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念,永受着良心的谴责。”仲膺道:“那么我就不回南方,仍住在京津一带,在您监视下过活,这您总可以放心了吧。”淑敏道:“您现在只管这样说,将来悄悄走了,我也没法。”仲膺道:“我何能如此无信。”淑敏道:“不然啊,请想,你和芷华有很久远的关系,长时间的同居,如今突然作了分飞劳燕,这种伤心已然够你禁受,再强迫你仍居住在此地,岂不更使你触景伤情,你又是情感深重的人,将来或者竟因忍不得这宗痛苦,而逃开伤心之地。再进一步,你神经长时受着激刺,发狂致病,都在意中,依然是我害了你。”仲膺搓手焦急道:“这可难死了人,您又要解救他俩,却又对我这样顾虑,还能有法子办么?方才咱们不是说定都为他俩牺牲,既是牺牲,就不能顾得如此周全。”淑敏道:“是啊,我自己牺牲是当然的事,但若强派您牺牲,就不合情理,何况我本意只想要您牺牲芷华,谁料您竟须连带牺牲性命呢?”仲膺道:“我不是已允许您绝不向穷途走么?”淑敏道:“口头上的话怎保能靠得住?我想……?说着脸上一红,忽然低下头道:“我想您最好能给我一个保证。”仲膺道:“什么保证我都能给你,只是怎样……”淑敏道:“您应该用一件事,表示离开芷华以后仍然有快乐的生命。”仲膺道:“我怎样表示呢?”淑敏道:“就是你才讲过的,再娶一位太太。”仲膺瞧着她怔了一怔,还未答出话来,淑敏又接着道:“您要知道,再娶太太也是一种牺牲。”
仲膺想着心中一动,把她前后所说的话掺合着想了想,忽地恍然大悟,暗道她一面要解救白萍芷华的危局,一面又顾全我的前途的幸福和生命;既要求我不回南方,又劝我再娶太太,再加上方才她表示要暂充我的情人去蒙哄芷华。如此种种,她的微意已灼然显露了,她分明要把两对姻缘,互相交换一下,使白萍芷华各得其所,又可由她永久保护我淡寞的生命,赔偿我失去的幸福。她用的心机真太大了,这样便可面面顾全,足见她的心思细密。如今的景况,除此还有何法?
仲膺想着,不觉对淑敏大起敬爱之意,认为淑敏绝非早对自己有心,乘机来毛遂自荐,只是出于热心侠肠,用一人之力来救全三方,不然时,白萍那样好的男子,比自己胜强十倍,她何不拚命绊住白萍,把芷华赶开岂不痛快呢?自己承受了她这番美意,也足表示离开芷华的决心,日后芷华知道自己与淑敏结合,也可稍减她的悬念。想着又看看淑敏,见她那秋水芙蓉般的风韵,又暗自惭愧,自己将近中年,生涯落拓,怎能配得上这高尚的闺媛?又一转想,事到如今,实已无谦退的余地,为顾念全局计,只可向她作一试探,便立起走向淑敏跟前,低语道:“小姐你的意见很是,我应该立刻再娶一位太太,一来可使芷华对我断念,二来使您对我放心。只是我仓促中向哪里去娶……又谁肯嫁我呢?”
这时,淑敏本已由言观色,领悟仲膺业已接取了自己的意见,料着他眼看就要逼进来了,心里倒觉十分畏怯,见仲膺说着话,果然凑近前,低声道:“张小姐,我不揣冒昧,咱们合起来牺牲一下吧。”淑敏微撩着眼皮道:“怎样?……”仲膺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我希望小姐能做我的终身伴侣。”淑敏原要逼仲膺说出此句,但仲膺说了以后,淑敏又觉他过于突兀,叫自己难于回答,当时低头不语。仲膺又摇着她的手道:“我自知道要求太唐突你,不过咱们都站在牺牲的立场,只有这条路能够得顾全各方面,您若做我的终身伴侣,第一白萍能专心去爱芷华,不致再惦记你了。第二芷华知道我得到极好的伴侣,可以减去她良心上的不安。第三你认为我日后有危险,若成了伴侣,得以永远监视,也能放心了。这一来不是几方面都解决了么?淑敏忽然抬头,毫无羞色地道:“不错,这方法太好。不瞒你说,方才我说有个主意,能成全白萍芷华,就是我预备作一出喜剧,剧中把我作个主角,只当我因未婚夫被芷华夺去,气愤不过,所以到天津来勾诱你边先生,以作对芷华的报复。你也假作上了我的圈套,一半儿也为白萍得去你的已婚妻,你也占据他的未婚妻,借以报复。在这种无聊的报复下,咱们成了一对被动的情侣,不也很合于情理么?接着咱们就同回北京,到白萍芷华面前,作卑鄙的夸炫,恶意的报复。只要他二人信以为真,认为四方面都已变节,谁全对不过谁,便等于谁都对得过谁。他俩得了解释,便能抛去死念,自去组织家庭。咱们等他俩一切妥贴,这喜剧便作为终场,解除这虚假的关系,这是我方才没说出来的计划,如今你边先生竟要弄假成真,进一步作终身伴侣,其中的理由呢,诚然如你所说,能以顾全各方面,再好没有,只是我们也该翻回头想想,他俩固然得了佳境,但我们这一双原无爱情,勉强凑合的伴侣,怎样度这后半世呢?依我看,还是依我原来计划,只作短时间的假凤虚凰,把他俩成全了,咱们就分散了吧。”仲膺道:“我怎敢无故地要求小姐作终身伴侣,若不为解救他俩,连这短时间的喜剧也不敢冒昧,何况说到终身,不过您方才因为怕我日后出什意外,几乎要将此事作罢,我方敢求小姐牺牲终身幸福,给我作监视性质的伴侣。这本来毫无情理,只当我一说,还是依您的办法好了。”淑敏凝思了一下,叹道:“这真难了。依我那短时间的主意,又是后顾可忧,我要永久担着罪孽,罢罢,边先生,我答应作你的终身伴侣了,咱们固然没有爱情,然而可以作挂名的夫妻,实际的朋友。人生在世,不见得必有男女之爱才是幸福,边先生,你拿手来,从今天我便是你的妻子,可是这只为对外的称呼,实际请你为芷华保存神圣的爱,我也为白萍坚守纯洁的情。从今以后,咱们只想着咱们所爱的人,都已由咱们而得到幸福,咱们的痛苦便是他们的幸福,或者使咱们的痛苦也变成幸福了。”说着向仲膺伸长玉臂道:“来,边先生,给你手。”
仲膺瞧着她,忽地一阵凄惶,便跪在她身旁,用脸儿偎着她的手背叫道:“小姐,你不要这样说,我另外有一种意见,请你考虑一下。咱们现在全是被弃的人,一方面也可以说是失恋,应该同病相怜,像您说得那样斩截,也过于自苦,现在我自然不敢希望你爱我,也不敢稍存爱你的心,因为都在悲感的境遇中,爱情若转移得如此其快,那成什么人了?不过将来我们若有了相爱的机会,你也不可太这样固执。”淑敏苦笑道:“你是给我开一条路儿,不叫我把终身幸福一笔注销,多谢好意。望后看吧,现在就算如此定局了。”仲膺便把她的手吻了一下,两人对看了看,就都别转头去,不能再说什么。
本来这意外造成的奇怪局面,叫双方都感到异样地踧躇,双方全是失去了所爱的人,在悲惨中又入了这新环境,以两个并无深交的人突然变作了夫妇,满腹的悲哀,全不能发泄,因为既约定牺牲,不能再露难于割舍之态,但又无法勉强言欢,只可默然相对。
过了约五分钟,仲膺悄然立起,吸了枝纸烟,在房中跨了两转,才坐在对面,开口道:“小姐,咱们的事已算定局,现在该准备去办他俩的事了,明天到北京去好么?”淑敏冷冷地笑道:“请你边先生改了称呼,预先练习练习,不要明天在他们面前还是小姐先生,倒被看着不像真了。仲膺道:“我只怕唐突你,倘若你不嫌轻慢,咱们就从现在互唤名字也可。不过你方才说怕被他们看着不像真,我想怎样也不会像真。第一天他们发生了关系,第二天咱们就随着生了结合,而且又到他们面前去表示,这不是明显着出于故意,可疑的地方不很多么?”淑敏道:“是啊,我本来要他们看出是出于故意,因为我瞧见他们的秘密,认为是白萍被芷华诱惑,所以就来诱惑你。你只当受了我的鼓煽,才急不暇择地也勾搭了我,这好像咱们的结合,是由他们造就成的,很在情理。只是明天咱们见着他们,可要表演得逼真,我演过电影,作这假事还不为难,你却要预备一下,必须叫他们看着你妒恨气恼,到了万分,并且对白萍还要露出骄傲的胜利态度,意思就是你夺去我的芷华,我也得着你的淑敏了。至于对芷华却要表示一种无可奈何的模样,其余的言词,你只随着我说好了,反正我已甘心充作祸首,一切恶意的行为全由我发端,越作得决绝,将来越清爽呢。”仲膺道:“你的意思我己了解,这些小机变我还能勉强应付。咱们明天早车走么?”淑敏道:“我想早晚都没关系,不过去见他们,却宜于在夜里。”仲庸道:“那么坐午后的车。现在天已不早,你也乏了,就请在这房里安歇吧,我自到旁室去。”淑敏想了想,也没别话可说,就道:“好吧,打扰你了。”仲膺道:“何必客气,我不便照顾,请自安置。”说着退了出去。
淑敏掩上房门,和衣而卧,心中思潮辘辘,忖想着明天的变化,自己随仲膺到北京,见着他们,那时的空气不知要如何紧张。白萍只有愧对自己,尚还容易禁受,只有芷华正在白萍病塌之前,见仲膺突如其来,那窘迫已然够样。再加有自己在旁,岂不把她窘死?这也是无法的事,她不过苦在暂时,解决以后,便可长久安心了。惟有仲膺这一面倒觉可虑,他现在虽说得甚好,但见着芷华,只恐心中又生变幻,倘凄恋不舍起来,岂不全局皆输?自己若不能把他的心移转过来,真是毫无把握。只是若要移转他的心,必须急速得到他的爱情,然而谈何容易,他即使已决心抛弃芷华,也不能立刻移爱到我,况且在这一夜的工夫,自己有何法术能转移他的心情?难道要学古人的寅夜私奔么?那只有得到他的轻视,自己也不能那样无耻。但若得不到他的爱情,就不易拘束他的行动,无论如何,芷华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倘然他见芷华后不能自持,突然变卦,行使起夫权,悍然逼芷华同归,那时说不定白萍立刻死在床上,这一层又不可不防。
淑敏翻来覆去,越想越没把握,更想到仲膺为爱芷华,能三番两次地和白萍争夺,并且最末还冒着欺骗诈伪的罪,从白萍手里得到芷华,才正式结了婚,这是经过何等折磨,费过多少心机,如今要他轻轻撒手,未必能这么容易。方才他表示斩钉截铁,那只是被我激迫出来,一时的意气而已。只怕一转念就要变卦,更莫说明天见着芷华,芷华处在窘境,一定宛转娇啼,他那时还能管白萍的死活,顾对我的约言么?只要他一变态,这局面还不定糟到什么地步,我的一片好心,也都枉费了,想起来真党可怕。她寻思半晌,忽自语道:“我要想使事情牢稳一些,非得把仲膺的心捉住不可。世界上没有情爱关系的女子,绝不能制服男人,他现在虽和我定立了夫妇名义。实际上还是自由人,若要他听从命令,必须用爱情征服。这虽不是难事,可惜时限太短了,倘有个月期程的工夫,莫说一个仲膺,便是三五个,我若不能使他俯伏在脚下,那真是作女子的羞辱了。可是现在只有一夜,这一夜……,一切都不能施展,只有个淫奔的方式,那太岂有此理!”说着皱了眉头,却又红了粉面,秋波只向四外流转。忽然叹了一声,顿足道:“我为成就这个计划,就冒险舍一回脸也罢,反正我良心上下得去,自问不是轻贱的人,更没有丝毫爱仲膺的本意,只为着成全白萍芷华。连带保全仲膺。这还是串戏啊,我作主角怎能畏首畏尾,好在我只是临时,便是用娼妓的手段勾引仲膺入套,他在迷魂阵里能迷恋两日,我的计划就成功了。即使他日后醒过味儿,因而看轻了我,那也随他。我本只打算尽牺牲的权利,没想受幸福的权利啊。况且他若上了套,我便更有监视他的把柄了。”说着从惨笑中发出一声长叹,缓缓立起身,打开了地下放的小旅行箱,取出一件鲜艳颜色的睡衣和一双白缎绣花拖鞋,先把自己衣服脱了。连小衣和丝袜俱都除去,只剩下一条裤叉,露出一身曲线和脚下六寸圆肤,然后把睡衣穿上,趿了拖鞋,再将脱下衣服折置一旁,亭亭地立在房中心,向对面大镜中一照,见里面映着雪肤玉肌的妙女,无端羞得又低下头,手抚着胸口停了一会,才慢慢走到房门,把门拉开,樱口张了好几次,才喊出“边先生”三个字,却又涩不成声,忙定定心再喊。便听斜对面的房里仲膺答应了。淑敏翩然跑回床边,斜身倚着床栏,细腰靠枕,纤手支颐,做了个娇慵姿式。
迟了须臾,方听外面脚步声响,仲膺在外面叫道:“张小姐,你是唤我么?”淑敏道:“你请进来。”仲膺推门走入道:“还没睡么?”猛见淑敏已换了睡衣,上面圆领露着一部酥胸。下面睡衣垂着角儿,裸现半截雪也似的大腿,不禁怔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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