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先把我既抛了,何必护着他。叫老褚想法讹他几个钱花花也好。便笑道:“你不必怕他。他那份能耐都在我肚里,除了用律师这两个字唬人以外,半点拿手也没有。又怯官,又怕事。有什么法子,咱们就办吧。”老褚才欣然道:“原来他这样没出息,怪不得他和你离散。连手续都不知道立一个呢!这就好办了。我有当律师的朋友,烦他写一封信给钱畏先,要求每月给你赡养费。你既说钱畏先一月有百十元进项,就向他要一半,每月五十元。去了信看他怎样回答,再定第二步的办法。”钱太太点头道:“好,就这样办吧。”老褚道:“大约律师给钱畏先写信,得把你现在的情形和住处写在上面。恐怕钱畏先那里要有人来,你可要咬定了我是你舅父。有话我都可以替你说。或者不必闹成官司。咱们就有钱到手了。打两人计议停当,又研究了一会,便见马老婆那房里一双男女,出门走了。马老婆关上街门,走进这边房中,笑着告诉老褚,得了一元多钱。老褚见天已不早,就叫钱太太和马老婆作伴,他出门办事去了。
那马老婆待钱太太倒十分亲热,说说笑笑,毫不寂寞。以后又不断的来些无耻男女,借地野合。马老婆接待余暇,对钱太太所谈当然不外这些风月事儿。而且在语气中颇带有撩惑之意。钱太太本有心在这近水楼台寻些佳趣,正恐马老婆代老褚监察自己。如今想不到竟也是拉人下水的手儿,自然一拍即合,谈得入港,马老婆又把她平日所闻所见,绘声绘色的形容出来,使钱太太听得面红耳赤。于是二人都暗自会意,钱太太知道马老婆定能与自己合手,马老婆也明白钱太太必能入套,只不过双方不便明言。而且未寻着入选人材,事先没有说明的必要。到晚上老褚回来,对钱太太说,已经托律师写信去了,只待钱畏先的回音。钱太太应着,便执行主妇职务,帮马老婆做好晚饭,一同吃了。夜间马老婆房里又来了一对整夜借宿的。马老婆便睡在老褚这边的外间房内,一夜无话。到次日早晨,老褚起身出去。言说昨天揽了一件乡下的官司,要亲自下乡去一趟,得两天才能回来。钱太太本不恋着他,但表面上还装出依依不舍之态,缠绵了一会。老褚留下度日的钱,便起身走了。钱太太长日无事,在房里闷不住,除了在院里和马老婆乱说,便站在门口卖单儿。午后又来了一双男女借房,男的也是无赖模样,横眉竖眼。女的却像个作女仆的人,两人和马老婆甚熟,玩玩笑笑的便进到房内。马老婆告诉钱太太道:“这女的是租界上洋人公馆的老妈,和这穿号褂子的姘上了,隔两天便来一回。”钱太太见那男的魁伟非凡,暗暗佩服那女仆的选择眼力。过了一会,那房中起了声息,铁马金戈,声震于外,表示出一场好厮杀。钱太太听着不由神魂飘荡,乜斜着眼儿,只想赵八和丁马儿。马老婆瞧见她的神情,便笑了笑。钱太太不好意思,便进到房中去了。稍迟又来了一个女子,年纪在二十多岁,却生得身量极高,态度非常风骚,衣服也颇华丽。只看不出是何等样人,又像个妓女,又像个普通小家妇人。一进门便问马老婆道:“大娘,小王来了么?”马老婆道:“没见哪。”那女子道:“他约好一点钟来等我,现在都一点了,怎还不来?”马老婆道:“若不然你进来坐坐,他也许就来。”那女子道:“我还有事呢。明天见吧。”说完转身走了。她走后没十分钟,又有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推门走入,叫马老婆道:“老四在这里么?”马老婆呦了一声道:“你来迟了一步,她才从这里走。”这男子顿足道:“糟糕。她走时说上哪里去?”马老婆道:“她没说。”那男子道:“劳驾大娘。你跑一趟,到她家里叫她来。”马老婆摇头道:“我这时大忙的,怎能出门?你明儿再来,我今晚去告诉她。”那男子只是央求。马老婆只是不允。最后那男子拿出钱来,塞入马老婆手里道:“大娘,你坐车去,谢谢你。”马老婆才道:“谁让你急得这样?我就走一趟。可是去了她未必在家。”说着又道:“你进房里等着,外带给我看家。”便将那男子让到老褚房中的外间。她自出门走了。
钱太太听着清清楚楚。暗笑这男子为会情人,竟然如此着急,便偷掀帘缝向外间窃视,见这男子颇有浪荡公子的派头。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黑色长袍,剪裁十分可体。脸儿用雪花膏擦得极白,颇有风流自喜之态,正在外间来回踱着。钱太太瞧替那男子长得并不讨厌,又加在此时此地,心里很容易联想到不正当的事上去。自想看人家一对对的,都是年当貌合,互相爱好的多么快乐。只自己守着个干柴棒似的老头子,相形之下,未免可怜。尤其是这个男子,和方才来过的女子,更叫人瞧着眼热。少时马老婆把那女的叫了来,这两人凑刭一处,还不知多么有意思呢。想着忽听对面马老婆房中,起了怪声。女的好似被搔着痒处,嘻嘻笑将起来,却在笑中带着气喘。笑后继之以骂,骂完又笑。钱太太本是过来人,深知就里,明白这是快活最高度的表现。听着只觉热辣辣的刺耳,阵阵心头小鹿乱撞,脚下也软了。偏偏外间又现放着一个男子,这真叫她意惹情牵,不知所可。简直有些难以自持。忽然似有意似无意身体向前一倾,手虽拉着布帘,但上身已然露出。那男子正在外间等得焦急,猛见里间帘内露出个妇人脸儿,方自一怔。钱太太却装作羞涩似的微微一笑,就又将身缩回。那男子本是偷香窃玉的老手,久在这暗昧区域行走,阅历极多。如今见有妇人向外探头,又瞧着自己笑。便明白是有意勾搭了。何况又是在马老婆的台基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人。想必也是个不正经的臊货,上这里来偷嘴吃。如今既送上口来,乐得和她勾搭一下,便笑叫道:“小嫂子,外边坐吧。”钱太太听他在外面答了话,倒觉心跳起来,欲待出去,一定被他调戏。若被那女的和马老婆撞见,岂不丢脸。欲待不去。心里实在存忍不住,便犹疑着答道:“你请坐吧!恐怕还有事非。”那男子又道:“嫂子你贵姓?”钱太太方将说姓钱,忽又改口道:“我姓褚,您呢?”那男子道:“我姓王。嫂子你和马大娘怎样论?”钱太太道:“我们是亲戚。”那小王道:“您来了不少日子吧。”钱太太道;“两三天了。”小王道:“事由儿不错吧?”钱太太道:“什么事由儿?:”小王笑道:“嫂子,别跟我装糊涂了。既住在这里,还不赚个风流钱么?”钱太太道:“呦!你别胡说。我们可是好人,赁着马大娘这两间住房。你坐的还是我的房子呢。”小王道:“这样说,我倒失口了,嫂子你出来坐坐。咱们谈谈。你一个人在房里不闷么?钱太太道:“我不闷。”小王道:“我可闷呢。”钱太太道:“你闷怕什么?少时马大娘把你那相好的请了来,不就热闹了。”小王笑道:“我们热闹什么?嫂子你不想热闹热闹么?”钱太太笑道:“呸!你少放屁。人生面不熟的,留神我撕你去!”小王笑道:“我等着呢,你出来撕吧。你若不出来,我就进去给你撕了。”钱太太这时已经心动了许多次,真想要借着这个题目,出去和他纠缠。无奈又恐外面人来,踌躇不敢。小王那里又不住用话勾挑,正在行将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大门一响,两人立即全都住口,注意观瞧外面。见只马老婆一人回来,她走得喘喘的进到房中,向小王道:“怎样?白溜了我一趟不是?老四早不在家。听说上河北什么旅馆去了,今天还回不来呢。完了,你死心吧。明天再来。”小王眼珠一转,拉住马老婆低声道;“大娘,这里间房住的是谁?”马老婆一怔道:“你少打听,那是我的亲戚。”小王涎脸道:“大娘,你给我办办。”马老婆摇手道:“胡说,人家是好人。”这时钱太太已听见外间两人言语,知道这小王对自己有心,只怕马老婆受过老褚之托,不肯给自己拉皮条。哪知她所想的整反了个过儿。老褚所以送她这里来住,就为着叫马老婆引诱她下水赚钱。钱太太还蒙在鼓里,以为老褚要她恪守妇道呢。当时她向外面侧耳听着,那小王还在和马老婆缠扰,央请代为撮合。马老婆骂道:“好没脸,黄鼠狼偷不着鸡,就想用鸭子解馋。你趁早死了心吧!莫说人家是个好人,便是吃这个的,谁也不给你接这短儿。”那小王道:“你怎知道是接短儿?只要办上,还不定是多么长呢。再说我更不能白了你。”马老婆听了忽大声道:“你是想挨嘴巴呀,趁早躲开这儿,别找不痛快。说着就暗递了一个眼色,接着又推他出去。直到街门以外,马老婆才拉小王,走向墙根问道:“你真有心么?”小王道:“自然有心。没心就肯这样央告你了?”马老婆又道:“她可有三十多岁了,比你大得多。你可看明白。”小王道:“不用你说,我都看清楚了。年岁大更好,比小的分外有意思。”马老婆道:“她是我的亲戚,俩口儿赁这南房住。她男人出门去了,只剩她一个。我也许能想法给你勾搭上。可是你给我多大酬谢呢?”小王道:“只要成了,我绝不少给。你还不放心我么?”马老婆道;“好吧!你明天来听信儿。”小王道:“那可不成,连老四明天我都等不了。你一定立刻给我办成。”马老婆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也罢,我替你撞撞。你且先到巷外的小茶馆坐坐,我办好了就去唤你。”小王才欣然走了。这里马老婆转身进门,听自己房中那一对闹得太欢,就叫道:“票友老爷们,别太高兴了,留神把巡警唱来吧。”说完又听那对男女发出笑声,就骂了声不要脸的。进到钱太太房中。见钱太太正在床上躺着,就笑道:“今天这院里够乱的,你听惯就不显闹了。”钱太太笑道;“这院里也只你住罢了,若有个年青的,真受不了,都是什么声音啊?”马老婆笑道:“别人听着不受用,我却听着顺耳,简直是洋钱响呢。”钱太太道:“方才外间坐的那个男子,在你走后,急得好似热锅蚂蚁一样,坐立不安,到底你也没给他寻个女的来。他还不知多难过呢。”
马老婆道:“这可是笑话,他起先惦着那个老四,以后不知怎么瞧见了你,竟走心起来。死乞百赖的央我给他拉线,叫我给骂出去了。”钱太太脸上一红道:“你别拿我开心,人家年青青的,又有那年当貌对的相好,怎会瞧上我这大老婆子。”马老婆见她不以为忤,便又笑道:“这可巧了,小王就是喜欢岁数大的。别看那老四年青,还不可他的心呢。你没见他多么着迷,还许我许多钱。”说着见钱太太只红着脸笑。毫无不悦之色,知道这事很容易成功,就迳直说道:“我可不怂恿你学坏,不过你闲着没事,乐得解解闷儿,外带赚点零钱。我也得对付几个。不是我说,恁你这个年纪,老褚也未必能对你的心思,何必放着乐子不找呢?”钱太太呸了一声道:“你说的都是什么?叫老褚知道了能依你呀?”马老婆道:“你放心,别说他不会知道,就是知道,有我在头里,也不致叫你受气。”钱太太道:“老褚心狠手辣,你不怕他的厉害?”马老婆道:“他厉害跟我使不出去。”钱太太心中本已大为愿意,但不便自行开口。如今听着马老婆这样怂恿,便微笑语。马老婆指着床上道:“把小王叫进来,关上房门清清静静的一睡,是多大的乐子!乐完了他还得给咱们留下钱,世上有这便宜事么?你不必耽心老褚,他今儿准不瞄来,我可叫小王去了。”钱太太似喜似羞的道:“你上哪儿叫去?”马老婆道:“小王就没舍得走,还在门外头等着呢。”钱太太骂道:“原来你这老东西是和他商量好图谋我呀!”马老婆笑道:“我这是一片善心,你等着吧。”
须臾将那小王引入,相见之下,钱太太自然不免羞涩,小王却完全按嫖妓的手法,和她调逗。马老婆躲出去,二人便关上房门,成其好事。钱太太还是真爱小王,枕席间勉力奉承,直忘了自己年纪,还要和小王的旧好老四争宠,处处用言语离间,想叫小王完全倾心自己。小王原是安着逢场作戏的心,只要尝试徐娘风味,便也竭力表示恩爱。二人直窝至黄昏以后。钱太太仍怙惙老褚回来,便狠着心催他起去。小王临行竟没留钱,只订下明日之约。他走后马老婆进房,问钱太太得钱多少,钱太太因爱上小王,不肯说他并未提到钱,怕马老婆不悦而阻止好事,只说今日小王手头不便,约定明日再给。马老婆没说什么,钱太太却暗中思忖,自己和小王原是互相爱好,才偷上手的,当作一件俏事,自然不肯像嫖妓似的花钱。马老婆却非钱不可。凭自己这个年纪,和小王要好,原该倒贴几个,怎能反向他要钱?若一开口,他定不再来了,若是不要钱给马老婆,这一局恐怕也不能长久。想着为难半晌,才得了主意,只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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