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好在此际她二人全在北京,并无难处。想着好似鬼神拨弄似的,脑中灵机大动,立刻把腿一拍,叫道:“有了,这样准成。”话未说完,忽听面前有人问道:“有了什么呀,告诉我。”祁玲吓得一跳,抬头瞧,原来淑敏回来了。倒觉窘了起来,不知回答什么是好。淑敏又追问道:“你自己在这里捣鬼,自言自语,到底说有了什么。”祁玲道:“你问哪,我偏不告诉你。”淑敏道:“你非告诉我不行。”祁玲道:“你不必问,是你的事。”淑敏道:“我有什么事啊?”祁玲道:“傻小姐,这还不容易明白?我是因为你和边先生有了新结合,想要给你们送些礼物。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淑敏含羞道:“呸,这还值得……你送什么?”祁玲道:“暂时不能发表,等买来再叫你知道,才有意思。”淑敏便不问了,祁玲才算掩饰过去。
过了一会,又小作闲谈,淑敏直打哈欠。祁玲看了看钟,天还不到十一点,便道:“你怎这样困?”淑敏道:“昨夜我没睡好,对睡魔欠下债了。”祁玲道:“欠债快还,你就上床去睡。”淑敏才卸了外衣,只剩贴身小衣裤,倒在床边道:“对不起了。”祁玲道:“不成,你睡床里,我睡床外。”淑敏道:“我睡惯床外了。”祁玲道:“你先睡就该在里面,省得我上床不便,而且我每天总要躺下两点钟以外,才能睡觉,麻烦多着呢,必得在外面睡。”淑敏实在乏极,就翻身滚到床里道:“谁叫我今天落到了你的势力范围里面?就得受你压制。”祁玲笑道:“呦,委屈你了,明天告诉你的边先生,叫他来替你报复吧。”淑敏呸了一声道:“狗嘴不出象牙,我不理你。”祁玲道:“我的嘴是狗嘴,能说出“边先生”三个字,也算吐象牙了,别不理我。”淑敏道:“我真困了,好姐姐,叫我睡吧,明天早起来谈。”祁玲原巴不得她睡。就不再说话。淑敏原也有无限心事,起伏如潮。无奈因失眠已有四十点钟,精神实支持不住,躺下头脑一阵发昏,便自酣然入寐。祁玲等了少须,低声唤她,不见答应,便也轻轻倒在她身旁。仔细听时,她已发出微细的鼾声,知道已睡沉了,便也静卧了一会。等几上钟到了十二点,才自坐起,对着电灯怔了会子神儿,再回头瞧淑敏,见她在梦中正含着天然的笑。那一副宜喜宜嗔的容貌,实在令人爱怜。再想到她素常的聪明仁慈任侠种种好处,更觉得不忍任她走入歧途,自己才要挽回这个局面。便不及细加思索,轻轻拿了件长衣,加在身上。又把电灯熄了,才蹑着步儿走出门外。
在院中打了两个转儿,仔细想妥了步骤,就先到了外院。见那小书房灯火犹明。蹑着步儿到窗前看时,原来仲膺尚未睡眠,坐在窗前执着笔写字。祁玲便轻敲窗户,里面仲膺问道:“谁呀?”祁玲道:“我姓祁。”仲膺道:“祁小姐么?请里面坐。”祁玲道:“好。”说着便走入室内。仲膺不知她何以深夜来访,只得先行让坐。祁玲道:“我不坐,只要跟您说几句话。”仲膺一怔道:“您请说。”祁玲道:“我和白萍原是朋友。前天芷华来了,也和我同房住了一夜,谈得很投机,生了感情。她在为难时,也向我吐露心事。这次她陪白萍在公司,我偷着去瞧她两次,她都对我痛哭。今天我从淑敏口里,得知你们作出的结果。方才又偷着到公司去,芷华已成了呆人一样,她拉我到外面,悄悄的说了许多话。她很明白这是淑敏一人从中播弄的圈套,生生把她和你分离。她认为你虽然曾和淑敏到公司去,表示了那样态度,但绝非出于你的本心。她知道你离开她不能生活,绝不会与淑敏结合,终久你要伤心死的。她认为和你正式结过婚,不能瞧着你落到苦境中去。可是事情弄到这样,业已不能挽回,她实在没法,还是想自杀。”说着见仲膺低下头去,在颊旁隐隐现出一道水糟,挂着水珠,知道他已万分刺激了,便接下去道:“我当时便劝她说,作事不可太莽撞。你从前天到北京来,就未和边先生直接见面,都是淑敏在中间播弄。但是淑敏在中间所播弄的是什么,大约她对两方面各有说法。你和边先生始终不明真相,把终身命运都由着淑敏处置,岂不冤枉?最好你和边先生见个面儿,当面说明一切。若非得照着现在的局面作去,绝没挽救的方法,那时再自杀也不为迟。据我看白萍和淑敏,是曾发生过恋爱的。他俩本来已将达到结婚的程度,事情就坏在你这一来,白萍这一病,淑敏就大变心计了。倘然没有你和白萍这一节意外的事,大约至多三月以后,白萍淑敏便成了恩爱夫妻。但是以后若能把状态恢复到你未来以前一样,他们未必不照着原路走去吧。芷华听了我的话,沉思许久,才说出请我背着一切的人,引边先生和她见面。我自然答应,并且约定就在今天夜里。方才我回来并不敢稍露形迹,怕误了你们的事。幸而今日淑敏睡得甚早,我才偷着出来,通知您一声。您想在什么地方和芷华见面呢?”仲膺拭着泪道:“谢谢祁小姐,我现在心都碎了,想不出来,请您替寻个地方吧。”祁玲道:“我想你们见面,并不要瞒什么人,这是很光明的,不是私会,随便在哪里都可以。”仲膺道:“要不我就随你到那公司去吧。到那里我先在外面等着,您去唤她出来。”祁玲本没见芷华的面,以上所说都是谎话。不过要先安置仲膺,使他等候,然后自己再去说服芷华。但是成功与否,还不敢肯定,如何肯带他到公司去呢?她略一沉吟,想要托词使仲膺另换个地方。无奈仲膺心急如火,又催着道:“咱们去吧,因为去到公司可以早些和她相见。”祁玲被他逼得不及思索,就漫然答道:“那公司是夜游子的聚处,这时正有多人出进,恐怕去了也照样不能说话,还得另寻地方。我看你简直就在这里等着,回头我把芷华领了来。淑敏一家人全都睡了,清清静静,绝不愁有人打搅。”仲膺摇头道:“在这里我总觉不安。”祁玲道:“你放心。我担保没事。再说你和芷华是什么关系,还有什么怕人的不成?”仲膺被她说得默然无语。祁玲道:“您等着吧,我走了,迟不到一点钟,她就会来的。”说完便一直走出。
悄悄再过去向后院瞧,各屋灯光都已熄了,前院也只有小书室一窗犹明。她毫不迟疑,悄悄走到大门口,拨开门闩,开了插管,将门开放,轻轻走出。又回身将门掩上,才下了台阶,匆匆的走着,一面走一面腹内打着对付芷华的草稿儿。走过几道街口,才遇见洋车。雇了一辆坐上,直奔公司。打发完车钱,见街门关闭,就按了几下电铃。有听差的出来开门,一见祁玲,便问道:“祁小姐,怎这晚还来?”祁玲道:“我来看林经理。”说着直向里走,她原是公司中的演员,听差的当然不加注意,任她走入。祁玲走进白萍所住的院里,见四面也是漆黑,只经理室的后间仍在灯光闪射。这时听差跟进来道:“祁小姐,我替你开院里的灯,这儿太黑。”祁玲忙低声道:“不必,不必,我这儿很熟,不怕黑,你快去歇着吧。”听差方自退去。祁玲停足立着,默思一会,方缓缓举步走向白萍住室的窗前,屏着息儿,自窗帘的隙处,向内张望。只见室内灯光惨淡,白萍睡在床上,偃身向内。芷华却坐在床头,一只手抚着他的肩儿,一只手支着自己的下颏,双目直注着对面,似乎一个思想家立在海边,远望着数千百里以外的云光波影,而正在作深密的考察。但实际对面除一张小几放着暖瓶以外,别无所有。她脸儿发着奇异的神情,面上寻不出哭的颜色,更寻不出笑的颜色。只是眼以下的皮肤,似已失了光洁。颊的下边,挂着半乾涸的水珠。而接近颊边的襟头衣服,已湿了一大片。祁玲看了半天,见她始终如石像一样,绝没稍有转动,眼中也更没新的泪痕流下。祁玲猛想到仲膺正在家中等候,这不是可以因循的时候。欲待敲窗唤她,又怕惊醒了白萍,便将身一转,走向经理室的房门,挨身进去。
这经理室本是白萍卧室的外间,和里面只隔一道门帘,帘上铺满了灯光。里面的门也未掩。祁玲就蹑脚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掀起门帘。芷华却因没望着门口,并未瞧见。祁玲又怕床上白萍惊觉,不敢作声,只好探着头儿等侯。无奈芷华好似发痴一样,半晌也不移动。祁玲没法,只好轻轻吹唇作响。芷华才似突然醒转,移过眼光,瞧见祁玲,忽的愕然立起。祁玲料着她就要作声相唤,忙先向她使了个手式,掩住自己的嘴,又摇了摇头。芷华领受了她的暗示,没有说话,但狐疑的神色已充满了面上。祁玲明白这房里是危险的,就向她招招手,便自退出,走到院里。迟了会儿,才见芷华慢腾腾走出来,到了面前,低声叫道:“祁姐,你大夜里……。”祁玲不等她说完,就握住她的手道:“妹妹,我有件事要和你说,请你随我出去一趟。”芷华听了,暗想自己和祁玲交谊很浅,只有一两日的认识,她寻自己所为何来?而且她寻常都称自己作边太太,何以今日忽改了称呼?大约淑敏把自己的事已告诉她了。当下略一犹疑,便道:“祁姐,您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不好么?何必定要出去。我我……”说着向窗上看了一下,似乎在说房里有病人,自己不好离开。祁玲道:“我想还是到外面说去的好,因为我要说的,是与你很有关系的事,并且受一个人的恳托才来。”芷华悄然道:“淑敏托你来的么?”祁玲摇头道:“不是,仲膺。”芷华听了这两个字,倏然又变成不动的石像。祁玲也不再出口,只等侯着她的最后表示。过了半天,芷华忽地举起手来,好似神懒腰似的,双臂上伸,停留许久,才落下来,却落到祁玲肩上。随着她就颤声问道:“他在哪里呢?”祁玲道:“这一层先不必告诉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我要叫你知道一些事情。”芷华道:“您和我说么。”祁玲道:“是的,因为仲膺的意思,要先由我把真相报告你,然后再请你决定宗旨,省得你冒然和他见面,大家都难以为情。”芷华想了想道:“在这里说不成么?”祁玲暗想在这里固然没什么不便,不过离白萍太近了,恐怕他潜在的吸引力,有碍于自己计划的进行。便道:“这里总有人出入,还是外面去好。只当我邀你到街上散步,走着路就谈了。”芷华徐徐才答道:“也好,您稍候,我进去料理一下再去。”祁玲道:“病人睡的正好,不要扰他,咱们出去转个圈儿。也费不了很多时间,走吧。”芷华不自主的被祁玲揽着向外走到大门口。见门儿居然未关,想必那当差知道祁玲稍迟便走,故而任门开着,以省启闭之劳。
当时二人俏然出到门外,芷华道:“咱们往哪里去呢?”祁玲道:“随便走走好了。”口里虽这样说,但脚下却向着淑敏家的路上进行。芷华和她并肩走着,转出巷口,忍不住问道:“祁姐您可说啊。”祁玲点头道:“好,我从头里说。关乎你们一切的事,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不过我是局外人,没有插口的余地。但是今天我忽然发现了可怕的危险情形,觉得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所以才来多管闲事。我从开头说起吧,俗语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事里面的真相,你还不及我明了呢。就以白萍先生的突然吐血而论。说着停了停,才又改换口气道:“白萍曾和淑敏恋爱,并且已经订婚。这个……你有过耳闻么?”芷华猛然想起淑敏在天津,当自己与仲膺结婚前夕所说的话,忙道:“不错,我知道,淑敏曾告诉我的。不过……她是为保全我……。”祁玲听着,微然一怔,但也不追问细情,仍接着道:“你知道就好说了,他们俩的爱情。实已到了最热烈的程度,眼看就要正式结合了。恰巧你在这时候到北京来,白萍遇见你正在要和淑敏结婚的时候……。那么他吐血的原因,你总可以明白了。”芷华听着,突然握住祁玲的手,似已大为震动。祁玲又道:“你想,在这时候,淑敏见白萍吐血,她心里发生什么感想?你那副茫然无主的态度,又使她发生什么感想?她除了牺牲自己,给你们撮合,还有什么路子可走?不过这里面却未必没有伤心和负气的意思吧。她把白萍和你送到公司,又想到仲膺那边是非常可虑,故而不顾自己处女的尊贵,抛舍终身的幸福,去到天津,冒着羞耻,把仲膺拢络住,以免发生意外。她的心真用得太苦了,不过仲膺哪能把爱情轻率的给她呢?只为淑敏说得天花乱坠,告诉他说,白萍怎样为芷华得病,芷华也怎样依恋白萍,但是他二人还各有顾忌。白萍怕对不住淑敏,芷华怕对不住仲膺,因此全都进退两难。但他俩又舍不得离开,故而要藉自杀以除去苦恼。淑敏把这些不甚实在的话报告仲膺,又向仲膺献计,表示出自己甘心牺牲,要与仲膺成为情侣。然后急速回北京到你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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