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钦敬。譬如白萍起初对那丑小姐龙珍原不甚重视,但是以后发现龙珍高尚的行为,就视若天人。此际若龙珍再行出现,管保白萍任什么都肯为她牺牲了。再如昨夜仲膺对于我的美貌慈心,简直要五体投地。我对他略微表示爱情,他就受宠若惊,把我看得其高无上。可是现在我只对他做出一些卑鄙的表示,瞧他立刻便把我看得不成人了,居然要安心对我施行欺诈,试想一个男子向来对女子都善于原谅,然而他竟能如此恝然无情,足见对我深恶痛绝到极点了。由此看来,我的人格在仲膺眼里已由九天坠入九渊,我的美貌在此际已被人格连累消失。而这变幻的原因,只在我有了卑鄙的表现。想来真叫人可怕。一个女子的自重与自悔,关系如此其大,女人的立身行事,真要比男人更要谨慎啊。幸而这还是一种手段,仲膺只于受我的拨弄,不久便能恢复他对我的观念。若这事是实在行为,那么这世界上岂不已有一个卑视我的人?女子的人格若被一个人卑视或者怀疑,便是不可磨灭的污点了。
淑敏悟到人格比容貌贵重得多,不由慨然动念,便也取了张报纸,斜倚板壁,悄悄地看着,两人都不相闻问,空气倏然沉闷起来。幸而这时行程已将达北京,车、役又敲门进来,报告车过丰台,下一站便是前门。仲膺吩咐把茶具收去,另外赏了两元。车役退出以后,淑敏便立起向窗外注目,见那古老的城墙,在窗外好似在随着火车旋转。看了一会,车已将迤迤入站,淑敏回头一瞧,见仲膺也已立起,正立在后面,手提着自己的小旅行箱,便对他嫣然一笑。仲膺见淑敏回眸一笑,从口角齿缝中生出百种妙媚,不由心中一动,方想到这人儿真美丽可爱,倏又转念,她虽然生得天仙的面目,却包藏蛇蝎的心肠,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吧。这时淑敏又向仲膺含笑道:“边先生,下了车你可定要随我到公司去呀。”仲膺暗想。这倒很好,你对我的媚笑,并非无故而发,却是用来骗遣我的利器,便也笑道:“当然当然。”说着车已进站停了,二人便一前一后走下车去。因为车上人少,所以轻轻松松地直走出站门。淑敏走着,还不住回头瞧着仲膺,仲膺暗笑你还怕我跑了,当时便紧走几步,赶到她前面。
站外有各种车辆,纷纷兜揽客人,淑敏问仲膺道:“咱们先到哪里?吃饭去好么?”仲膺笑道;“还是先办正事,先吃饭恐怕吃不痛快吧。”淑敏任他讥诮,并不理会,便道:“好,先到公司,咱们坐汽车去。”仲膺道:“是的,越快越好。”便喊了一辆野鸡汽车,说好价,二人坐上,直奔那影片公司而去。那车便飞驰电掣地开起来,直奔了狗尾巴胡同。
仲膺在车中只怕淑敏絮叨,就假作疲倦,闭上眼儿,不语养神。淑敏此际也没有许多话可对他说,便自低头沉思,暗想瞧仲膺这种情形,他是骗定了我了,那么这件事好算大局已定,最多一两点钟后,就可使白萍芷华那一面得着结束,今后只是仲膺和自己的交涉了。不过仲膺这时昂然自大的神气,虽由自己拨弄所致,但他对我也太不客气,回头等他醒过味儿来,再追求我时,必要重重地给他些风流小惩。只是怎样折磨他呢?想着忽然得了个很有趣的主意,不由偷着瞧瞧仲膺,噗哧一笑。仲膺听得笑声,便张开眼问道:“张小姐,你笑什么?”淑敏道:“我笑的是自己心里的事。”仲膺暗想:你准是笑我呢。本来一个男子,被你拨弄得蠢如鹿豕,还不值一笑么?可是你也不要拿得太稳,稍迟恐怕你不特难笑,便是一哭也哭不出来咧。你若不是笑我,而是为得到白萍所以欢喜,那更可以沉静些,留着精神应付快要来的大打击吧。淑敏见仲膺问完一句又闭上眼,面上也露出微笑,不由向他一撇嘴儿,暗叫:“您老先生别以为我可笑,其实你比任何人都呆得可笑呢。”正在这时,汽车开得突然迟慢,正拐过一个街角,因为道路不平,把淑敏颠得身体向上一跳。忙向外看时,车已进了狗尾巴胡同,公司的大门近在眼前,淑敏就敲着前面玻璃板,指挥车夫停住,才叫仲膺道:“喂,边先生,到了,下车吧。”说着外面车夫已把车门开了。淑敏仲膺先后跳下,仲膺掏出五块钱票丢给车夫,转身一看,见公司的大牌子赫然在目,知道芷华和白萍就在此中,自己与他们已近在咫尺,但须臾见面以后,就要局势大变,自己的爱妻立即归于白萍,双栖情侣,转瞬便分隔天涯。想着心内一阵凄惶,继而一阵慌乱,方自转想道:“我那亲如性命的芷华,就这样眼睁睁地把她割舍么?”仲膺这时猛觉有些舍不得芷华,心里便一摇动,忽昕淑敏在身边又叮咛道:“边先生,你可不要错了主意,丈夫接太太回家,多么名正言顺。芷华便是赖着不走,你可以用强迫手段,万莫耳软心活。”仲膺听了,看看淑敏,几乎要啐她一口,立刻由淑敏的卑鄙,而想到芷华的可爱,自已既爱芷华,总应该遂她的心。叫她去和白萍团圆。自己既恨淑敏,无论如何定要她尝尝失望的滋味。想着一横心便定了主意,再不犹疑,对淑敏点了点头,向门内便走。淑敏耸肩一笑,也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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