”这时白萍也安静了些,好像已睡着了。淑敏看看芷华,见她沉默无话,只得接腔道:“有我们在这里守着好了,高先生您请便。”高景韩本不肯走开,但因怕自己在此不便,就道了声歉,又告诉若用什么东西,就按铃唤仆人来。叮嘱毕才自出去。

屋中只剩床上的白萍,和地下的芷华淑敏,对着由屋顶下垂的一盏光色凄黯的电灯,直沉寂了一刻多钟,芷华才悄然退坐到窗前的椅上。淑敏见芷华转动,似乎也忽然觉出倦乏,和芷华隔几坐下。两人都面对着白萍的病榻,只是两人都不抬头,把肘儿拄着膝盖,手儿支着下颊,目光注到地下,做出同一的姿式。心里都想着说话,但谁也不能开口,更都想着到床上去抚视白萍,但谁也不好意思上前。芷华的意思,以为自己无论如何怜惜白萍,也只可蕴在心里,至于形式上安慰,那只有淑敏能那样做,自己怎能在淑敏面前,慰贴她的丈夫呢?淑敏的意思,以为白萍的心灵,仍是被芷华萦绕,他既为芷华而吐血,便必须芷华去安慰他,才能得到效果。况且在现在的局面中,自己已成了赘瘤。若再勉强向前挨凑,岂非不知意味么?两人只顾这样一想,竟都僵住了,房里寂寞如死。她两人和石像一样,呼吸都不闻声,只每隔几分钟,白萍偶发两声低徽的呻吟。这样直过了一点多钟,夜己深了。外面又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微风吹户,疏雨打窗,顿时添了秋意。灯光越发显得惨白。她二人心境更变得惨淡。只是谁都不看白萍的床,而心里却全恨不得把白萍缩小千分之一,由空气送到自己面前。因而觉得背后冰凉,而胸前却是火热。恰巧这时,公司的仆人进来,把一个暖水壶和两个杯子,放在几上。又问淑敏还需用何物。语声说得高些,把白萍惊醒,连着呻吟两声。淑敏忙对仆人摆手,教他出去,仆人慌忙退出。白萍已不断的呻吟起来,眼也张开,但因仰身向着帐顶,并没看见房中有人。他肩臂动了几动,又喘息半晌,看那样子很是痛苦。淑敏和芷华所坐的椅上,好像都生了芒刺,刺激得坐不住。心头跃跃,要立起法看他。但只欠了欠身,便又悄然坐下。白萍忽然有气无力的发出声音,似乎叫唤什么。她二人正在心乱头昏,竟没听见。只稍听得一种余音。便都敛神支着耳朵细听。迟了须臾,白萍微微叫道:“天呀……我怎样好?……死吧死吧……。”她二人听着,都悚然一惊。同时鼻子酸了。白萍又呻吟着道:“天啊,我错了。她还爱着我……,不忘我……,是我自己,该死……,弄到……,弄到……,芷华芷华……我……,死也对……,对不过你了。”芷华眼泪随着他的呻吟声,如泉涌出,忙把纤掌掩了素面。淑敏虽然并不妒忌芷华,只是她也具有普通女子的心理,听白萍只唤着芷华,不由面色更在惨淡中露出一种苦笑。接着白萍又低叫道;“天呀,我作孽了……,淑敏啊,你太爱我……,可惜我已不是纯洁的男子,配不上你,你太看重了我……,你上当了……。”喘了几喘,才又道:“芷华是人家的了……,只有你是我的……,我为你死……。”淑敏听着心情由硬而软,忍不住也落下泪来。以后白萍便不再说话。只继续的唤一声敏,再唤一声华。淑敏觉得白萍那样呻唤,你所思念的人,又近在咫尺,若这样空耗着不去安慰他,未免予心不忍。而且在道理上讲,也太不人道,便扬着泪眼去望芷华,哪知芷华也正用泪眼望她。淑敏便用手向床上一指,做手式教芷华到床前去看。芷华摇头,也指指淑敏,再指指床上。淑敏也摇着头。芷华面上现出焦急之色,看着淑敏,向病床挥手。意思是恳求淑敏,赶快去看她的丈夫。

淑敏此际,无论怎样存着脱避的心,也有些义不容辞了,只可立起,悄悄走到白萍床边。见白萍的目光已有些迷茫涣散,面色更惨自可怜,忍不住便叫道:“萍,好些了么。”哪知白萍竟认错了人,伸出颤微微的手。把淑敏拉住,目光虽向她看着。但因光线不能团聚,竟好似越过淑敏,正看着远处。他拉了淑敏,抖颤善哀声道:“华……,芷华……,你来了……,你还来看……我可怜……我后悔……。”淑敏听白萍把自己当作芷华,立刻心神麻木,僵立不动。要缩回被白萍拉着的手,已没了力气。白萍又接着呻唤道:“我现在……明白对……不住……你晚了,晚了……,你别走,看着我……,我对你忏悔……,死在你……面前。”说着脸儿侧了一侧,似乎觉得芷华坐在他床边,要卧入她的怀里。但力量却不能够,另外的一只手,向外一抓,抓着了枕头的一角,面上露出一种安慰的笑容,便闭了眼。口里仍喃喃的说话,却听不清楚了。淑敏呆望着白萍,忽然灵机一动,觉着白萍发热的手,在自己掌心震动。猛然明白了对这只手的处置方法,忙回身向芷华招手,唤她过来,芷华只是不动。淑敏急得皱眉顿足,却只能脚提起来,不敢重落下去,怕震惊了病人,那神情焦急万状。芷华见她这样,才立起身来,走到床前,挨着淑敏身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