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不测,仲膺的精神应付她过愁不及,哪有余暇回思芷华旧事。如今淑敏故意给了他这个机会,才得引起了思绪,引起便不易立刻抛开了。他前思后想,起了无限伤心,再瞧床上,睡的已不是旧人了,不由涌出了眼泪。这一来,方才的情欲之火已被泪波浇灭了大半,但心中还在飘飘荡荡,方用衣袖拭干了眼泪,忽昕床上嘎地一响,淑敏叫道:“半点钟够了。”她说着便翻身坐起,大马金刀的盘着腿儿,向仲膺招手道;“来,你过来。”仲膺连忙收敛心神,立起走到床前。淑敏正颜厉色地问道:“你现在心里怎样?”仲膺还未答话,淑敏又接着道:“你把芷华寻思够了么?”仲膺一怔。淑敏又道:“你和她那样恩爱,若从此不能相亲,想着不难过死么?”仲膺的眼泪正还汪在眶内,被她用这刺心话一勾,立刻又流下来,仲膺要拭已来不及,暗自着急,恐怕自己在这时候抹泪,她便不恼也要扫兴了。果然淑敏瞧着他哼了一声。便格格地笑道:“哎哟,哭了,你为什么哭呀?你能说是为得着我喜欢的么?别是为失了芷华难过的吧。你想想,我方才叫你考虑一下好不好?要不然,把爱情给了我以后,再想起芷华,哭煞也嫌晚了。现在我认为你这两行眼泪便算表示了意见,告诉我还恋着旧人,并不需要我这新人,你们男子的心都是这样,一点没有准的。倘然我方才把一切都给了你,不是个大错误么?如今很好,对不起,我今天权当在贵府借宿一夜,屈尊你还回对面房里睡去吧。”说完脸儿一沉,就又把半边帐子放下,一摆手道:“我要睡了,明天见。”仲膺心中十分忐忑,就叫道。“淑敏妹,我不能瞒你,方才实在是为想起芷华旧事而惹起伤心,不过也是由你的话勾起的,请你万不要过意,我已决意从今竭力把芷华忘却,这是最末次思念她,以后我整个的心就全属于你了,妹妹你多原谅,容我向你说说考虑以后的意见。”淑敏道:“不必,方才你已用眼泪表示了。”仲膺道:“妹妹,你这太错会了,我并非因系念芷华,而要对你怎样,实在因为有了爱你的决意,才用眼泪和芷华诀别。妹妹,不要不放心,你莫说叫我考虑半点钟,便是考虑半天,半月、半年、半个世纪,我这爱你的心也不会动摇。你想,芷华既重归旧夫,把我抛下,我这后半段生命只有仗你维持,况且你已答应救护我了。现在我敢赌咒说此心无二,妹妹你可怜吧,不可折磨我了。”
淑敏想不到他居然说出这一套哀婉可怜的话,心里原存许多腾挪的主意,倒不忍施展了,便道:“你这爱我的话是用冷静头脑想出来的,还是由狂热发出来的呢?”仲膺道:“我流过眼泪才说这话,怎能是狂热?”淑敏道,“眼泪别算到我这篇账上,你既然有真心爱我的表示,我也信你,其实咱们夫妻的名分早已定了,你便是不能爱我,我为着救白萍芷华的性命,监视你的前途,也要觍着脸儿来做边太太。这半天所争的,只要定出咱们夫妻是什么种类,是挂名的呢,真实的呢,现在咱们既都认为可以成为有爱情的真实夫妻,那么久远的没有问题,只有眼前的……你这情形,好象要我立刻做芷华的代表,我呢,早晚是你的人,没什么可害羞的,不过这里是白萍的旧宅,是白萍的旧室旧床,也是芷华的旧室旧床,你要觉着没甚不好意思,就上床来吧。”
仲膺听着,暗自为难,待上床吧,又怕她骂自己只图贪色,不动感情,待不上床吧,又怕她另外出什么故事,便婉情着道:“妹妹,我并不是浪漫的人,方才……”说着咽住,咳嗽一声,才接着道:“这房里诚然不大好,我想赶快去赁一所住宅,等结婚以后,咱们再实行同居,您以为如何?”淑敏瞧着他微笑点头,仲膺道:“你不怕寂寞……就自己睡吧,我要回那对面房里去了。”说着便向后退去。淑敏忽然嘻地一笑,伸手拉住他道:“你到那屋还是哭去呀。别走,还是陪我睡。可你要自己检点,放老实些。”仲庸做梦也想不到有此转机,便轻轻爬上床去,居然没有意外变化。淑敏又捻灭了电灯,二人相拥着倒下,并枕相偎。仲庸既不敢再行唐突,淑敏也不作过度诱感,只合衣拥抱,倒喁喁地谈起心事情话来,直谈到早晨七八点钟,还未入睡。
其实他俩都因为神经震荡过烈,而且第一次同床又未曾发生关系,任是表面怎样安静,心里到底不能坦然。依着淑敏,仍要休息几点钟,等到黄昏,趁夜车回北京,立时去与白萍芷华见面。仲膺的意思,却主张趁早车去,到北京可以从容地吃一顿晚饭,饭后便去见他们,免得在深夜里许多不便。二人商议半天,淑敏竟依了仲膺的主张,再不睡了,一同离开软温温的床榻。
仲膺唤起老妈,侍候洗漱,预备点心。那老妈见这位张小姐竟于主妇不在之时,同主人长谈了一夜,不禁暗自猜疑,时时将诧怪的眼光望着淑敏。淑敏虽然觉察,也只可装作看不见。当时洗毕了脸,就借用芷华妆合上的化装品理妆。仲膺忽瞧着她笑了一声,淑敏道:“你笑什么?”仲膺不语。淑敏道:“我明白,你不是笑我这新人承受旧人的物件么?”仲膺摇头道:“不是,我是想起方才夜里从你唇上吮得一种很甜的滋味,如今你洗去了剩粉残脂,再换上这里的脂粉,我就不能再尝到甜味儿了,所以很后悔夜里不都吃净了,这时都洗到水里多么可惜。”淑敏“呸”了一声,羞他道:“呸,你好没出息,瞧瞧自己还小么?再说我昨天也没擦胭脂,便是擦了,也没什么甜味儿,你做梦呢。”仲膺道:“我不信,你的唇儿红得这么好看,不能没擦胭脂。”淑敏道:“不信,你瞧,我这是才洗过脸,只抹了层冷霜,唇上什么也没有,你瞧红不红?”仲膺道:“方才我没留神,或者你已涂上胭脂了。”淑敏便拿过沾湿的毛巾,在唇上抹了又抹,举着毛巾道:“你看,有一丝红色么?”仲膺才知她玉艳花娇,全出天然,不是人工涂抹,真是个绮年玉貌的美女,忍不住心中一动,便低头吻了她唇儿一下。淑敏忙把他推开,娇嗔道:“去,躲开,叫老妈子进来瞧见,成什么样子?”说着便对镜端详着道:“我这眉毛,总有几根儿不守范围,长在轨道以外,拔了去,隔几天又生出来,讨厌着呢,这又长出四五根来,这里有小夹子没有?”仲膺道:“有的,芷华也和你一样,隔几天便举行眉毛大扫除,小夹子总在这妆台抽屉里。”说着便去开左边的抽屉寻找,淑敏也开右边抽屉,却不见夹子的影儿。仲膺开到最下面第三个抽屉,里面多是些香袋粉纸,十字布图样之类,堆得很满。随手向下一翻,忽然摸着一张很厚的硬纸,抽出来看时,却是张照片。打开再瞧,原来是当初撮合自己与芷华结婚的恩物,这恩物便是白萍和那所谓周梅君女士合摄的照片。仲膺原本见过,却不知芷华竟藏在这里。当时不愿让淑敏看见,便要归置原处,哪知淑敏眼快,已拉着他的手问道;“这是什么?”仲膺含糊应道:“一张照片。”淑敏随手取过,看了一眼,装作惊异道:“这是谁?呀,白萍,还有个美貌女人。呦,这是结婚纪念照片,还有日子,不过半年以前呀。”说着直视仲膺道:“这是怎么回事?白萍另外已结婚了,怎他还向我求婚?倘若我真嫁了他,这周梅君怎么……我还不算,现在他又把芷华夺回去,也是疑问哪。这又是大秘密发现,你该明白,请你告诉我。”
仲膺本来怕她看见究根问底,无奈竟被她看见了,犹疑一下,只好说道:“白萍这样照片大约是假造的,这周梅君并无其人。”淑敏道:“那他为什么照这像片?”仲膺道:“照片是为给芷华看的,提起来话长了。”说着瞧瞧壁上时钟,叫道:“上北京的早车,只差三十分钟,这事一点钟也说不完,咱们还是收拾快走,到车上细谈去好么?”淑敏点头道:“也好,不过我心里纳闷得很,恨不得立时明白。”
其实淑敏对这事比仲膺还要明了,因为她曾经白萍芷华两方面的解释,完全了然予胸,这时故作不知,只为要试验仲膺的心地而已。她说完便立起,也不暇收拾眉毛了,草草梳理头发,穿齐衣服。仲膺也擦了脸,随便吃了些点心。淑敏俏不声地把那张照片塞入手提包内,仲膺告诉了仆妇留神看家,才和淑敏一同出门。仲膺走到门外,忽然道:“哦,那照片还在外面丢着呢,我去收拾起来。”淑敏拦住道:“随他去吧,家里也没外人来,老妈子看见又怕什么?现在时候够了,再耽误怕赶不上车。”仲膺想了想,也就罢了,他又哪知淑敏已把照片悄悄带起来呢。
二人走着随路雇洋车,直奔车站,好在只带着淑敏的部件小旅行箱,并不累赘。到车站仲膺买了两张头等票子,走进站台。淑敏道:“这三点钟的路程,何必坐头等呢?”仲膺道:“咱们不是有话要谈么?那就该寻清静座位。这次车头等客人极少,若有包房,就更方便了。”淑敏便不言语,厮并着走上火车。
头等车厢里疏疏落落,只有两三个客人,包房却有四间,二人安安稳稳地占了一间包房,立刻有车役过来伺候。仲膺要了几份报纸和纸烟,那车役便鞠躬退出,把门倒带上了。二人向窗外看了会儿匆匆来往的客人,少许笛声一鸣,车便开了,淑敏瞧着车走出站台,才回头向仲膺嫣然笑道:“现在该我接着审你了。这照片的原由,你还不说么?”仲膺点点头道:“这当然要说的,其实不必,你因看见照片,询问到我,即使你没瞧见这照片,并不向我询问,我当然也要在最近几天内把和芷华的一切经过完全对你说明,因为现在你我既有了夫妻关系,夫妻中间绝不许有秘密存在。若有秘密,就是将来隔膜的导线,你说是不是?”淑敏答道:“是的,你说吧。”仲膺咳嗽一声道。“现在你既由这照片发问,我就从这照片的范围内说起,范围以外的事,等有工夫时再说如何?”淑敏点头道:“随你便,快说吧,别磨蹭了。”仲膺便把自己和芷华的秘密,被白萍撞破,白萍慨然把爱妻和家产相赠,拂袖而去。哪知芷华也把自己驱逐出门,自己也悔悟难对良友,就立志改过自新,作了一回事业。无奈相思牵缠,又病了许久。及至病好以后,还是忘芷华不下,便每夜到她的旧宅旁站立些时,虽然不敢进去,只看着楼窗中的灯光人影。藉以稍解痴心。忽然有一夜,在那地方和白萍相遇,他像受了神经病似的把我拉到旅馆,细谈别后经过,我才知道他是才从北京来。他发表意见说,芷华现在是无所属的人,她所爱的只咱两个,咱俩应该急速判定她的归着,使她脱离孤寂的痛苦,并且咱俩中有一个陪他去享受幸福,一个自去作永远沦落者。白萍于是又出主意,用赌博方法,决定我二人的命运。我本情愿退让,不肯依着他傲,白萍却说出许多理由,定要逼迫我接受他的意见。我实在无法,只得随他,心中却希望着落到失败的地位。谁想这奇妙而公正的赌博,反使我得了胜利,于是白萍立管帮助我得到芷华,又嘱咐我听他的音信,他便别我去了。过了不到一月,自萍来信,叫我到城东梁园去等侯芷华。我依言去到梁园,一连去了六七日,居然和芷华遇见,她同行的还有个女子,竟而没有理我。我伤心至极,以为虽然见面,芷华还是不愿爱我,就把带着的酒,在园中饮了个狂醉,睡倒在地上。不料夜里芷华重又转来,把我带回家中,不特能重叙旧情,并且能允许我的求婚了。她这转变的原因,就因接到白萍的离婚书和这张照片。当时芷华把照片给我看,我便知照片虽真,而事情是假,白萍不定从哪里寻一个女子,合摄了一张照片,就为结婚纪念合影来哄骗芷华。但是我心中固是感激白萍,却不能告诉芷华,恐怕一说明芷华就要变卦,这实在是我欺心的陷恶,自私自利的行为,自觉惭愧得很。”
淑敏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好了,这事你说的和我听见的一样,虽然你对芷华欺心,对我还没欺心,居然肯说实话。”仲膺一怔道:“这事你在谁口里听说过?”淑敏道:“这你就不必管了,你虽是局中人,所知道的事还不及我这局外人多呢。你只知白萍促成了你和芷华的结合,可是最后还有个大关键,握在我手里,在你和芷华结婚的前一夜,我若稍一多事。你连这短期的甜蜜光阴都享受不着。”仲膺瞧着她道:“怎么呢?”淑敏道:“在你们结婚的前夕,我住在你家,芷华曾把你们三角关系的原原本本,对我忏悔,并且求我指示正当办法。”仲膺笑道:“你以为那时能破坏我们么?我们成局已定,未必是口舌所能破坏的吧。”淑敏点头笑道:“诚然,你们大局已定,不是我的口舌所能破坏,不过除了口舌以外,另外有一件东西很足以叫芷华对你改变态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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