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地方,再用目光记忆一下,留供将来想像,也足稍慰衷怀。
淑敏立在阶上,瞧见芷华回头,便扬手叫道:“姐姐,再见。”芷华只得向她点头。忽见淑敏似又挥手作式,却忘记立在阶边,身体向前一侧,立刻一个倒栽葱,从石阶的旁面跌落,直摔在地,接着一声惨叫,便无声息。眼看这一跌伤势非轻,芷华“呀”地叫了起来,忙顿足令车夫住下,慌忙跳下车去,连跑带跳地走回。到了淑敏身边,只见她歪倒在地,两腿一蜷一伸,半身都染了雨后的污泥,面色惨白微青,两眼都已瞪圆,皱眉咬牙的低低叫唤。芷华惊叫道:“怎么跌了……想是雨后阶上太滑,跌坏哪儿没有?”淑敏只是咬着牙不答,那样子像痛楚已极。芷华忙低身要扶她起来,哪知只扶得半身离地,淑敏已“呦呦”号叫。芷华连忙住手,问道:“你怎样?”淑敏好似疼得说不出话,只把抖颤的手向芷华摇了一摇,又向腿上指了一指。芷华道:“你的腿跌伤了?”淑敏点头,忽然叫出来道:“哎呀,疼死我……”芷华看这情形,料着她必是腿部受了重大伤损,应该赶快设法,但眼前自己一人,急得束手无策。但是无论如何,绝不能任她倒在街上,必须先搭进这公司内,再想主意,请大夫医治。便自进入门内,喊了两声。只见那方才给自己取东西的仆人从房内出来,芷华叫道:“你快来,张小姐跌伤了。”那仆人随芷华走出,看见阶下的淑敏,也吃惊道:“怎么跌的?这可怎好?”芷华先跳到淑敏面前,招呼仆人道:“你来,和这车夫把她抬进院去,寻个床榻睡下,再请大夫。”那仆人与洋车夫方要动手,淑敏忽叫唤着道:“不,不……我不进去。院里……原有病人,我别吵他。”接着又高声喊疼。
芷华知道她因为疼极不能自禁呼号,恐怕吵了白萍,所以不肯进公司去,便道:“要不然你就直接到协和医院去治,我送你去。”淑敏又摇头道:“不,不,我回家,叫式欧治,他……治得好。”芷华暗想:她原来迷信式欧的医术,而且式欧医学本来很好,那样近水楼台,又能省事省钱,便决定依从她的意见。但又自踌躇道:“怎么走呢?疼到这样,未必上得去车……。”仆人在旁插口道:“我再寻一个伙计,用木板抬着就走了。”芷华道:“好极,你快去办。”
那仆人跑进院内,掮出一块搭床的木板,又唤来一个同伴,将木板放在淑敏身旁,就要去抱她搭到板上,淑敏叫道:“不用你们,姐姐来。”芷华过去,淑敏颤声道:“你扶着我些……我自己……?”芷华仍将她上身扶起,淑敏一手拄地,咬着牙微欠起下身。那仆人居然聪明,忙过去将木板一推。就垫到淑敏身下。淑敏手儿一抬,臀部便落在板上。芷华又把她的手脚调正。淑敏直仰板上,仍自呻吟不绝。那两个仆人问芷华抬到哪里,芷华暗想:此际淑敏伤重至此,自己无论对她有何芥蒂,绝不能抛她自去,惟有先送她回家,再作道理。看起来今天起码要有半天耽搁,最早也得等午后的车才能回天津。淑敏若病势危险,说不定还许要有几天滞留,这真是意外的事,也自无可如何,便吩咐两仆人,抬淑敏回草厂八条家里去,要慢慢行走,不可倾侧。
那两个仆人抬起便走,芷华也坐上洋车,在后缓缓随着。忽地想起淑敏也受了伤,怎能看护白萍?丢他一个没人照管,如何是好?不禁叹道:“我也顾不得了,想来淑敏虽在痛苦之中,必能顾虑到此,谁的丈夫谁不会怜惜?我若代为操心代劳,岂不又要讨一场没趣?罢,罢,我只可狠狠心肠,学个知进退吧。”
芷华百感萦心,又加着一夜无眠,昏昏沉沉地坐在车上。两个仆人安心讨好,走得极慢。芷华直觉比坐牛车还迟。幸而时在清早,路上行人绝少,没有许多好奇多暇的北京人围看。
走了有半点多钟,才到淑敏家门。芷华忙跳下车,上前叩门。过了半天,才有仆妇开门。芷华叫道:“快去叫你们家里少爷和祁太太余小姐都起来。你们小姐受了伤了。”那仆妇见淑敏卧在板上,被两个壮汉抬着,大惊问道:“小姐怎么了?”芷华摆手道:“你不必问,快去唤他们。”那仆妇才高叫着“少爷”,回身向内宅跑。芷华便指挥两个仆人,直向里抬,自己在前引路。才进了外院,见式欧和祁玲式莲,已从里院迎出来,都是衣服齐整,好像也一夜未尝睡觉。芷华匆忙也未注意,只高叫道:“淑妹跌伤了,你们快来。”式欧直跑过去,到淑敏跟前,叫道:“妹妹,怎么跌的?伤了哪里?”这时芷华已被式莲拉住,问她以淑敏受伤情形。淑敏见芷华正背着身,就对式欧使了个眼色,又向芷华身上一指,接着摇了摇左腿,便呻吟“疼死我了”。
式欧早接了淑敏的信,已明白淑敏要做作受伤,叫自己替她圆谎,却不晓是何作用,但也微料到必与芷华有关,就先把信给祁玲式莲看了,二人也都会意。于是三个都不睡觉,坐以待旦。这时式欧见淑敏果然被抬回来,便知她的计划已实行了。及至到了近前,瞧见淑敏使眼色,摇动左腿,明白她已告诉芷华伤在左腿,更明白她这番做作,完全为着芷华,当时忙装作惊呼道:“可了不得,怎伤到这样?疼的颜色都变了,快抬到妹妹卧房去。”说完转头领仆人搭淑敏进了后院,直入淑敏卧室。
祁玲和式莲真是聪明,料到淑敏必有秘语向式欧叮嘱,便替她制造机会,只在院中拉住芷华细问。芷华哪想得到她俩别有用心,就指手画脚,诉说当时情形,因而暂时未得随着进去。里面式欧指挥仆人,先把淑敏连木板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伸手从淑敏身下托住她的后腰,才由仆人将木板抽了出去。式欧问仆人道:“你们是哪里的?”仆人道:“我们是电影公司听差。”式欧忙掏出十块钱给他们道:“你们多受累,请回去歇着吧。”仆人接钱,道谢走了。
式欧向外看看,才问淑敏道:“妹妹,这是怎么回事?”淑敏很快地道:“细情有工夫再说,我只是要留住芷华,叫她去看护白萍。我除了装病退让,别无办法。”式欧愕然插口道:“你……退让……为什么?”淑敏道:“你且别问,我来不及说。回头你只假装看我的伤,说得越重越好,并且自认不能医治,必须送德国医院,表情可要真切,切莫露出破绽。还有你作完了这一幕,就说去给医院打电话,叫派病车来接,连祁姐式莲都带出去,房里别留一个人,我好和芷华说话。”式欧方欲再问。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芷华式莲祁玲都走进房来。
淑敏到底是有银幕天才的人,而且又经过多次镜头下的经验,当时表演得维妙维肖,下身丝毫不动。表示护疼。上身却不住转侧,两只手也频频伸拳,表示痛苦的发露。呻吟声也带着微颤,教人看着,只觉展转可怜,惨不忍睹。芷华进门首先叫道:“式欧,你诊察过了么?淑妹的伤势怎样?”式欧道:“才抬进来,我还没看呢。”说着便叫道:“妹妹,你能动不能?”淑敏摇头道:“不……能……你试着看。”式欧便用手先移动她的右腿,轻轻摇了两下,淑敏竟未作声。式欧道:“不疼么?”淑敏道:“倒不觉得。”式欧就放下她的右腿,又去摇她的左腿,手方和腿接触,淑敏已哀号起来,叫道:“不……不成,疼死,疼死。”式欧忙缩手向众人道:“她的伤定在左腿了,我得仔细诊察诊察。她既不能转动,只可先用剪子把裤剪并,露出腿部再看。”式莲应声道:“我去取剪子。”说罢便跑出去。
式欧在这时候,才问芷华道:“淑妹跌倒的地方位置高度和其余的情形,请您简单说一下。”芷华便把淑敏在影片公司门外跌倒的详细状况,都细说了一遍,并且学着淑敏倾跌时的姿式和跌倒后身体的方向位置,做了个真真切切。式欧皱眉道:“看这情形,已有两层危险,震损内脏和跌伤骨节都在意中,我得先昕听她的心脏……”一面说着,便也跑出去,取来诊察的听筒,放在淑敏胸部。听了一会儿,才释然道:“万幸万幸,内部还毫无损伤,先可以放下一半心了。”这时式莲已拿着剪子在旁伺侯,式欧收了听筒,接过剪子从淑敏的左腿裤脚剪起,直剪到股际,雪白粉腻的玉腿便赫然显露。
式欧本不愿在自己妹妹身上抚摩,但为遮掩芷华耳目,不得不尔。而且他原是医生,对于接触女人肉体已成司空见惯,颇能淡然处之。当时便由淑敏的小腿向上摸起,一面揉搓,一面向淑敏询问。淑敏好似禁受不住他的手指,不断声地喊叫。费了约一刻钟工夫,式欧才诊察完毕。式莲和祁玲因早晓得内幕,只表面含愁作态。心里却都暗笑。惟有芷华一直注视式欧,想从他的颜色上,预测淑敏受伤的轻重。只见式欧摸到淑敏的膝盖时,忽然摇头咂着牙缝。再摸到股臀相接之处,眉皱得更深了,便知淑敏伤势棘手。
果然式欧诊完,怔了半晌,才扼腕道:“这一跌怎如此厉害,膝盖的两个骨节不特脱了臼,而且磨损了。还有股头的大骨也错了环儿,治起来恐怕很要费手。”式莲插口道:“你既看明白了。还不快施用手术给她治好。”式欧摇头道:“这样重伤,我自问毫无把握,万一治坏了,反倒误事。我主张立刻把她送到靠得住的医院。”
芷华正暗怨式欧不该在淑敏面前说出病势凶恶,使她惊怕,及至听式欧主张送入医院,忙道:“我在她初受伤时,就要直送医院。淑敏执意不肯,才抬回家来,如今还得送医院,倒耽误了许多时候。你打算送到哪家呢?”式欧道:“治这种病最有把握的当然是德国医院。”芷华道:“那么急不如快,赶紧的再抬她去吧。”式欧道:“用不着咱们费事,我去打电话,叫德国医院派一个看护,坐病车接来。”说完便直跑出去。
芷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要唤住式欧说话,但心里略一犹疑,暗想自已又知过不改,要讨没趣了,方才要咽住不说,无奈柔肠转了几转,到底忍耐不住,不由咬牙自语道:“我就再讨一回没趣吧。我要回天津,淑敏又伤重如此,丢下他一人,我若再不替他想法。真太残忍了。”芷华想着,便唤道:“式欧,回来,回来。”连唤几声,不闻式欧答应,原来已出去远了。式莲忙道:“先生,您有什么事?我去唤他。”芷华见问,忽然忸怩起来,道:“我是……想起淑敏要入医院,只白萍一个在公司里,没人看管,所以……要唤式欧多请一个看护妇,去伺候白萍”式莲不知就里,就答应道:“我去唤他。”说着就要向外走。这时猛听得床上忽发出很大的声音,众人回头,见淑敏把头抬离枕儿,用手抚床,呻吟着叫道:“莲嫂嫂,不要你去,不要你去。”式莲连忙止步。芷华不知淑敏何意,只怔怔望着她。淑敏好似焦急不耐。挥着手道:“你们唧唧咕咕,闹得我心乱,谢谢你们,外面坐吧。”芷华听她下了逐客令,虽能原谅她病中失了和蔼的常态,但也觉得没趣,就要相偕走出,祁玲和式莲却明白淑敏必有道理,就先走出去。
芷华才跨出门限,便听淑敏唤道:“芷华姐,你别走,回来。”芷华住步回头,见淑敏正向着自己招手,只得转身回到床前。淑敏喘息着,轻拍床边道:“姐姐,你坐下。”芷华便坐在她身旁,问道:“妹妹,这时你疼得好些了么?”淑敏道:“疼是还疼得要命,幸而不转动尚稍忍得住。姐姐,我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芷华道:“自家姐妹,你怎还同我客气。”淑敏闭目想了一想,再张开眼,忽拉住芷华,哀声唤道:“姐姐,我来求您一件事,你务必允许我。”芷华一怔道:“妹妹有什么话,你说,何必提这求字?”淑敏道:“姐姐,你向来是很疼爱我的,不知现在还疼妹妹不疼?”芷华道:“你这是从何说起?咱们情同骨肉,哪时不是一样?”淑敏道:“姐姐,你还疼我啊,我可要有不近情的事拜托你了。白萍的事,我也不必再说什么,咱们都能心照。他如今病到那样,我又受了伤,不能去看护他,难道丢他一个人在公司里受苦么?方才您说雇看护妇,看护妇只能看护他的身体,不能安慰他的精神,雇了去也丝毫没用。我左思右想,没有旁的办法,只有求姐姐且莫回天津,耽搁几天工夫,替我看护白萍。姐姐,你要怜恤妹妹,千万允我。”
芷华想不到她有此意外的请求,暗想你方才还十分讨厌我,变方儿撵我走呢,怎这时又央我去看护白萍了?莫说我万无可去的道理,即便能去,为着你方才那种情形,我也不肯作这没意味的事呀。想着便对淑敏摇头。淑敏又道:“我知道你恨我方才对你冷淡了,姐姐你要明白,我那是故意做作,给你开一条解脱的路儿。说痛快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你和白萍当初又有那样关系?如今你见他病重,他又那样依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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