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褚回来,向他索要几文,明天交给马老婆,就说是小王给的,这样就可以圆满。又哪知等到夜间,老褚仍然未至。马老婆房里又有人借宿,她便和钱太太作伴睡了一夜。次日早晨,老褚方才回来,在家吃过早饭,马老婆自然暗地将钱太太的事都告诉了。老褚又和她计较了一会儿,对钱太太不露声色,装作毫无觉察。及至将到小王约会的时间,老褚很知趣的又要出门,告诉钱太太须深夜方归。钱太太向他要钱买化装物品,老褚正值囊内无钱,便向马老婆借了一块钱给她,便自走了。
时到日暮,小王便又来了。轻车熟路的和钱太太关门而睡,走时仍自一文不名。马老婆这次却看管得紧。在小王将出房门,她便跟着走入。用眼向桌上床上乱看,见没有什么,就问道:“钱呢?他不是说今天给么?”钱太太仓促中从袋中掏出那一块钱,递给了她。马老婆认得这是方才自己借给老褚的钱,又问道:“这是给谁的?”钱太太道:“给你的。”马老婆心内生疑道:“全给我么?”钱太太道:“自然全给你。”马老婆却想不到钱太太奉行倒贴主义,只疑小王给了她大数目的钱,必是十元五元的整钞票。她不肯拿出来分,只用这原有的零钱敷衍自己,想着便道:“给你多少呢?”钱太太听这一问,方才明白马老婆起了疑心,觉得不好答复,怔了怔才道:“他没给我,只留这些送你。”马老婆还认定她是暗自藏起钱来,就装作取笑道:“你成心呕我啊。谁信你的话?再不拿出来,我可要搜你了。”钱太太忙道:“真的他只留下这块钱给你,再没有了。”马老婆如何肯依,仍笑着上前搜她。钱太太竟不许她搜,也嘻皮笑脸的支格起来。马老婆见她这样,更以为自己所料不差,忙探手入钱太太衣袋中。似乎抓着一个物件,却是硬绷的纸片,外面述有纸央。以为这必是钞票,暗想小王还给得不少。这女的真毒,竟都吞起来,自己可不能吃这亏,必得掏出细视,再给她个厉害样儿,警戒下次。要不然遇钱便吞,以后再不易管束她了。想着便捏住那纸夹,拚命向外夺。钱太太却一死儿按住,不肯松手。两人心里各有气恼,但表面上都在笑着挣扎了半晌。到底钱太太因为才经过小王一阵淘沥,气力不敌,便被马老婆将皮夹抢了出来。钱太太还要夺回,马老婆藏在背后道:“我也不要你的,叫我明白明白就还给你。”钱太太急得叫道:“那不是钱,那是我的东西,你看见也没用。”马老婆不由分说,已背过身将纸夹内的东西向外一倒,谁知里面竟不是钞票,只是一张四寸照片,上面是个少年的像。细看时原来就是方才来过的小王。马老婆大为惊诧,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全局。料着钱太太对那小王已由交易制改变成情人制了。她竟不肯要他的钱,又把老褚给她的钱拿来打发自己。这妇人年纪还小么?怎还和小姑娘一样爱小白脸,倒贴起来。这还了得,自己得快与老褚商量。马老婆想着发怔,钱太太见照片已被她看见了,不由红了脸。也不敢再抢了。马老婆却把话岔拉回笑道:“一个破照片也值得这样。”说着又掷将过去道:“明天小王来了,你可跟他说,我不管他给你多少,反正给我这点儿不行。只要他来一次,就得给我两块,要不然别来。”钱太太只得答应着,心内暗自为难。马老婆也就把这件事抛开不提了。到了深夜,老褚回来,暗地得到马老婆的报告,没动声色,就自睡下。次日清晨趁钱太太未醒,老褚先下床和马老婆儿计谋了半晌。决定主意,且不对钱太太说破。只设法断绝她和小王的来往。交马老婆利用小王的旧相好老四。给她送信,她自能把小王捉回去。以后再给钱太太寻觅个花钱的客人,当然一切由马老婆办理。老褚早饭后又出去了,马老婆和钱太太说着闲话,又提起小王,便说道:“昨儿我叫你跟小王说的话,你也许说不出口来。好在小王早跟我熟识,还是得我跟他说吧。你不要介意,还照样陪他乐去。我能把每月的房钱从小王手里弄出来,就知足了。”钱太太问这里房钱每月多少?马老婆道:“一月三块半钱。”钱太太因她昨夜定每日便要二元,今日又改口减价三块半一月,真猜不出是什么意思。马老婆又说小王来得太晚,匆匆忙忙,还得提心吊胆,不如叫他早来。便是他来了赶上老褚在家,也可以让到我房里等着,老褚绝不会疑心。两人说着外面又来了借宿的人,马老婆出去照料。哪知在这时小王进来了,他进入钱太太房里,别无可叙,当然还是如是云云。马老婆却觑空儿出去了一趟,不大工夫就回来了。再过一会,钱太太正和小王在房中窝得开心,外面大门一响,忽听有女人大声叫道:“马大娘,小王在这里么?”小王吓了一跳,连忙屏住气息,向钱太太摆手,二人同坐起来,由窗缝向外张望,只见那个曾来寻过小王的老四,正立在院中,向马老婆问着,马老婆回答道:“小王怎会在这里?四五天没来了,就从娜日我去寻你,订下第二天的约会,哪知我白留着房间,你没来他也没来。”老四道:“大娘你别骗我,他稳在这里呢。我从前些日就知道那小子,背地又偷上人儿,早派人赘上了。听说这几天都在你院里,方才有人见他进来,给我去送信儿,我才赶了来,你快说实话,咱们老情老面,别叫我说出不好听的来。”马老婆道:“我说什么实话,本来没见他来,这院里又没姑娘,他来跟我睡呀?”老四道:“你可一口咬八字儿硬说没有,我可要翻了。”马老婆道:“我不怕翻,咱们要明心也好,可是房里有睡觉的,人家饶么?”老四道:“好在我是女的,有不饶的我再陪罪。”说着已转身奔入这边房里。马老婆一把没抓住,她就进了外间。
里面的小王和钱太太都吓得手忙脚乱。不知向哪里藏是好。寻常时钱太太因知老褚回来,就叫小王莫关房门,衣服也都不脱净,而且又叫马老婆严紧门户。预备听外面一有老褚叫门的声音,就各自收拾。钱太太倒着装病,小王跑到外屋装作马老婆的顾客,所以此际不特房门未关,而且他二人的衣服还与身体保存着关系,正在忙着穿好。老四已闯进房中,恰瞧见他二人还在床上。立时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冷笑了几声,赶上前就抓住小王,给了他一个嘴巴,骂道:“没良心的,你这几天不见面。敢情跑到这儿嫖臭婊子来了,今天我跟你算没完。”说着把小王揪开,就奔向床里,将钱太太拉出来。钱太太虽不出声,但也不能老实受她殴打,就举手支格,两人从床上滚到地下。
到底钱太太气微,被老四压到下面。把她才穿上的衣服都撕烂了,又咬又打。钱太太吃得亏可不轻,在底下也按住老四的大腿乱咬,闹得沸乱盈天。小王立在旁边,只管拉老四。老四以为他偏向对方,就更向钱太太下狠手。钱太太疼得吱吱乱叫,正在这个当儿,马老婆才跑进来,大惊小怪地拉劝。老四死也不肯松手,一阵翻滚。连马老婆和小王也跌到地下,跟着她们绞成一团。闹得马老婆房中那一对野鸳鸯,也都出来,跟着劝解。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叩门。里面打得正热闹,马老婆哪听得见。外面的人因不见答应,就自走进来。到了房中,看见四个入在地下滚。两个人在旁边高叫别打别打,都不敢上前。这个来的人也怔住了。立着瞧了一会,才看清几个打架人的面目。立刻叫了一声,奔过去一把拉住了钱太太,一手推着那老四,想把钱太太拉出来。老四疑惑这人是来替钱太太助阵,就要与她动手。来人叫道:“您几位停停,我问问是怎么回事。”马老婆见来者面目甚生,忙拉住老四。老四原是马老婆送信请来的,二人心里早有默契。方才马老波虽然喊着劝解,暗地却鼓励着老四收拾钱太太,代她施行惩罚,所以老四不肯休止。如今见打得够了,又来了生人,就止住老四。钱太太已是满面灰尘,一身碎布。昏头转向的喘着,才听有人叫了声“姐姐。”她连忙转脸看时,几乎疑惑自己在做梦。原来面前的竟是自己的妹妹龙珍。不由一阵凄惶惭愧,低头哭了。龙珍此际不暇细问姐姐,只可先把身子护住她。向老四问道:“这位姐姐,你们为什么打?”老四瞪着眼道:“你是干什么的?来管闲事?”龙珍道:“我是她的妹妹,前来瞧她。正遇见这事,怎能不管?”老四道:“原来你们是一家。你出来帮她,我也不含糊。”龙珍道:“我不是帮她。你别错疑了。我这姐姐素来就有神经病。短不了胡说乱道,得罪人,您瞧我的情面,恕过她吧。”老四道:“没有那么容易!非毁了她不可。”龙珍道:“你们到底为什么?积下这样深仇呢?”老四虽然理直气壮,但她和小王也是暖昧关系,怎能说出口来?就指着钱太太道:“你问她。”龙珍道:“我也不必问了。她向来作事糊涂,有错也就在她身上。您高抬贵手,让她一步。”说着连连向老四拜着,老四本已占够便宜,又怕闹久了,被巡警知道,正恨不得顺风收篷。见有人来劝,就趁坡儿下梯,把钱太太臭骂一顿,又对龙珍说了许多光棍语,才指着小王道:“没皮没脸的,你就跟着这臭婊子吧。从此不必理我,我算知道你。咱们是一刀两断。”小主见事已将要成为尾声。知道老四气已消了,就央告着她,老四还是不依。但二人竟吵嚷着出门走了。这里龙珍听老四说的话,和小王的情形,便已明白姐姐落在这里,定又作了不正经的事,和人家起了纠葛。好容易劝对方走了,才扶起钱太太,坐到床上。这时那看热闹的人已又退回那对面房中。只有马老婆还自不走。龙珍本因知道钱太太向畏先起诉的事,又由畏先那里知道了她的住址,便跟踪而来。遇到姐姐,忙要询问别后的情形,但见有个老婆儿紧跟在旁,不能开口。钱太太虽被妹妹解围,但觉羞愧难当,低头不语。马老婆却因听龙珍说是钱太太的妹妹,知道来了亲人,哪肯离开?
正在这时,钱太太忽然哇的一声哭起来,她看见龙珍,不由想起当年和畏先同居之时,清清整整的家庭,自己贵为家主,唯我独尊,手里又有积蓄,过着极舒服的日子,那是何等享受?况且自己本是妓女出身,只为厌倦风尘,又瞧着畏先疲软易制,才出水嫁他,预备作个久远归宿。畏先也绝没对不住自己的地方。本当过下这一世去,怎奈自己有福不会享,无事生非,偏要和周瑞楼勾搭,抛弃大好家庭,随他奔跑,结果上了大当,几乎死在他乡。好容易逃回北京,受尽困苦,才又遇见畏先。蒙他收留,总算畏先情义够深,自己运气不错,实该收心学好,怎又胡作非为,落得受许多光棍凌辱。到头还嫁了个老头儿,不妻不妾,不明不暗的,已不像回事。想不到今天和小王偷情争风的丑事,又落到龙珍的眼里,自己可有什么脸儿见她呢?她悔恨羞恼之下,这一痛哭,龙珍倒觉手足无措起来,忙用言语安慰,钱太太好半晌止哭。龙珍悄悄道:“你把这老婆先支出去,咱们好说话。”钱太太就向马老婆道:“大娘,你去给我们弄些水喝。”马老婆知道她的意思,才应声儿出去。龙珍道:“姐姐,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自咱们分手,你都作了些什么事?怎落到这般光景?”钱太太叹道:“妹妹你别问我,我简直不是人了。你倒好吧?”龙珍道:“你先别问我,我倒没有什么。只是我听畏先说,你从第二次跟他离散,又叫律师写信向他索要赡养费,有这事么?”钱太太愕然道:“你怎知道?’”龙珍道:“我见着畏先来,就是你这儿的地址,还是他告诉的呢,姐姐你可不应该。当初你那样狠心的把畏先赶出家门以后,你被周瑞楼害了,落到讨饭,他居然能念旧情,又收留了你,你还不好好跟他度日,又反脸讹他,这未免太说不下去。畏先在公司每月只有四十元薪水,你倒要向他每月讨五十元,畏先急得红眼,要打官司告你,是我知道,忙拦住他。跑来问你是怎回事。”钱太太低着头道:“这不是我的意思。”龙珍道:“不是你是谁?”钱太太道:“咳!告诉你吧,我现在算受了报应,落到一个老头子手里。就在这里住着,是这老头子架着我讹畏先的。”龙珍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形,又嫁了人么?”钱太太道:“也不算嫁,以前阴错阳差的。遇过许多事,如今就算落到这儿。”龙珍瞧着她,又气又恨道:“不是我说你,你七乱八糟的都不成话了。快把实情告诉我,咱们做个打算,我不能瞧着你这样流落。”钱太太摇摇头,流泪道:“你是我的好妹妹,我知道你一心疼姐姐,可惜我自作了孽,现世现报,你不能救我了。你可记得,当日我在家中打发你走的时候,你也曾劝过我。我那时不是对你说,明知道自己是走错路,无奈天意该当。自己管不住自己。接着被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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