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十二章 回归(一)

作者: 刘云若90,044】字 目 录

一个,恐怕很难,除了芷华事先曾和我约定,叫接她来瞒着白萍逃跑,可惜事实并不如此。反正我总尽力,使你得着结果就是。”淑敏一笑,说出一句机锋道:“我很盼这结果能在我的意中,现在我就叫了。”

仲膺一心注着房内,并没听清淑敏的话。淑敏已拍板壁高声喊起“芷华姐来。”喊了两三声,便听房内有芷华的声音问道:“谁呀?”因乍从梦中醒来,声音颇为哑涩。淑敏道:“芷华姐,开门,是我。”芷华似还在睡意朦胧,又问了声“谁?”这时白萍似也已醒来,咳嗽着也说了一句话,却因语音甚低,听不清楚。接着芷华又问道。“式莲么?”淑敏道:“我不是式莲,是淑敏。”这话一行出口,立刻房中芷华的声音变异,大惊叫道:“淑敏……你……”淑敏道:“姐姐开门,进去说”芷华道:“门没关着,你自管进来。”淑敏听房内已有革履细碎之声,料道芷华业已离床下地,便问仲膺道:“你进去呀?”

仲膺待要举足,脚下似有千斤之重,超趄难前。淑敏使个促狭,冷不防把门帘一掀,立时内外相通,视线无阻。仲膺已瞧见芷华立在床边发怔,芷华也瞧见仲膺站在门外出神,她真是出于意外,失声叫道:“呦”,猛又见淑敏立在仲膺身边,芳心一转,不由把呦字的尾音转成了“哦”字。仲膺心里已不自知是什么滋味,像木雕泥塑立着不动。正在这时,淑敏忽而把手一放,门帘重行落下,把二人的视线隔开。

仲膺眼中不见了芷华,立觉神经收缩,麻木的脑筋重又清醒,想道自己的来意,明白此来应该决绝,不该缠绵,应该彻悟,不该迷恋。因而生出了勇气,猛然挺腰,伸手撩开帘几,大踏步走进房内。淑敏自然随入。

仲膺进房先向床上一望,只见白萍正张眼望见了自己,面上颜色憔悴不堪,但还不致像淑敏所说的危险,便微笑着向他一点头。这时白萍瞧见仲膺突如其来,好似受了意外的惊吓,立刻把嘴张得很大,好像要叫,却没叫出声音来。仲膺再转脸瞧瞧芷华,见她倚着床栏,手抚着胸都,身体正在抖颤。仲膺忙放出和蔼声音道,“您不要惊慌,请坐下,林太太,请坐下,我有话细谈。”又向白萍道:“我的老友,你不要为我来了心里不安,你正病着呢,我希望能给你带来一剂有效的药剂。”说着就自掇了把椅子放在床前,和白萍相对着坐下。

芷华听仲膺对自己称呼林太太,立又心中一震,脚下软得支不住身体,手都颤得拉不住床栏,向旁一溜,就坐在白萍枕旁,正和仲膺斜对。淑敏听仲膺称芷华为林太太,便知道他果然没出自己所料,把芷华还给白萍了。他大约以为给自己一种意外的大打击,哪知竟反合了自己意中的大愿望呢。想着心里欣喜之下,便自向墙角的椅上坐了,静听他的下文。

个中只有白萍好似没有听见这奇异的称呼,面上毫无表情,仍自怔怔望着仲膺。仲膺面对着白萍芷华,沉着郑重地发言道:“林先生,林太太,现在恕我作这疏远的称呼,我有许多不能出口的话,今天势逼至此,实不能不说了,咱们三个人的关系不必再谈,实在由于我一个人造出的罪孽,致使你们发出种种变故。这世界上倘然没有我,你们从始至终,是恩爱的夫妻,美满的家庭。只为有了我,才使你们同感受这样痛苦。我如今已觉悟自己的罪恶,特来向你们忏悔。”说着缓了缓气,见白萍和芷华都变成木儡一般,不声不动,芷华低着头不敢平视,自白萍却仍张眼直望,便又接着说道:“白萍病得如此沉重,林太太又处在这万难的地位,这是多么危险的时候。倘然有了什么意外,我万死也不能赎罪了。这应该十万分的感谢淑敏小姐,她真是古道热肠,昨天夜里赶到天津去寻我,电告你们的危急情形,并且告诉我说,她装病脱身,费了许多周折,把你们一切经过都说明了,要求我帮她拯救你们。我受着她的感动,才自己憬然悔悟,觉得这二年已然把你们害得够受,这恶事应该停止了,所以我急急忙忙同她赶来。现在到了你们面前,我以良心和人格……唉,我能算有良心有人格的人么?也只好这样说吧,倘然你们还不太鄙视我,那么我就勉强以人格良心保证着说几句话。”说着立起提高了声音道:“我虽然曾和芷华小姐……林太太行过婚礼,但是那婚礼完全由于欺骗的恶劣手段造成,在法律上当然无效。不过我想咱们三人中间谈不到法律问题,我现在正式宣布废弃那不正当的结婚,从此和芷华小姐断绝关系,并且倘如你们不肯饶恕我的罪恶,要对我施以责罚,无论怎样严重,我也情愿承受。”说完向白萍芷华又深鞠了一躬,便缓缓坐下。

这时白萍和芷华听了他这番意想不到的话,都由惊诧中生出一种迷离的情味。白萍虽在这一日一夜中,受着芷华的温存调护,精神上得了无限安慰,病已减轻许多。但遇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变化,他那病后疲弱的心灵,仍敌不住重大的刺激,一时不能运用理智来应付这个严重的局面,越是着急地思索,越使头脑发昏,仍自怔着无语。芷华从仲膺口中知道昨天淑敏的跌伤身体,只是赚自己来看守白萍,她却躲开身儿去寻仲膺,要造成这番变局,大约她是为着瞧我和白萍情形可怜,就触动侠义心肠,想出这釜底抽薪之计,去说服仲膺,由仲膺亲自来做解铃的人,淑敏的热心真可感激,智计更值得钦佩。不过自己的处境太难了,两方面都是丈夫,势逼处此,应该何去何从?

芷华想着,心中为难,频频瞧着淑敏。淑敏却别有会心,全神只注定仲膺,暗笑仲膺你枉使乖弄巧了,你觉着表面向他俩誉扬我的好处,骨子里却叫我有苦说不出,这够多么漂亮。又哪知上了我的当,完全受着我的拨弄,我方才的许多做作,只为激你在这时候说这言语。我方才若不给你以坏的印象,使你的心情注到我的身上,你心上便要只展转着芷华,说不定就临时变挂,即使不然,也未必能说出这样漂亮话呢。淑敏想着,恐怕被仲膺瞧破机关,面上不敢显露得意之色,倒装出十分懊丧和失望的模样。

仲膺发表完意见,见白萍和芷华都不作声,瞧淑敏时,立刻发现她那一张脸儿,充满了懊恨,眉头含着怨气,嘴角带着诅咒,便不敢再看她,仍侃然向芷华说道。“搿你们怎都不说话?其实这有什么碍口的呢?好在也无须你们说话,有我一个人的表示就很够了。现在我把一切该表示的都已表示,这一局算没了我的事,那么我可以走了。我希望你们还能宽恕我的过失,永远记忆着昔日的友谊。至于咱们的踪迹,我却认为越远越好,能够这一世不再见面,才是大家的幸福,所以我决计作个极远的旅行,这行程定在今天,该起身了,我不能说什么再见的话,只有祝你们前途永远快乐。”说着又鞠了一躬,转身便走。白萍忽叫道,“唉,你……不能走。“芷华也不由自主地追着仲膺走了一步,要伸手拉他,又猛然觉着不得劲儿,只叫出一个字道,“仲……。”仲膺站住,略一迟疑,望着白萍芷华,正思索该先和谁说话。白萍已扬起手喊道。“仲膺,你不能……,不能就这样走。”芷华也嗫嚅着道:“你走不得……,走怎么……。边仲膺忽一冷笑,就向芷华道:“林太太,您是挽留我么?我想您本没挽留我的必要,但是您不愿意我这样走的原因,我也明白,想必因为咱们曾有过一次婚礼,现在我这样仓卒走了。很足以叫你不安。不过我想,你应该早知道我欺骗你的经过,那婚礼已无效了。”说着沉了一沉,见芷华满面迷惘,似乎一些不了解他的言语,便又问道:“从昨日到今天,这两日工夫,白萍都没把那件事告诉你么?”芷华瞧瞧仲膺,又把迷茫的眼光转去看着白萍,低声道:“什么事啊?”仲膺瞧她的神色,便知道她还没明白白萍和自己的那件同谋的秘事,暗想白萍和芷华相遇,又恋恋不能舍她,总该把那件秘事说破,使芷华晓得他是事出无奈,并非无情,联带也可叫芷华明了这第二次结婚是建在虚伪的立场,完全由他拨弄所成,这样一来,于他有绝大利益,却怎的不和芷华说呢?想着忙向白萍问道:“林老哥,您没把咱们合谋的事告诉林太太么?”白萍怔怔地道:“什么?”仲膺道:“就是从你我在旅馆赌博起首,一直到你造假照片,写信给芷华表示离婚,又写信给我,叫到梁园和她相遇的经过。”白萍悄然道:“我告诉她这些作什么?这件事应该永远保守秘密,你怎说出来?”

仲膺听了大愕,暗想你既不舍芷华,希望把她收回,把这件事说出于你最有习利益,竟然没说么?仲膺心内似被一种恶劣思想充满,不由又问出题外道:“哦,你没说,她也没问么?”白萍面上发着苦笑,举手向天道:“上帝知道,从昨日到今日几十点钟内,你只是病人。她只是看护,谁也没说一句越出范围的话。”

仲膺忽然心中似被刀绞了一下,他十分相信白萍的话,想起他平常的高尚人格。既知道芷华已嫁了我,定能遏抑感情,不敢越札,芷华也未必能以边太太的资格,再和白萍叙说旧事。看起来这事自己思想太卑污,认为他俩到了一处就要做出意外的行为,那太错了,并且自已也实受了淑敏的拨弄,她所说他俩约定一天内同死的话,也成了疑点。由此想来他俩也未必没受淑敏的拨弄吧。当时稍为为展转一下,便道:“白萍哥,我是希望你能把那件事先告诉了林太太,省得我现在再说。你既然没说,只可由我说了。”

白萍又颤微微地道:“你不说吧,不要感情用事,要知道现在……只有我和她同在一个房里,当然使你震动。可是实际她仍是你的,和前几天绝没什么两样。我是病了,她以老朋友的情谊来看护我的病,这是实情呀。”仲膺对白萍的话,没一句不相信,此际已明白自己是卤莽了,但已无法收煞,只可咬牙做下去,便又问了最末的一句道:“白萍哥,我知道你向不诳语,你的话我都信的。不过我还要问你一句,希望你也用这诚实的态度答复,请问你这病的发现是不是在见了她的面以后?”白萍茫然的点点头道:“是的,前天夜里。”仲膺又道:“那么你若不见着她,这病还不会发生吧?”白萍翻着眼儿,没答应出来。仲膺道:“白萍哥,你说啊,我信服你的人格,知道你必给我一个诚实地答语。”白萍被他逼得没有寻思的余暇,就含蓄着道:“那不……尽然,可是见了她多少有些感触。”仲膺听着,忽举手高叫了一声,又低头道:“白萍哥,我佩服你的伟大人格,光明磊落的心胸,你太好了。我总能想得到,你这欢遇到她,心里是怎样况味,你宁可自己苦、病,以至于死,还记着当日和我赌博后的条约,不肯说出一句破坏我的话。唉,白萍,你太好了,也太痴了。因为你太高尚,更显着我太卑鄙。你对一个卑鄙的人,还这样守无谓的信用,岂不冤枉?现在我实不能再卑鄙下去,要把一切都明白说出来了。固然我现在说不说无关重要,因为我已决定独自远走高飞,走后当然你们要变一个必然的局面,你总可把这秘密叫芷华知道。不过我仍怕你太好太痴,不肯对她说我的劣迹,而且这秘密有一部分只我个人知道,所以必须由我说出,才能彻底明白。”说着便眼望芷华道:“林太太,你必正在纳着闷呢,并且你听我说要走,或者难免恋恋不舍,你要知道,你现在对我的感情完全由我诈欺手段取得。再深一层说,便是你已被我骗了个长时间,这真象在十分钟内,你便可明白,那时真不知你要鄙薄我到什么程度。林太太,你听我要自诉供状了。”这时白萍哑声顺喊道:“仲膺,仲膺,你不要胡闹,你是神经有病了,你不要再弄出许多纠纷,大家都不好。现在你带她回家去吧,什么话也不必说。”仲膺向白萍微微一笑。又把这微笑的跟光回头望望淑敏。接着摇了摇头,没答白萍的话,仍对芷华继续说道:“林太太,你不要记忆着咱们那次婚礼,那婚礼是由虚伪、诈欺、残忍、懦怯,种种罪恶造成的,我从头告诉你吧。”说着就从去岁在天津寓所外夜遇白萍说起,说到两个情敌如何到了旅馆,如何用赌博方法解决这三角角主的前途。如何自己赢了,如何白萍定下约会,如何自己估计而行,得了成功,说完才转入正题道:“我所说全是事的表面,就这表面看,除了我不该和原有夫权的白萍争夺他的妻子以外,其余一切都是靠着命运,没什么罪恶。可是向隐微处看,我可罪大恶极了,我从遇着白萍到和你结婚以后,中间有许多次都是昧着良心作事,第一,我在旅馆和白萍作那样赌博,诚然是由于他的逼迫,可是在那时我若肯斩钉截铁地自认并不十分爱你,事情或者能有变化,但是我口虽不言,态度上总表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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