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半点钟,只是半点钟后她再要走,尚有何法挽留?若说留她看护白萍的病,她决然不肯,而且自己刚才已答应放她走了,若再改口,更要被她疑心,万难生效。但是时间已迫,半点钟内没有挽留的有效办法,这事就完全失败了。淑敏暗暗着急,于是将全部精神尽行输入脑内,想要赶快思索个主意。幸亏她生性聪明,又加急中生智,只有几分钟工夫,就似有神鬼相助一般,想得了办法。一刻也不敢迟延,突然睁开眼:“哦,我想起来,姐姐,你是从这里直去车站,还是到我家先走一转?”芷华道:“我就直去车站了。”淑敏道:“那么您带着的皮包和买的两匣东西都在我家里,怎么办呢?”芷华道:“要不我就立刻到你家去一下,再上车站。”淑敏跳起道:“不必,我烦人去取一下。”芷华道:“何必费这麻烦,我自己去吧。”淑敏道:“我这里有熟人,又有脚踏车可以急去快来。”说着便直走出去。
外面便是办公室,有现成笔墨。淑敏掣了一张纸,拿起钢笔,草草写了两行字。芷华道:“写条儿作什么?”淑敏道:“这里的仆人笨极了,怕他说不清,弄错了反要误事,不如写明白了好。”芷华便知淑敏所写,定是请式欧见字将自己物件交去人带回的普通话头,便不介意,只暗怪淑敏撵走自己的心。何其急迫。
哪知淑敏所写,与她所料的大不相同,竟是出于意外的话。淑敏写的是:“式欧哥鉴:一小时后,妹跛足回家,兄诊视即称胫骨损伤,须入医院。说谎勿露破绽,关系重,秘密。敏”写完就装入一个信封里,到外面唤起一个仆人,说明自家住址,吩咐骑车快去,这封信面交张式欧,并且叫式欧将芷华的物件寻出来带回,越快越好。
那仆人接了信便走,淑敏见仆人已去,才自慢慢回到白萍卧室,低声向芷华道:“仆人已经去了,须臾便可回来,不致误了火车钟点。”芷华只得点了点头。淑敏好似过分困倦,又倒在沙发上暇寐。芷华暗叹,无论多么要好的姊妹,只要中间夹上男子,就算变成情敌,生出嫉妒的心,不能相容了。当日自己第一次来北京,病在她家,那时她是何等亲热关切。如今只为成了白萍的未婚妻,就瞧着我万分讨厌了。想着又瞧瞧昏睡未醒的白萍,更觉伤惨。他为自己得病,自己却抛下他走,实在过于寡情。然而势逼处此,绝难再留,惟有暗叫“白萍,今生今世我算负了你。但愿天可怜见,把我素常不信的轮回说法实现,使你和我来世重成夫妇,续今生未了的姻缘,补今生遗下的缺憾。”这时芷华酸泪直流,急忙拭乾。又见白萍微作转侧,恐怕他清醒时还要呼唤自己,不过去不忍,过去又是牵缠,不特受人白眼,自己也觉无颜。便悄悄立起,狠着心走出外闯办公室中,却侧耳静听里面的声息。
幸而白萍并未作声,想是没醒。芷华只觉头脑悠悠的发昏,心房阵阵地跳动。房中的空气,好似较他处浓厚百倍,压迫着呼吸,几乎不能喘气,就立在窗前,向外呆看。院中的景物丝毫入不到她的眼内,她也不自知在看什么,想什么,心神已完全麻木了。
过了不知多大工夫,忽然被外面的脚步声把芷华惊得清醒,才看见一个短衣仆人,拿着几件东西,直向房内走来。芷华认得这仆人手里的东西,是自己的手皮夹和购得的零物,便知淑敏派去的人已回来了。正在这时,淑敏已从里面出来,向那仆人摆手道,“你轻着脚步,别大声说话,留神吵醒病人。”那仆人已将东西递给淑敏,道:“东西取来,您瞧对不对。”淑敏接过。仆人还要说话,淑敏挥手道:“你受累,歇着去吧,没事了。打仆人转身退去。
淑敏把手皮夹等物交给芷华。芷华见她仍不作一声,更觉到消极的逐客令已下,凛乎不可再留,就也看看手表道:“呀,时刻已到,可该走了。”淑敏道:“姐姐忙着回去,我也不好留你,只盼以后多多通信。”芷华暗想:我日后若果常来与你通信,说不定你还许疑心我藉以勾引白萍呢。倒不如雁杳鱼沉,可以解疑释妒,但表面仍答应着道:“自然自然。”说着向卧室中又望了一望。意思想要进去再看看白萍。淑敏假装没看见,和芷华握手道:“姐姐,我不送你上车站了。”芷华一听,这明是再进一步下了紧急逐客令,连挨迟已不可能,更无望与白萍作永别的最后一面,便强忍伤心,摇摇淑敏的手,说了句“再见”,回身便走。
淑敏在后相送,送到将近大门,芷华立住相拦道:“不要送了,请回吧。”淑敏好似忽然想起道:“呦,我还忘了唤仆人雇车。”芷华道:“我自己出去雇好了,好在没有累赘东西。”淑敏道:“这大清晨,外面未必遇得着,还是雇去的好。”芷华连说:“不必,不必”,已将走到门外。
淑敏随她出去,开了街门,恰巧就见门外有辆洋车走过,淑敏连忙唤住,说妥拉到车站。芷华就坐了上去,向淑敏说声“再见”。淑敏也叫道:“姐姐,我不得送你了。”一言未了,车夫已抓起车把,拉着便走。
那公司的门口,是三层很高的石阶,淑敏立在最上层边儿上,遥望芷华的后影。芷华坐在车上,心中说不出的悲怨凄酸,淑敏这样唯一的知心女友,在临别竟弄成这冷淡光景,那可怜的白萍,自己竟把背向着他一步比一步离远了,不由得又回头张望。明知再望不见白萍,但能把和白萍最后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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