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十二章 回归(一)

作者: 刘云若90,044】字 目 录

见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儿。如今见他不在,方才松了些心。又怕他稍迟便来,就毫不迟延,将脸洗完。着意修饰一番。这时老褚已倒了两碗热永,叫她喝着。钱太太等了一会,还不见那姓张的来,忍不住问道:“他呢?怎还不见面儿?”老褚微笑摇头。钱太太暗想自己和他虽然是草草地结合,但是这大喜的头一天,无论怎样忙,也该偷工夫早早地陪我入洞房。如今他还不露面儿,只叫老褚一个老头儿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呢?钱太太想着心中不快,老褚却把长衣脱了,躺在床上。钱太太越瞧越不是样儿,越想越不是滋味,就又问道:“这时候都过半夜了,他到底来不来呢?”老褚淡淡地道:“我给你们定的吉日是在明天。谁想今夜丁马儿就出了毛病,我只可把你领到这儿来。张二弟还不知道信呢。怎能来呢?”钱太太大为失望,说道:“老爷子,您去找他来行不行?”老褚道:“大黑夜里,又离得老远,我不能去。再说便去了也见不着他。这时铺子上门,他一定同朋友出去玩耍去了。”钱太太听了,暗恨老褚奸滑,又没法定派他去。只得默默无音地坐着。便知今夜已没有见意中人的希望。但这里总是自己的家,总没有男人陪伴,就退一步来享受这新家的幸福。只盼老褚快些告辞,自己好睡上铁床,解一解多日来睡土炕木板的苦楚。但过了半晌,老褚仍自不走。只扯东拉西的说话。躺下又坐起,坐起又倒下,毫不客气,毫无规矩,竟把这里当他的家似的。以后更放肆起来,竟脱了鞋,剥了袜子。钱太太实在不耐烦了,就道:“老爷子,今天可不易,为我辛辛苦苦,熬了半夜。您疲乏么?请回去安歇吧。”老褚听了,忽地一笑,招手道:“你过来,我和你说话。”钱太太只得走到床边,一把将她拉住,按在身旁坐下道:“天这么晚,你还叫我回去么?”钱太太一听,这话中带着邪气,不由心中乱跳。只可装作不理会地道:“我是看您太累了,该回去歇着。”老褚拉住她的手笑嘻嘻地道:“我为你尽的力可不小,你不要没人心。大夜里赶我走,我才不走呢。今天你先谢谢我吧。”钱太太明白这老东西有了坏心,便把脸一沉道:“老爷子,叫我怎样谢你?”老褚笑道:“你还不明白么?若真不明白,你先关上房门,上床来我告诉你。”钱太太脸上一阵发烧,发怒道:“老爷子您这是什么话?才替我作媒嫁了你张二弟,我正感激不尽。您怎到说出这没味儿的话来?抛开我不算,你对得住朋友么?”老褚见钱太太翻了脸,也瞪起老鼠眼,向钱太太喝道:“你跟我装正经,谁不知道你的臭底儿?是你亲口说的,一个月里就换了三个男人,还在乎多我一个?你也该想想,没有挖井人你就吃着水了?怎不能陪我睡一夜。就是陪我睡睡,明天也误不了跟男人入洞房。现在若得罪了我,哼哼,看你在这里能住几天?”说完仰首冷笑,把奸险毒狠的样儿都露出来。

钱太太立时害了怕,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他把握中。若将他惹恼,以后的希望,就全空了。而且不知遇到什么祸害?没奈何只好依从他。自己本想从今天就改邪归正,既遇到这事,只得再邪一天,等明日方可归正了。想着心中已然接受老褚的要求,在表面不好意思脱口允许,便向老褚道:“瞧你这厉害,不依你就这么大罪过么?你方才说得很对,我已经换了几个男人,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可是现在既经你作媒,成为姓张的人。便是我自己再不作好事,你还应该管我,这样才对得住你那位张二弟呢。如今怎你反倒引头作这亏心事?”老褚道:“什么亏心?我不管。只瞧着你怪好看的,又赶上今天这个机会,只咱俩在这间房里,乐得凑凑热闹。”钱太太道:“我不算什么,说真个的,就依了你也不要紧。只要你自己忖量着,别怕对不住人。”老褚哈哈笑道:“我不怕,你就来吧。”说着就跳下床去,将房门关好。就强迫着钱太太同眠,钱太太只可半推半就,陪他睡了。起初还暗自厌恶,嫌他年老,及至过了一会,钱太太才感觉他不老,反欣然以为不虚此夜。绸缪许久,才双双睡去。

钱太太次日醒来,见已满窗晴日。几上小钟,正指着十点。回想昨夜情事,也自觉奸笑。自己近日来竟是随处而安,人尽可夫了。想不到这次嫁人以前,居然又和这老头儿结了一回缘分。看老褚时,还自赤身露体的大睡。就自坐起,看看房中。把夜里所未注意的也都见了。觉得这小家庭很够样儿。又望望老褚,暗想明日此时,床上便换了那漂亮小伙儿,那才更像样呢。想着又坐了半晌,老褚还自不起。

钱太太猛然想到老褚说和那张二约定今天,他必到这里来。倘然这时一步走到,撞破自己和老褚的丑事,一定反脸不要自己,那便如何是好?不由心中一惊,忙将老褚摇醒。老褚似乎疲劳过度,唤醒了又复朦胧。费了一点钟工夫,才算真醒了。但他还躺着不动,更不坐起着衣。钱太太暗自焦急,催他快起。老褚叫替他点纸烟,吸了一支。钱太太以为这可该起了。哪知老褚连吸两支,还自不动。钱太太急得没法,只得说道:“天不早了,你快起吧。”老褚笑道:“我乐得多舒服一会儿。”钱太太道:“你穿好衣服,咱们把门开了。收拾收拾。再消消停停地等着,多么好。”老褚听了,倒把她拉到怀里道:“忙什么。咱们多躺会儿吧。”钱太太道:“你别这么没出息。天过午了,回头有人来,撞见那算什么呢?”老褚道:“这院里清清静静,哪有人来?”钱太太忍不住说道:“你不是说跟他约定是今天日子么?稍迟他还能不来?”老褚似乎不懂她的话,问道:“谁?跟谁定的日子?”钱太太道:“你怎这样好记性,昨天不是说你那张二弟……。”老褚听到这里,突然哈哈笑道:“哦。你说张二弟呀。好好跟我睡了一夜,还是惦念他。”说着坐起,正色向钱太太道:“现在叫你明白了吧,这里面没有姓张的事,只有你我二人。你别乱想了。归总儿说,我给你作媒,男家就是我自己。那时因为你在丁马儿手里,恐怕嫌我老,才用那小白脸儿引你一下。昨夜给丁马儿的钱,也是我自己掏腰包。这里的房屋家俱,也都是我的产业。现在你算被我娶到家了。昨夜你看我作不够朋友的事,那正是我跟自己的女人入洞房呢。你都听明白了?从此别胡思乱想,一心一意的跟我度日。永远也不会缺你的吃穿,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钱太太听了,才明白上了老褚的圈套,只急得几乎哭出来。她从昨日便惦记那年青貌美的张二,希望在他身上谋自身的归宿,求前途的幸福。不料这时老褚一言说破,她从此要成为老褚的女人。和那张二永无发生关系的一日,怎能不大失所望?欲待和老褚辩别理由,不认她是丈夫,仍要他把张二寻来和自己成亲。但老褚怎能如此?他费尽许多心力,好容易将自己图谋到手,绝不会甘心割舍。何况自己又失身于他。在这进退两难的当儿,自己便是对老褚拚命不依。恐怕也未必闹得出他的手去。若是依从,又不甘嫁这干枯老丑的厌物,钱太太想着心中为难。老褚也深知她的意思,只望着她笑嘻嘻地道:“我的心肝,你嫁我便宜多呢。头一样是我有钱,可以叫你享福,吃喝穿戴,都由你自便。二样儿你夜里尝试过了,我虽然上了年纪,足比小伙儿不弱。你一个女人,除了这两件事还想什么?从此跟我收心度日,比什么都好。若是不听我的话,莫说你是女子,就是男子汉,也莫想逃出我的手去。你自己忖量着。”

钱太太原知道老褚的手段毒辣,这时听他一加威吓,便害怕了。暗自盘算,自己已落到他的圈套以内,不从也枉受苦吃亏,若弄到敬酒不吃吃罚酒,反倒先伤了情面,以后便难受他的虐待。不如趁此用好言语哄着他,落个好面儿。且借着他这里的好吃好喝,好穿装,好住处,将养自己这些日的劳苦,日后再相机行事。想着便揪着老褚的黄胡子笑道:“好,你这老东西,竟跟我使这花招儿。为什么到如今才说实话?怎不在昨天直截说你自己要娶我呢?”老褚道:“我怕你嫌老。”钱太太道:“呸。你当我是十七八的小姑娘,只爱好脸子呢?难得你还费那些心思,弄个年青的勾我来。”老褚道:“不是年青的,怎勾得就你?”钱太太道:“放屁。你算把我看左了。”老褚道;“一些也不左,只瞧你从昨夜到了这里,把张二问道多少回了。那还不是一心惦记他么?”钱太太道:“什么话?我只为作错了事,弄得孤苦伶仃,到处跟着光棍受罪。如今好容易有人作媒,说妥了丈夫。我怎会不眼巴巴的盼望呢。这又关年青什么事?那时我知道张二是我丈夫,我自然惦着他。现在既说明了不是他是你,我从此心里就只有你了。”老褚听着似乎得意起来,忙抱住她道:“你这是真心话么?”钱太太寒起脸儿,却不说话,像是嗔他不该疑惑。老褚又道:“你真不嫌我老么?”钱太太一手揪住他的胡子,一手拧着他干皱的嘴巴道:“我只嫌这几根狗须胡子,趁早给我剃了去。”说着又正色道:“我现在落到这般光景,还图什么?只求有个人管我的后半世就得了。你自觉骗了我,怕我心里不快活。其实我既不在乎年青年老,反倒觉得你肯费许多心思、那些银钱,都是因为爱我,嫁你更牢靠呢。”老褚大喜笑道:“你这才是明白话。我已够了年纪,绝不会再心浮气燥,才能一心疼你。咱们清清静静的一度日子,多么舒服呀。”钱太太忽然笑着扳住老褚的头儿,吃吃的附耳说道:“你这老东西,别太高兴了。你以后若不好好的供养我,伺候我,可留神我要了你的老命。”两人又调笑了一会,钱太太就算承认实地嫁了老褚。重行了一回周公大礼,作为正式仪注,方才下床。

钱太太收拾了头面,便该执行主妇职务。先由老褚把同院的老婆子引见了,托她照应。那老婆满口承当,老褚便拿出钱来叫她做饭。那老婆出去买米蔬佐料。钱太太背地询问老褚,才知道那老婆姓马。在二十年前曾和老褚搭过姘头。以后年老了,老褚才和她取消了肉体的关系,改为朋友的交情。帮助她在此处赁所小房,干了个引诱男女野合的台基。至于这两间南房,却是老褚所有,家俱也都是他自己置买。预备有时高兴,便来住几天,叫马老婆给勾个女人来陪伴。若是老褚不来,这两间房就算马老婆台基的特等房间,必须遇有钱的男女前来借地方,才肯延入此中,作为特别优待。借以索取高贵的价钱。至于左近的穷浪荡们、铜板阶级上下的人物,永远也没进这房间的机会。马老婆自闹了这个台基。剩了不少的钱,足够棺材本儿了。

钱太太听着,觉得十分有趣。暗想每天在这里有些臊乱事儿,倒也解闷。而且日子长了,可以顺便和马老婆拉拉近乎。倘然见有入眼的男子,还可以烦她给作个红娘,背着老褚偷个人儿,也是近水楼台啊。她心里这样想着。但口里却说相反的话道:“这样杂乱的院子,可叫我怎样住。我这次嫁你,只为规规矩矩过清静日子,怎倒跑进转子房来了?”老褚道:“我也明白,不过暂时没有合适地方。再说这里又有马老婆儿照应,每天由她作茶打饭。你可以舒服些。心正不怕影儿斜,你只在房里坐着,不出去张望,有谁敢进来罗唣?何况有我托付马老婆。她一定用心照顾呢。”钱太太听了,便不再说话。须臾马老婆已买了东西回来,就在院中柴灶上作熟了饭,三人一同吃着。正吃到半截,忽听外面门响。马老婆便匆匆走出。钱太太从窗孔向外看时,院中立着一个少年男子,穿着一身工匠衣服,颇为污旧。只是头上分发梳得光亮,脚下青缎鞋白线袜,也非常洁净。这是一种下等男子,无力修饰全身,只能上下两头儿的特别格式。旁边还有个少年妇人。面貌并不俊美。却像坐家的人儿,揉头散脚的怀中还抱着个未满岁的婴儿。这两人似乎是马老婆的老主顾了,都无忸怩之色。向马老婆叫大娘,马老婆向她自己住的房门一指道:“房里没人,你们进去睡吧。可有一样,你们想想,几回没给我钱了。我这买卖还赊账么?不过看着街坊的面子,让你们两回。今儿若不把老账给我清了,”说着又冷笑对那少妇道:“回头我可向你男人说去。”那少妇听了,便从衣袋里取出一叠小角票,数出两张,递给马老婆道:“大娘别急,前两天不是我们孩子他爹有病没出去赚钱么?昨天我逼着他出去了,才等回两块钱交给我。有钱能不还账么?这是四毛,你先收下。”马老婆见钱眼开,接过来仍伸手再讨。哪知在这时候,少妇手中所余的钱已被那工匠式的男子抢过去了。马老婆哪里肯饶,又从那男子手里抢回两角,才放他们二人进到房中。马老婆也回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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