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又新与淑敏订婚,一对交颈鸳鸯,已变成分飞劳燕。这时见面,两下里只有难以为情,徒添惆怅。再说有淑敏兄妹在旁,更要难堪万状,不如咬着牙儿,不去见她也罢。想着把脚停住,瞧瞧淑敏,再想到自己从此与淑敏成为夫妇,日后岁月茫茫,久无与芷华相见之日,着想再得现在这样一个机会,恐怕永成虚望。竟该硬着头皮,去看看她的声音笑貌,算作最末次的纪念。但自己若迳自贸然进去,淑敏或者难免不悦。只好向她宛转陈情,求她帮着去见芷华一面。便对着淑敏,唇吻频动,话到口边,却又说不出来。淑敏只向着他笑,也不开口。半晌白萍才憋出一句道:“你可以……,教我……她在里面么?”淑敏道:“谁呀?”白萍吃吃的道:“芷……芷华。”淑敏似乎一怔,道:“你怎知道她在这里?”说着又点头道:“是的,她在这里,她是下午火车来的。我从公司回家,不大工夫她就到了。”白萍问道:“她为什么事来?”淑敏道:“你想想,还有什么事?白天你不是看见她那封信了么,她来就为促成信中所说的事。”白萍道:“那么她只为撮合咱俩来的了。”淑敏道:“她第一次来的信。我没接到,想是邮寄失迷。所以又来第二次信,就是你看见的。哪知她还怕我变化竟亲身来了。方才她一进门。真算恰巧,就看见我手上的戒指,她当然认得,明白我已允许了你的婚事,非常欢喜,背着人向我道谢。哪知我正陪她吃饭,那个顶愚拙的李妈,跑进去报说你来访我。那李妈平常不会说整句的人话,偏偏在芷华面前,把你的名字报得清清楚楚,芷华就向我笑了,我只可打发式欧祁姐出来陪你。芷华才盘问我几时和你订婚?我实说就在当日白天。芷华想了想,又瞧瞧我手上戒指,就从手夹内取出这个戒指,递给我说:‘白萍既把他的订婚戒指给了你,我也把我的订婚戒指由你还给他。’”淑敏指那镶珠的戒指道:“她把这个给了我。我就依着她的意旨,把这个带出来又给了你。”淑敏说完,见白萍眼圈儿已变成红红的,知道他大动感旧之思,不知如何心动肠回,就看着他只点头儿。白萍忍不住问道:“她……她还在后面么?”淑敏不知怎的,面色也变成惨白,低声答道:“她还在后面,今天的事,我的地位很难。你们一对旧人,以先虽然曾有过隔膜,可是如今已解释开了,我看你的情形,总还系恋着她,她那一面也未尝不系恋你。不过她现在已成了边夫人。你呢,我姑且站在局外,你不必顾忌着我,我也绝不因为她而发生嫉妒。只是我也不便引诱边太太,和你再亲近。这其间只好请你们双方酌商。今天你们俩在我家里遇着,据我看实在是意外的缘分,错过这个缘分,恐怕以后也再难相见,总应该见面作个最末次的纪念,可是绝不能由我把你们拉到一处,因为我还要顾着边仲膺那一面呢。现在惟有请你们两人自己斟量,若是两方面都愿意见面,我可以立时把你请进去,或者把她请出来。”白萍听着,心中十分忐忑,本来愿意和芷华一见,但淑敏口里虽这样说,只恐未必心口相应,倘然她因此犯了心思,岂不反为不美?若是忍心不见芷华,只恐真应了淑敏的话,从此一别,茫茫终古。日后再想起来,缘悭一面,悔抱终生。
想着正不得主意答复,忽然祁玲掀帘走进。淑敏忙向白萍道:“你先自己坐着,我到后面看看。”白萍猛然想起,自己便与芷华见面,除了两方难过,还有意外的不便。不如放漂亮些,趁此机会,毅然决然的一走,落个于净爽快也罢。想着正要立起来告辞,心中又觉割舍不下,略一犹疑,淑敏业已翩然而出,再告辞也来不及,只得仍旧惘惘地坐着。祁玲这时看白萍神情有异,料着淑敏已把芷华的事说了,就不再隐讳,笑嘻嘻的问道:“林先生,你知道后院的女客是谁了么?”白萍点头微喟。祁玲道:“您不要和边太太见见面么?”白萍听祁玲口中说出“边太太”三字,忽觉悚然,道:“咳,她现在已是边太太了。我还有什么见她的可能?”祁玲道:“男女交际,便是太太,见面谈谈又有何妨?难道只有小姐才能见面么?”白萍道:“您怎会不明白,我们的情形不同,不能当普通交际看啊。”祁玲又笑道:“我还忘了。给林先生贺喜,你和淑敏是订婚了?”白萍本疑惑她尚不知道,怕又像景韩那样受诈,就只翻眼儿瞧着她。祁玲道:“你不要瞒我,淑敏回家就都和我说了。便是她不说,我也了然,她手上的戒指,能瞒得了人么?啊啊,你这时很难过吧?大约你本来想见芷华,只为碍着淑敏不好意思。你如这样思想,可就错了,我敢担保,淑敏绝不嫉妒。方才我看芷华也是神不守舍,大约该和你一样难过。据我想,你们大大方方的见个面儿吧,何必两下里各自苦闷?教我们旁人瞧着都焦心呢。”白萍被她说得又摇摇不定,口里漫应着道:“祁小姐,我们的事你总明白,事到如今,见了一面又该如何?”说到这里,忽听院内有革履声很慌速的跑来,履声细碎,白萍知道是淑敏,就停口不谈。果然帘栊一起,淑敏走入。祁玲居然脚下明白,毫不停留,和淑敏摩着肩儿,就跑出去了。
淑敏进门,先用眼几将祁玲送出帘外,才走到白萍面前,带着一脸奇怪的颜色,似在忍俊不禁中,蕴着无限思虑。很庄重的问道:“萍,方才的话,只当我没说,现在请你在良心上答复我一句,你愿意……肯进去见芷华么?”白萍起初见她奔驰而来,以为必有意外的要事,不想她还是接着上回的未完说起,因为心中的犹疑仍似方才一样,一时还是迟疑难答。淑敏斜眸一笑道·“萍,我说破了你的心思吧,你当然一万分愿和芷华见面,只为一来怕见了她伤心,二来怕我不快,所以进退两难。”说着笑了一声,道:“我知道若不替你开个路儿,你一世也不肯吐口,我给你出个两全其美的路儿。第一层,现在你见她固然要一时伤心,可是若不见她,将来是终身遗憾,还是见见的好,第二层,你二人若是见面,我论理不能在旁讨厌,但是我为免除她的不好意思,和省得你的顾忌,倒要拚着讨厌,在你们会见时作个监视人,这样你总可以愿意了吧。”白萍听到这里,不自觉的把头儿连点了两点。淑敏笑道:“你愿意了?”白萍素知淑敏惯施狡狯,常常把对方的话问得准牢,然后突然一转,发生变化,瞧这样下文难免耍出毛病,便迟疑着不敢再点头儿。”淑敏又重了一句,道;“你真个愿意了?”白萍只可斟酌着反问道:“我愿意怎样呢?”淑敏道:“我是要问准了你,才好给你们筹备大会典礼。”白萍道:“我不是……,已然答应过了?”淑敏道:“那么你是愿意了?”白萍被她逼得没法,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个“是”字的低音,淑敏忽然拍手笑道:“哦哦,你只顾自己愿意了,也不问问人家。芷华已经是边太太,人家心里只有个边先生,怎能再见你呢?你别痴心妄想了。”白萍爽然道:“你问过她,她不肯么?”淑敏道:“自然不肯,方才我把对你说的话,照样和她说了一遍,你猜她回答什么?”白萍道:“那我怎能知道?她真个回答什么?”淑敏笑得花枝乱颤,扶着白萍肩头,弯着腰儿,且笑且说道:“她呀……,她呀……,她回答我……,说……,愿意……,很愿意。”白萍此际更被她闹昏了头,直着眼儿道;“你到底……,怎们回事?快说明白,别教我……。”淑敏仍笑道:“我再不说明白,大约你就急疯了,啧喷,事不关己。关已者乱。”说着止住了笑,拍着白萍的肩儿道:“傻人,你先吃一付定心丸,今天我担保你有人可见。方才我呕你呢。”白萍撅着嘴道:“你也太好呕人,干什么把穷人开心?”淑敏道:“我并不好呕人,只好呕你,你也太经不住呕,只轻轻一呕,就把心肝五脏都呕出来了。我要不呕你,怎能知道你还在旧情不断呢?”白萍着急道:“难道在这时候,你还对我多这份儿心?”淑敏正色道:“不不,你别误会,我绝不是多心,我若有一些疑忌,不只对不住你,连对芷华也觉惭愧,这不过随便调笑,真的,芷华正在后院等待你呢,你快随我进去。”白萍将信将疑道:“是么?她怎样说?”淑敏道:“看起来,人不要说谎,居然这时连实话也教你不信了。实和你说,方才我到后院,芷华当然知道我见过你,绝不像你这样鬼鬼祟祟,她倒大大方方的,问我林先生还在前面么?我回答她说:林先生未走。她又看看我的手上,见这戒指已经不见,就向我笑着说。她昼夜焦心的事,到今朝心愿才了,把白萍托给了你,把你也托付白萍,总算稍补良心上的缺憾。又问林先生知道她在这里么?我回答已对林先生说了。芷华又问林先生没有提起她么?我就乘机回答,说林先生很希望和你作一回最末次的会面,只因为怕被您拒绝,不敢冒昧请求。芷华听了,流了许多的泪,才说:“这很可以,我以老姊资格见见妹妹的未婚夫,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你听听,这话她不是比你坦白得多么?现在你若再忸怩作态,倒显着你思想鄙秽了。来来,快来随我进去。”说着伸手便拉白萍。白萍的身体,此际轻如一叶,随着她的手儿立起,走了两步,忽又立住道:“你别忙,容我想想。”淑敏回头道:“你别再装着玩儿,有什么可想的?现在已没有你犹豫的余地,便是你真不愿去,我也要强迫执行,何况你又是满心盼望。难道你作这样儿给我看么?”白萍忙道:“不不,我去是一定去,不过我心里发慌,你容我定一定,再想想,见了她的面,说什么呢?”淑敏道:“这不必想,见了面自然有话,快走。”当时再不容分说,把白萍直拉出书房,拉进内院。
白萍足走一步,心跳一下。快走到淑敏的卧室门外,白萍已见窗上人影憧憧,眼见自己久别的故妻,就在这一纸的隔离以内,一年来恍如远隔天涯,此际竟近在咫尺,不由脑中轰然一声,心灵似已穿过窗纸,飞进屋中,去和芷华相见,院中只剩下个茫然无知的躯壳。但淑敏到阶前便停住步,高声唤道;“哥哥,祁姐,你们出来,我有事。”说完又低声向白萍道:“我把他俩唤出来,省得多人在旁,教你们难为情。”白萍似乎并未听见,式欧和祁玲闻声鱼贯走出,见淑敏携着白萍在外,便相喻於无言,一句话也不说,悄悄然直走出外院去了。
这里淑敏举步欲入,白萍仍白痴立,淑敏附耳道:“走呀!”白萍才猛然惊醒,由着淑敏提携,越趄着走入房内。淑敏又叫道;“芷华姐,林先生来了。”白萍心里正自想着,身旁有个未婚妻,芷华已成边太太,自己任凭感情如何震动,也要竭力压制,作成普通酬应的模样。但一脚跨进门限,眼前倏然展开一幅图画。雪亮的电灯下面,写字台和一个圆椅的中间,盈盈的立着个淡装素服的芷华,她好似正在坐着,听见淑敏的传呼,方才仓促立起。身体尚未站稳,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支着写字台的边沿,摇摇微动。自萍瞧见芷华,好象打了个电闪,立刻觉着满屋中的一切,墙壁、桌椅、床榻、字画、陈设,以及身旁的淑敏,都完全消失,变成一片虚白的背景,衬托着一个芷华,心里更忘记了现在是怎样一种情形,几乎要扑上前去,幸而他的躯体业已僵木,只仿佛从身体发出一个阴影,直冲到芷华身上,但那阴影好似气体一样,撞到芷华身旁,便消散不见。两秒钟后,才发觉自己仍立在原处,并未移动丝毫。芷华瞧见白萍进来,娇躯一颤,喉咙中微微发出一种声音,忽而腰肢一软,又摊落到椅上。那样轻俏的腰身,竟也把椅子压得克叹一响,接着背过脸儿去。白萍望着芷华,突觉眼前起了一片白蒙蒙的翳光,渐渐把芷华放大,一直大到加倍。继而又模糊起来,倏又觉眼中有滚热的流质,流在颊上。再看芷华就回复了原状,才明白方才是泪液充满眼眶,起了视觉上的变化。这时芷华也已回过头来,因为她的脸儿。离着电灯极近,所以眼中盈盈的泪,分外看得清楚,凸起如珠,莹莹欲落。好象他已看见白萍脸上挂着的泪痕,因而觉出自己目中有物,急忙把眼闭上。哪知不闭还好,这一闭,那泪液便被上下眼皮拥挤而出,很迅疾的落下。芷华急忙把袖子遮了脸,一低头便伏在写字台上。
这时淑敏在旁,视着他二人的情形,知道此际房中若没有第三者的自己,不是白萍已在芷华脚下,便是芷华已到白萍怀中,而且早抱头痛哭了。其实淑敏猜测得殊为谬误,因为二人自从目光相触,便已不知室中另外有人,便是记着有人,也忘了应该顾忌。淑敏这种谬误的猜测,使她不免把女人本能的妒心微微提起。但立刻又被感情把妒心消灭,不禁对他们悲怜起来,暗想他俩经过不少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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