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十二章 回归(一)

作者: 刘云若90,044】字 目 录

面前,用电筒照着。瞧见他掮着被包,咦了一声道:“大黑夜里,兄弟你这是干什么?”这时钱太太倒在墙角,已听见老褚说话,知道来了救星。就高声呻吟道:“救命。打死我了。”褚二先生随着声音,瞧见钱太太,忙过去低头看了看,又回头问丁马儿道:“兄弟,这是怎的?她躺在院里叫唤。”丁马儿还未答言,钱太太嘤嘤地哭述道:“这半夜三更。他一定叫我随他走,一会儿也不容缓。我走得慢些,他就打我踢我。天呀,我真不能活了。”丁马儿听她都对老褚说出来,恨得顿足说道:“我还得叫你死呢。”褚二先生拦着道:“别吵了,在院中闹什么?有话到房里说去。”说着便过去扶着钱太太,向他自己房中去,又回顾丁马儿:“兄弟,来来,房里坐。”丁马儿走在他后面。心知图谋已一败涂地,算落到他掌握中。自己的一件美事,恐怕从此破坏丁。想着恨不得伸手把老褚掐死。但又踌躇不敢动手。三人前后到了房中。老褚将钱太太放在那旧床上躺着,低声。说道:“别怕。都有我呢。你安心歇着。”说完便摸索着点上煤油灯,房中立见光明,瞧见丁马儿正当门而立。褚二先生冷笑一声,走过去一拍他的肩头道:“兄弟,咱们说句话。”丁马儿满不在乎的道:“哪里说?“褚二先生道:“还上院里吧。”于是二人重行出去。

走开几步,到了近街门的地方,老褚才立住道:“丁爷,不是老哥哥问着你。你这事可作得有些不够味儿。白天怎样商议的?你倒伶俐,趁着半夜开小差呀。兄弟今天你栽了。老哥哥我不敢自比诸葛亮,料事如神。可是像你这点小鬼儿,还看得透。我早知道你有这一招儿。”说着哈哈笑了一阵。又道:“方才你见我出来,一定心里发恨。那可是错了,我要装听不见,任着你带这女的走出大门,恐怕这时候兄弟你的命已经没有了。兄弟你不信我是好心么。来来,你跟我看看。”说到这里,就拉了丁马儿,走到大门首,低声道:“你在这儿站着,别出声。”老褚说完,便轻轻拉开大门,走了出去。丁马儿从门缝向外瞧着,只见门外蠕蠕地似有黑影移动。老褚出去发了个暗号,立刻有一个人凑到他面前。老褚问道:“怎样?”你们都预备好了么?”随即有人答道:“全把住了,我们一共十三人。我自己在这门口外把着。他们十二个都在胡同口藏着,等您说的那一对儿出来,我们跟出去就动手。有四个专伺候女的,塞住嘴就可以走了。剩下九个,伺候男的。冷不防扑上去,把脸一蒙,捆好了再赘上块石头,往东边大坑一推,就完事了。”老褚道:“好好,他们都在胡同外边么?”那人道:“我叫他们来。”便低低吹了声口哨。立刻由胡同外也有几声回送过来,接着便听杂杳的脚步向这边儿跑。老褚道:“不必叫他们来了。你替我道辛苦吧。明天办成了再请客。回头你们看清了是一对儿再动手,要是单人儿就放过去。”那人答应。老褚就抽身回来。丁马儿听得清楚,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想这块地方有许多亡命徒住着,时常出人命案子。原来老褚竟是这班人的同党,或者竟是首领也说不定。自己虽也是耍人儿的,但不过只混饭吃。并不能作太凶狠的事,委实斗他们不过。倘然落到他们手里,也是难讨公道。若被弄死,沉到水坑里。过些日发现出来。也只落个无名男户一具罢了。想着不由毛发悚然,这时老褚正走回门内,把门关了,向丁马儿道:“丁爷,我不骗你吧。白天你要不答应我,这时我出来横栏,就是我的不对。白天既答应有我在数了,这时你却要悄悄偷走,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丁马儿半晌没有答出话来。老褚道:“事到如今,你打算怎样办呢?”丁马儿知道已落到他势力范围之中,自己若动蛮横,除了拚着性命不要,当时把你弄死,也为这—个半老的女人,有些不值。若只跟他用硬,恐怕他一声喊叫。自已枉然吃亏。想着便道:“你不必问我,还是你出个道儿。老褚道:“论理你可不够朋友,应该受罚。不过我这样年纪,还能跟你一般见识?兄弟,你也看开些,别尽恕独吞。现在咱们这样说吧。还照白天商议的那样办,人儿归咱俩个。”丁马儿道:“那么还得卖了再分呀。”老褚道:“现在来不及了。要等慢慢出手,兄弟你这样鬼计多端,我真不放心。咱们趁早了结的好。”丁马儿道:“怎样了结呢?”老褚道:“这女人能值多少钱?你说。”丁马儿不知老褚是什么意思,便道:“我怎能知道,卖出方才能作准。”老褚道:“你在人口上不外行,说个大概也没关系。”丁马儿随口说道:“不值一百块钱么?”老褚道。“好,就算一百。那么你给我五十,把人儿领走,作为两无纠葛。”丁马儿道:“你倒说得容易,我哪有这些钱呢?”老褚道:“你没钱,那么把人儿归我。”丁马儿听出便宜,立刻答应道:“好吧,你给我五十。”老褚哈哈笑道:“你想得倒好。人儿归你,你定价儿。人儿归我,就不能依你的价儿了。”丁马儿道:“你给定个价儿。是多少?”老褚道:“据我看,最多值十块大洋。”丁马道:“你这话太离骨儿了,一个大活人。上秤称斤卖也不止值十块钱。”老褚道:“把人儿归你,你又没钱。归我你又嫌价儿小。怎样才成呢?得了,我别跟你搅和,你还把她带走,独吞去吧。”丁马儿听着,想了想,没奈何叹息一声道:“褚爷,咱们不过动这一套。你把门外下了埋伏逼着我认头吃亏,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我劳心费力担惊受怕地弄了这个人儿来。你叫我也能落几个儿。都是吃这碗饭的,谁也别叫谁太过不去。”老褚道:“我不是欺负你,平白的抢你的饭。是你许我平分的呀。我说这人儿值十块,分你一半,也就是了。”丁马儿这时反像跟老褚求帮似的好言央告,老褚也并不固执,渐把数目增加。最后老褚从腰里取出八块现洋,塞到丁马儿手里道:“兄弟,你是识时务的就别再争竞。”丁马儿自知再说无益,只得把钱收起道:“褚爷,完了。我这叫打下牙往肚子里咽。咱们青山不改,后会有期。”老褚哈哈笑道:“兄弟,就是吧。老哥哥不离地方,永在这儿候着,你几时找我都成。”丁马儿又道:“人儿就从此归你了。”老褚道:“自然,你还舍不了么?”丁马儿顿足向外便走。老褚叫道:“丁爷走呀,改日再见,慢慢地走。外面的人绝不拦你。”丁马儿一语不发,掮着被包,直奔巷外而去。老褚冷笑一声,慢慢地掩上门走回自己房中。

不表老褚向屋里走,再说钱太太,在老褚房内,虽然身上被丁马儿踢伤三处,仍然疼痛难忍,但看着丁马儿被老褚迎出去说话,知道是去商量自己的归着。心中只盼老褚把丁马儿制伏,将自己留住,便算走了好运。从此可以跟那姓张的度日。想不到自己荒唐胡闹,居然还落了好结果,得着那样漂亮的丈夫,真是歪打正着。这都是老褚的成全,将来得大大的谢他一场。而且自己得了这可心的丈夫,从此可改邪归正,不要妄为了。想着一阵心满意足。好似是坐在那姓张的家里,作了商家内掌柜一样。但转想又怕丁马儿倘反把老褚说服了,或者出了什么岔头。老褚不肯管这件事了,仍叫自己跟丁马儿去。再落到这恶人手里,可就不妙了。钱太太正然反复的思索,喜惧交杂。听外面脚步声响,在昏暗的灯光中,见老褚踱将进来。后面竟没有丁马儿,钱太太心方一松。又瞧着老褚的面上稳含笑容,便猜到这事已成功了。

老褚向钱太太叫道:“大嫂,你放心吧。丁马儿已走,再不来打搅你了。”钱太太听着,立时通身舒爽,忘了疼痛,从床上溜下来道:“老爷子,你可受累了。他怎么走的?难道就这样认头吃亏么?”老褚道:“平白的他就走了?我点破了他的私心,问他想把你卖多少钱,我就照价儿给他,算我买了。”钱太太怔了一怔道:“他要多少呢?”老褚道:“他是老虎大开口。跟我要三百块。我磨了半天,到底减下一少半来。末后他实收了我一百八十块走了。”钱太太正信服老褚,当然不疑他是谎话。暗想自己居然还值这大价钱,可见年岁虽大,容貌总是好的。不由有些自负起来,就哦了一声道:“真便宜了丁马儿这小子,你怎给他这些钱呢?”老褚笑道:“钱倒不算多,不过真是便宜他了。”钱太太瞧老褚不在乎的样子,忽然自思道:“这笔钱无论花多少。绝不会老褚自掏腰包的。定然归我那未来的丈夫担任。自己已算是姓张的人,多破费他就等于破费自己,可花得太多了。她这样一算。竟而有些心疼。老褚又道:“钱已花了,不必再提。现在你跟我走吧。”钱太太问上哪里去。老褚笑道:“你真得谢谢我。我为你真是八面张罗,从白天起,我一面跑着说媒,一面想法对付丁马儿。还偷工夫替你寻妥了新房。”钱太太听了新房二字,便知是自己和那姓张的同居之处,就问道:“嫁他不是要上他家了么?怎还用另寻房子?”老褚道:“我们张二弟从断弦以后,就把住宅取消。自己睡在铺子里。如今娶你,自然不能同在那里住。总得另赁房予啊。现在你随我到新房去吧。”钱太太道:“他在那里么?”老褚点头,钱太太喜欢得心花怒放。暗想白天所见的可意人儿,稍迟便可到了一处。料想这种婚姻,绝不会有许多讲究。随老褚过去和他见面,见了面就拜天地,拜完天地就入洞房,最多再有两点钟。但自己半天未曾修饰,这样乱头粗服,他见着岂不减兴?想着便四顾问道:“等等儿。您这里可有脂粉?我要先洗洗脸呢。”老褚道:“我一个男子住的房里,怎会有女子用的东西?你将就些,不必梳洗了。”钱太太听了无法,但还用湿手巾把脸擦了擦。老褚瞧着暗笑。就催着一同出了房门,将门倒锁了,再出街门。

老褚咳嗽一声,有几人在黑影中走了过来,问道:“二先生,怎样?”老褚道:“方才丁马儿出去,你们瞧见了么?”那几人道:“瞧见了。他骂着街向东走了。我们因为您先有吩咐,也没拦他。”老褚道:“好,众位多辛苦,现在已没事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茶楼上见。”那儿人便纷然各散。钱太太随老褚走出巷口,顺着长街往西。她走着问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老褚道:“这是预备毁丁马儿。我早算就了,今天丁马儿定要带你偷跑,便在门外下了埋伏。方才你若不是撒赖不走,随他出了门儿。丁马儿的命就完了。你在院里装跌倒的时候,我正从窗户向外看着呢。那时丁马儿恨不得吃了你,却不知道那正是救他呢。”钱太太听了,才知道老褚也是个不法之徒,居然能结党杀人,不由心里又怕起来。

两人且谈且走,过了一会,已走入一条极狭窄污秽的街道。又穿入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连路灯也没有。脚下七高八低,倾倾跌跌,只得扶着墙走。忽然手摸了个空,她把全身重量都支在手上,这一摸不着墙,身体一侧,便自向门跌倒。原来旁边是人家的大门,正然开着。她竟跌入门内,摔得噗咯一声,不由叫将起来。老褚忙走过相扶道:“怎么跌倒了?这胡同太黑。”说着钱太太已被扶起,幸而那大门没有门限,又是土地,跌得尚不甚重。她立起忍着疼痛气恼,又要前行。老褚笑道:“别走了,这也真巧,竟跌到自己家里来了。我替你赁得房子,就在这个院里。”说着就叫钱太太走入院内。拿着电筒照了一照,钱太太借着光亮,看见这个院子十分狭小。只有四间小土房,南北各二。就在这时。忽听北房里有女人声音喊着问道:“谁呀?”老褚道:“是我,周大嫂子,多谢你照应了。”那女人道:“二先生来了。我白天听你派人送来信儿就都收拾干净。又怕你夜里来,就留着街门没关。你要喝水,院里小炉子上墩着一壶。我可不起来了。”老褚道:“周大嫂睡你的吧。咱们明天再说话吧。”随即用电筒照着南房的门,拿出钥匙,将门开了。进到房内,寻着火柴,点着煤油灯。钱太太乃看见这是一明一暗的屋子。居然收拾得很像样儿。这外间放着一桌四椅,墙角还有两张茶几。壁上挂着字画和美人月份牌。老褚举着灯道:“咱们上里间坐吧。”钱太太正瞧着这房中陈设,得意非常。自想这必是自己和那姓张的家。居然能在仓猝中办得这样齐整,足见他是个有钱的人,自己就要舒服了。想着更急于看里间是什么样儿,跟着老褚走入。见里面竟然放着张铁床,床上还挂着雪白的帐子。其余家俱也颇有几件。最可喜的是床对面有一架旧镜台,上面放着梳具和化装品。钱太太心花怒放,面上溢出笑容。

老褚将灯放在桌上,出去拿进一把铁壶来。将热水放在洗面盆中,向钱太太道:“你可以洗脸了。”钱太太本是怕被那姓张的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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