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出钱赁他们的地方和器具药料,由我自己动手,不许旁人窥探,收拾好再带回家来。”淑敏道:“就是这样,哥哥多受累,快些儿。”
式欧素来疼爱妹妹,又知她性急,便不再迟延,一直出去办理。淑敏向式莲道:“嫂嫂,这事多亏了你,我真感激。”式莲吁了一口气,摇头道:“我很不愿受你的感激,就像你方才说我们功德不浅,我只怕是缺德不浅呢。这只是被你逼得没法罢了,不然谁肯傲损阴骘的事?明明是拆散你和白萍的好姻缘啊。将来你回过味儿,后悔起来,或者反恨我们也说不定,反正我们都劝过你了,你执迷不悟,一意孤行,日后可别……。好在你的计划还没实行,我劝你再仔细想想。”淑敏一扬下颏道:“谢谢你,少絮叨吧,快说照完相以后怎么?”式莲从鼻中哼气道:“我是絮叨了,不过请你记住我这絮叨的话,将来你若有个后悔,可别埋怨我藏奸,我的忠言可说到了。你问照相以后的事,痛快说吧,一切不出你的所料,芷华果然留我陪伴,我就依你的嘱咐,说慌谢绝,便和式欧一同出来回家,这可算交差了吧。”
淑敏见式莲很不高兴,忙拉她同倒在床上,并枕低语道:“嫂嫂,不要生我的气。你的一片好心,我怎能不明白?现在把我的事情设个譬喻,以你来论,你是和我哥哥定婚了,在以前你若不经过种种体验,认为一切满意,怎肯同哥哥定婚?既定婚了,若非迫于万不得已,你舍得随便解约么?我对于白萍,和你对于式欧并没什么两样,你的意思或者疑惑我把婚约看轻了,把白萍看小了,所以才那样地容易取消和决绝,这你可错了。我表面虽然轻浮,脑筋并不进化过度,如此地把白萍还了芷华,痛苦比生离死别还甚。不过有苦难诉,眼泪向肚里咽罢了。你要明白,我在今晨以前,心里还是……痛快说吧,我一半为自己,一半为芷华,还抱着把持白萍的主张,希望芷华快走。但是从白萍病倒,芷华随我去看,我从旁默察他两人的情形,才猛然醒悟,知道白萍的心终被芷华所占据了,我便是把他夺取过来,也只能得一个空的躯壳,而且芷华的心也照样被白萍占有了。仲膺也可怜,只得了一个神不守舍的爱妻,分明是两对无幸福的怨偶,所以我细盘算一回,与其弄成两对怨偶,还不如牺牲两个,成全两个,造成一对佳偶,也是好的。况且我已无希望得到白萍了,乐得进一步给芷华做些好事,使他们重归于好。费了许多苦心焦思,才得着双管齐下的办法,一面留下芷华,陪伴白萍,使他们重燃起旧时情火,一面造证据去灰冷仲膺的爱情,断绝芷华的归路。两下夹攻,一定成功。这才叫为善最乐。”式莲摇头道:“你别忘失恋最苦。”淑敏道:“我这是甘心退却,不为失恋,有何苦之可言?”式莲道:“我说的不是你,是边仲膺。”淑敏道:“仲膺么,我的计划若完全成功,他固然算是失恋,不过……,或者还能得着补偿。”式莲愕然道:“他失了爱人,有什么可以补偿呢?”淑敏道:“你不必问,过后自然明白。可是也说不定,这个谜还许叫你永远糊涂下去。”式莲眼珠儿一转,忽然问道:“式欧照得的像片,你当然预备给边仲膺看的。不知你用什么方式送去,邮寄么?”淑敏道:“不,我要亲自送去,还当面解释一下,好再加重离间的力量。”式莲忽地翻身坐起,“哦”了一声,连连点头道:“好,我明白了,好妹妹,真有你的。”淑敏也坐起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式莲原明白淑敏要演一出姊妹易嫁的好戏,唱一曲换巢鸾凤的新歌,她拿了照片,亲自去见仲膺,分明是想毛遂自荐。但她若只甘心为白萍牺牲,去替芷华顶缺,那倒真是罕见的侠义心肠,自己未尝不可当面说破,只怕她是久已对仲膺害着单恋,所以趁此机会,将白萍丢给芷华,她却去猎取仲膺,那可是女儿家隐秘的心事,说破了要害她羞窘难堪,忙改口含糊道:“我明白了你这全盘计划,真算足智多谋。而且你亲身去见仲膺,更是有担当,有勇气,难得的很。”淑敏本已觉察式莲看透了自己欲为芷华作替,但自恃问心无愧,绝想不到式莲会想入非非,并且又怕事情尚未着手,先闹得风雨满城,很易发生阻碍,便也不再说明,随她含糊下去。
式莲沉了半晌,又问道:“你预备几时到天津去见仲膺呢?”淑敏暗想:自己本决意洗得照片,晚车便行,但既被式莲看破机关,这行期就该说晚一些,万一他们又计议了来劝解我,我却早已开步走了,省得再听絮聒,便隐瞒着道:“我去见边仲膺,最早也得在三天以后。”式莲道:“那么,你何必忙着叫式欧洗晒照片?”淑敏仓促中几乎被她问住,怔了怔才道:“我到天津,还得先布置一件事,起码要费三天工夫。等布置完了,才能去和仲膺见面。”式莲道:“你还有什么可布置的?”淑敏道:“这个暂且不能告诉你,请你闷几日吧。还是那句话,过后自有分晓。”
式莲竟把她的话信以为真,暗想淑敏肚里的诡祟玩艺真多,不定又是什么做作,便不再询问。淑敏又道:“对不起的很,我要把你们赶出门外了,稍迟哥哥洗好照片,请你和他陪着祁姐。一同躲出去吧。”式莲道:“哦,你是怕芷华来么?何必这样忙。她今天绝不会来。”淑敏道:“这可保不定。你本答应去和她作伴,她等你不到,难免不来寻找。只要一撞见,就算前功尽弃。你依我的话,快陪他两人走,省得给我坏事。”式莲道:“小姑姑,别着急,依你依你。不过你强派我们游逛西山,这时候已经晚了,怎能大黑天出城?”淑敏道:“我并没叫你们今天出城,最好你们先离开家中,寻地方住上一夜,明天清早再去西山。就住西山饭店,过一星期才许回来。一切用费,完全由我担负。”式莲笑道:“好慷慨,你用钱买我们三人的有期徒刑么?”淑敏道:“嫂嫂多原谅,暂且委屈,过后我多孝顺您。”式莲道:“我不敢当,你既然这样忙,我们这一星期旅行也得带些随手应用东西,现在我和祁姐收拾去了,等式欧回来就一同走。”淑敏道:“好,你务必绊住祁姐,别叫她来和我絮聒,我正心乱着呢,再说也得收拾些东西。”式莲应声自去。
这里淑敏也自打点了一件小皮匣。又过了一会,将近七点钟。式欧匆匆回来,把几张晒好的照片,给淑敏道:“妹妹,你瞧,居然都很清楚。”淑敏接过一看,见五张是五个式样,和式欧说的情形丝毫不差。审察半晌,便选了两张,一张是芷华坐在床边,伸手去搂白萍的脖颈,好似慈母抚儿,情景甚是亲昵,芷华的脸庞,只映出玉颊和鬓角的一部。一张较为刺目,芷华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紧搂着白萍的头儿。白萍虽因将口就杯,头部微侧向下,但眼光都斜望着芷华,一只手抬起,和芷华的玉臂交纠,而抚摩她的乳际。当时芷华面部,只有难为情的表现,但映在照片上竟变成媚眼微扬,若不胜情。
式欧瞧着这张,也觉诧异,道:“我瞧见芷华当时实在的神情绝不是这样难看的,为何在片上变成如此不堪?”淑敏道:“这是该我成功,所以照像镜也来相助。本来照相不甚靠得住,既常把丑人照成俊人,当然也能把好样照成坏样。”说着把选用的两张放入小皮匣里,其余的三张都划火柴烧成灰烬,又取出三百元钞票给式欧道:“这是送你们的旅费,哥哥带着,现在请你去向式莲询问,我把一切办法都告诉她了。”式欧道:“你不是叫我们到西山躲着去么?我们去好了,不用你出钱。”淑敏道:“你别客气,这本该由我供给。哥哥快去,我迟一会也上火车到天津。若临时有事,向西山饭店给你们去信,大约我至迟一星期便可回来。”式欧出去后,淑敏又唤进来几个女仆,吩咐她们谨慎看家,倘若那位芷华小姐来时就告诉她,我因为去治伤腿,已从德国医院又移到别家医院,少爷和祁太太莲小姐都到医院伴我,没人在家。她若问我移入了哪个医院,你们就回说不知道。除此以外,不许多说闲话。办好了过后有赏。
众女仆唯唯退去。淑敏看了看表,业已过了七点,离开天津火车时间已近,便草草洗了脸,薄施铅素,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提起皮匣。正向外走,只见式欧式莲祁玲三人,也每人提一个小箱,嘻笑着从厢房出来。祁玲一见淑敏,便要赶过来说话,淑敏忙对式莲使了个眼色,式莲就拉住祁玲道:“姐姐,少说话吧,淑敏怕你唠叨,所以不敢见你的面,还叫我绊着你,你说话我就落包涵了。”祁玲只得无言而罢。淑敏已一面笑着走出去道:“多麻烦你们了,以后再谢。”说着四人一同出门。
祁玲好似有满腹要说的话,都被式莲拦住,不得倾吐。走出巷外,都雇得街车,分头各去。式欧等三人另外去寻旅馆居住,淑敏自奔车站。
到了车站以后,开天津的车已将到点,淑敏急忙买了车票,上去车即开行。她坐在位上,听着车轮辘辘作响,不由思潮也随而起伏,想到匆匆出来,夜车到天津时已近十二点,应该下车便去见仲膺呢,还是寻旅舍休息一夜,明天再见他去。犹疑一会,便决定下车即一直去见,一来趁着夜深人静,可以畅所欲言,不受旁人扰乱,二来无论事体成败,早得了结果,免得心中忐忑不安,就到饭车上吃了些晚餐,又假寐养神一会。车过了廊坊,淑敏自想,现在寸寸离白萍远,离仲膺近了,不由心内发起慌来。推开窗子,望着外面沉黑的夜色,动也不动。直到车过北仓,车客都起来收拾行李,一阵嘈乱,淑敏方才惊醒。
须臾到了天津总站,淑敏又害起怕来,暗想再有十几分钟便和仲庸见面,种种艰难羞辱,眼看要丛集在自己身上。几乎想变计不见仲膺,立刻还回北京去,但定了定心,重复振起勇气,随车到了东站,提着皮匣下车。
出了站门,站门外许多车夫都包拢来兜揽,淑敏把仲膺的住址本记在嘴边,但只是不敢说出,因为一说出,便要被车夫拖到仲膺家内了。她自己踽踽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立在便道上,踌躇半晌,去吧胆怯,不去又绝无作罢之理。这时又见有一辆洋车走了过来,车夫很殷勤地问要车不要,淑敏暗地把牙一咬,仲膺居址的几个字音便从她的舌尖中进出。车夫立刻将车把放下,请她上车。淑敏想不上去也不成了,只得坐上去。那车夫便拉着跑起来。
淑敏心中乱跳,腿也软了。仲膺家本距车站甚近,转了几个弯儿,便已到了。淑敏跳下车,几乎跌倒,迷茫茫拿了一张票子,递给车夫,也不看是洋票是角票。车夫没口地道谢,拉着车走了。这巷中只剩下淑敏一人,她望着仲膺家的大门,哪敢上前叩问。呆立了半晌,又来回乱踱,一会儿自己劝自己,何必忙在一时,还是先投旅店借宿一夜,明日再来。但又转想,今天既没勇气,明天也是照样,还不如决心硬头皮上前,反正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因循退缩,又当得了什么?她虽然想得好,依然趑趄不进。正在这时,忽听巷外远远的来了一辆洋车,在巷口停了,接着有皮靴橐橐的声音走入巷中。淑敏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穿西装的男子身影,也奔向这个门口,淑敏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以外。及至渐来渐近,又瞧出这男子很像边仲膺。淑敏本当他呆在家中,不想竟由外而至,真觉出于不意,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但仲膺早已看见自家门外立着个人影,走近前就问道:“谁?找谁?”淑敏实在躲无可躲了,只得反迎上去,应道:“边先生么?我姓张。”仲膺听着耳音甚熟,仔细看看,愕然道:“张小姐啊,您从哪儿来?来了怎不进去?”淑敏吞吞吐吐地道:“我忘了您的门儿,正等着人来问问。您回来正好。”仲庸见淑敏星夜赶来,知道必有急事,而且必是关于芷华,但在街上不便询问。连忙跳上台阶,去按门铃。立时有女仆把门开开,仲膺延淑敏走入,一直上楼。
进入房中坐下,略叙了两句寒暄。淑敏此时心跳更甚,仲膺本不好意思先开口询问芷华,但见淑敏面色不定,举止不安,言语不吐,便犯了疑惑,以为芷华既未回来,反是淑敏来了,她又是这样神情,以为芷华在北京遇有什么意外,忍不住问道:“张小姐,您见着了芷华了么?”淑敏暗想,他倒逼上来了,这可到了紧要关头,自己若一张口,便要天地异色。她心里要说的话,都涌在喉咙边,但不敢骤然说出,只点头答道:“见过的,就住在我家里:”仲膺又道。“她回来了么?”淑敏道:“没有。”仲膺见淑敏说话时,直着眼儿发怔,好似另有心事,神情不属,更党有异,又问道。“她怎没回来呢?”淑敏忽然立起,向仲膺正色道:“边先生,我很惭愧,给你带了一件不好的消息……”话未说完,仲膺已猛然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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