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萍不同,白萍的照片是邮寄的,我这照片却要亲自投递。有这张嘴帮助着,更有把握了。我也不顾许多,一定这样办。可是这件事必须和式欧商量,得他允许才能成功。”
淑敏想得办法,心中稍宽,倚在床上休息一会。式莲提着个小旅行皮箱进来,向淑敏道:“你叫我预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样不缺,现在给芷华送去么?”淑敏让式莲坐下,才道:“谢谢你,稍迟你和式欧同去好了。”式莲道:“式欧也去么?那就烦他一起带去也罢,何必又罚我跑一趟。本来我很愿意去看芷华,只为那里还有个白萍,我去了不嫌无聊么?”淑敏道:“我方才原不肯叫你到公司去,倒不是因为无聊不无聊的问题,芷华是被我逼迫无法,才去看护白萍,她息息地要避嫌疑,你去了正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留你作伴,和你一步不离,就算整个破坏了我的计划,所以我不愿你去。可是现在我又变了主意,非得你去不可了。”式莲纳闷道:“为什么呢?淑敏道:“一件事别叫我说两遍,现在说了,回头和式欧还净重絮一遍。你去把式欧唤来,我再说这理由吧。”式莲闻言,便出去唤来式欧。淑敏正色向他俩道:“哥哥,嫂嫂,你们高兴给我帮忙么?”式欧道:“笑话了,妹妹的事我几时不尽心来?”淑敏道:“谢谢你们,既然这样,从此我有烦你们的事,请你只依我的话作去,不要询问原因。我已心乱如麻,若再说许多没用的话,精神上真也不及。嫂嫂你原谅我。”式莲听她的话是针对自己的诘问而发,便笑道:“好,我再不问,只替你作个机械如何?”淑敏立起鞠躬道:“屈尊你了,将来我一定把机械供在佛龛里,以作酬应。”式欧笑道:“做完机械,又作偶像,你把我们骂苦了,姑奶奶你有什么命令快说,我们敬效犬马之劳。”淑敏凝神想了想道:“过一会儿,你们就同到公司去,哥哥你带着那个照像小快镜匣子,藏在衣袋里,别被人看见,哥哥算给芷华接洽住室,嫂嫂是给芷华送应用东西。先见高景韩把事办妥,就一同进白萍病房,先告诉芷华,说淑敏已送到德国医院,医院里说伤势怕有变化。院里主要医生正到北戴河避暑,其余大夫技术欠高,不敢说准有治愈的把握,看情形要换个医院去治。”式莲道:“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淑敏道:“才立下的条约,你就违犯,这原因我还可以告诉你,以后再问就拒绝答复了。你想,我能真到医院去住么?万一芷华抽空儿到医院瞧我,寻不着岂不疑心?这样使她知道我不定移到哪个医院,没处寻找,也就瞒过去咧。”式欧道:“你糊涂咧,她不知你移到哪个医院,不许到咱家来问么?”淑敏道:“我早打算好了,和她唱空城计啊。咱们只今日在家里一天,明日请哥哥和嫂嫂陪着祁姐,到西山去住几日,我自己也要到一个地方去,办他们善后的事,家里只留下几个老妈。芷华来时,问不清,说不明,她除了回公司去陪白萍还有法想么?”说完瞧瞧式欧式莲,见他俩都静默着,知道他们守着前约,不也再开口碰钉子,不由也好笑起来,便又道:“再书归正传吧,你俩见过芷华,在那屋里陪她闲谈一会。如白萍醒着更好,要是睡着,你们就大声说话,把他惊醒。他在昏沉中,醒时总要呻唤,这时哥哥你就把照相匣暗地收拾妥贴,我看你最好穿一件长衫去,因为西服窄瘦,不便掩藏。嫂嫂听白萍一呻吟,就走过去看,立刻装作大惊小怪,喊叫白萍的情形不好,芷华必赶过去。我想白萍一见芷华近前,一定要拉住她。嫂嫂在这时候,务必向旁边退两步,口里可仍要说着恐吓芷华的话,使她只对嫂嫂注意。在这时候,哥哥你可要施展巧妙的手腕,预先选择一个适当的位置立着。等芷华到了白萍的床前,你要很快地给他俩摄一个照片。这照片第一不要把嫂嫂照在里面,第二无论正影侧影都要叫人瞧得清芷华和白萍的面目,若能照出芷华关心白萍的模样,那更好了。我派你这件差使固然很难,倘然你能随机应变,未必不得成功。哥哥你听明白了么?”
式欧听着,和式莲面面相觑,都现出犹疑之色,但又不能询问。式欧怔了半晌,才道:“听是听明白了,这件事我试着办去,能不能成功却不敢定。还有一层,白萍的房里光线未必充足,能适用快镜么?”淑敏道:“我对于摄影并不外行,早替你想到了。公司虽是极旧式的房子,只白萍的办公室和卧室是在修玻璃棚时一起翻盖过的,三面大窗,光线和室外差不多,何况今天又是雨过天晴,日色光洁,只求能得着机会,摄影上是万无一失的。”式欧点首无言。式莲道:“摄完了影,我们就告辞回来么?”淑敏道:“现在该说到你了。我料定芷华必要利用你作伴,拉住不放回来,所以我起先想不叫你去,但是哥哥给她们照像,必须有你帮助,没法不去,这只好劳驾你说谎了。芷华若坚意留你,你万不可推辞,只说不放心淑敏,要先到德国医院去探望一下,若淑敏要更改地方,就送到别的医院,留下祁玲看她,然后我再到公司来陪你。芷华向来很重视你,一定信你的话。你藉此脱身,就可以同哥哥回来了。”式莲笑道:“只为给你帮忙,我这不是失信于芷华了么?”淑敏道,“你太不知权宜,人们对于信用当然竭力保守,可是要通权达变,不可固执。现在我们要救活白萍的性命,解除芷华的隐痛,安着好心去做善事,因为若不说谎绝难成功,我们也只得说谎了。像你这样说两句谎话,还顾忌着失信,我那样对芷华装死装活,又算什么呢?你再算算,将来芷华和白萍重圆旧好,她对于你的谎话,是感激是怨恨呢?”式欧接口道:“这都很难说,芷华若偏重自萍,当然感激;若偏重仲膺,就许怨恨,哪保得定么?”淑敏道:“我敢保她是感激。芷华把白萍看得比仲膺重的多。”式欧摇头道:“不见得吧,你又没看见她的心,怎能武断?”淑敏道:“你想啊,芷华若偏重仲膺,在最初白萍离家以后,她正可以和仲膺同居,却为什么又跑出来追寻白萍,以致在咱家里得了那样大病?而且她既已知道白萍恩绝义断,又为什么不回去就仲膺,必得见着白萍弃她的证据以后,仲膺又故意和她相遇,才肯谈到婚事?再说现在,她若以仲膺为重,岂肯冒着羞辱嫌疑,去看护白萍呢?式欧听了,觉得真有道理,无可反诘,只可难唯称是。淑敏道:“你们可以去了吧?”式欧道:“我还得一会儿工夫,要先收拾小像匣。”淑敏道:“那么就请你赶快些。”
式欧便自出去,须臾换了一件长衫进来,举手向淑敏道;“你瞧,这袖统里居然藏得下这小相匣。”淑敏道:“胶卷都装好了么?”式欧道:“全妥了。”便向地下又提起旅行小箱,向式莲道:“咱们走吧。”淑敏又郑重叮嘱道:“这事关系重大,哥哥万莫当作儿戏。”式欧道:“妹妹放心,我尽力做去就是。”
淑敏送他俩走了,自已睡在房里,心中万转千回,不知是愁是喜,是惊是怨。她所决定的两件事情,一件是为白萍求生路,把自己的地位让给芷华。这件尚还易作,因为只须她自己跳出局外,拚着伤心,忍着寂寞,即使终身。不嫁,也无太剧烈的痛苦。无奈单置身事外是不成的,若不能安置仲膺,芷华就不能安然归就白萍,也就不能达到自己的愿望。所以必须先进行第二件事。这第二件却要淑敏包羞忍耻,甘心牺牲,去给仲膺做妻室,给芷华作替身,一面为断了仲膺追芷华的心情,一为绝了芷华就仲膺的归路。然而谈何容易,淑敏一个黄花幼女,虽然和仲膺见过几面,却又是芷华所介绍,任是淑敏如何脸粗皮厚,若叫她跑到仲膺面前。要求他抛弃芷华。移爱自己,这种话能出口?况且仲膺对芷华有镌心刻骨的爱情,怎肯为了外人一言,便自改志?若当面被他驳了,岂不把人羞死?再说淑敏烦式欧去秘密照相,预备去离间仲膺,然而前去离间的人即是毛遂自荐之客,恐怕更要被人看轻。以上这种种念头都回萦在淑敏心中,费了许多脑力,最后所得的办法是,对芷华尽管诡诈,对仲膺却要真诚,处处动以感情。至于成败,惟有听天由命。若是失败,自己也没脸再见众人,只可另寻归宿,再不回家,白萍等的后文由他们自寻下回分解了。
接着淑敏又想定了许多应付仲膺的言词,方才假寐了一会。直到天夕五点多钟,才被人唤醒。淑敏睁眼一看,见式欧式莲同立在床前,朦胧着问道:“哥哥,怎样?成功了么?快把照片给我看。”式欧笑道:“你先醒醒再说,照片还没洗晒呢,怎能给你看?”淑敏闻听,便知式欧业已得手,欣然道:“你照得了,怎样照的?”式欧笑道:“你别心急,听我慢慢说。我和式莲到了公司,先寻高景韩,交了你的信。景韩很客气,又很热心,就商定把白萍卧室外面的办公室腾出来给芷华作休息之所。”淑敏拍手道:“那好极了,叫她越接近越好。”式欧道:“是啊,以后我们又去看白萍,才和芷华见面,果然一切不出你的所料,她先问到你,莲就依你教给的话说了。至于照相,完全是莲的功劳,她真聪明,和芷华说个不休,我暗地先对好了光线位置。第一次莲到床边,装作大惊,喊说白萍神情不好,哪知芷华竟没有上当,因为白萍并没惊醒,又加她在我们面前不好意思,只立起向白萍一望,就回答我们说:“白萍是吐血太多,所以面色惨淡,没什么关系的。”我们见预定计划失败,心内着急,面上又不能露出,只可仍坐着东拉西址的说闲话等待机会。直过半点多钟,房内情形毫无变化,我们已有些绝望了,两人暗暗传递眼色,商量如再等下去,还是自认失败,告辞回家。我瞧着实没法着手,就暗示式莲可以走了,莲却偷着向我摇头。我只得随她的意见,仍自坐着。又过了一刻钟,白萍居然自己醒了,微微地呻吟,隐约听着‘芷华……’,”说着向式莲瞧了瞧。式莲低头微笑,用眼光溜了淑敏一下。淑敏便知当时白萍定然还叫着自己,不过式欧不好意思说出来,立觉面上含羞,心头伤感,忙催问道:“你别大喘气,快说呀。”式欧才接着道:“芷华听着就红了脸,十分发窘,我们只好装作没听见。芷华在那时,虽把话头打住,但是颇有漠不关心的神气,并不去看。白萍呻吟了一阵。声音渐渐微细,仿佛又要睡着,式莲就怂恿她道:‘您还不过去看看?’芷华好似并没入耳,眼看这机会又要错过去,幸而白萍又咳嗽起来,那声音很是干涩。式莲见景生情,又向芷华道:‘您听,林先生喉咙干了,快给他水喝。’芷华仍不好意思动身。式莲装作不忍的神气,在桌上觅着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就要端到床前给白萍喝。芷华看见,实在不能不客气了,才立起向式莲说:‘这怎能劳驾,我来我来。’式莲见她这样,倒老实不客气地把杯子递给她。芷华接了杯子,还有何法抵赖,只可走到床前呼唤道:‘喂,醒醒,喝水。’式莲先示意叫我准备照相,然后又叫道:‘您怎外行呀。病人怎能自己喝水?您得坐在床边,把他的身体侧转来,再一手抬着他的头,一手端着杯子就到他嘴边。慢慢呷才成。’芷华为人那样细心,岂有不会服侍病人的道理,只为不好意思,所以故意草率,听了式莲的话,才勉强依着她的指教去作。你想,芷华坐在床边,慢慢把白萍唤醒,又慢慢扳白萍的头,又慢慢地喂白萍喝水,这是多大的时间,而且芷华全神都顾着白萍,更叫我在充裕的时间里得有从容的机会。我怕万一片子照坏,所以多多益善,一共照了五节胶卷,回头洗出来你瞧吧,成绩总不会太劣,起码也有两三张可用。”淑敏大喜道:“好,好,真难为你们,这一来在我身上功德不浅。”式欧道:“还有意外的成绩呢。你不是希望他俩的神情越亲昵越好么?这竟是天凑人愿,在芷华扳起白萍的脖颈喝水的时节,白萍居然不老实,抬起一只手从芷华的臂下,直探到她的胸前,抚在乳部。芷华既不能躲避,又因两手都有职务,不能矫正白萍的动作,只可任他抚到喝完水才得离开。这时间直经过两分钟,我那五张照片中,有三张照得就是这个景致。”淑敏拍手道:“这更好,更好。哥哥,你快洗出来我看看。”式欧道:“我的话还未说完呢。”淑敏道,“我不要你说了,有嫂嫂可以告诉我。你快去,好哥哥。”式欧道:“我多日不玩照相了,药料都不齐备,怎能洗呢?现在只好到一家熟照相馆去,叫他们代洗。”淑敏怔了怔道:“不成,这种照片我们摄来已算背乎道德,怎能再叫外人瞧见?万一被偷印一张,那可不得了,关系重大,还是哥哥自己动手吧。”式欧道:“咱家里不特药料不全,连器具也不齐备。哦,我想起了,现在还是到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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