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十二章 回归(一)

作者: 刘云若90,044】字 目 录

汤道:“你在什么时候又起了犹疑,我都指得出来,就是看出白萍寄给芷华的那张假结婚照片。那时你的思想是当日白萍听天由命的行为,自己现在也可仿照他的路数。此去见了芷华,看她怎样,她若倾向白萍,自己只可趁机退让,若仍恋着自己,那就也只可不顾一切,把她收回。仲膺听到这里,只觉心内一跳,回想果然曾发生过如此心理,但不解淑敏何以这样眼光锐利,竟全行看将出来,不由又叫道:“唔……。”淑敏不待他开口,忙接着道:“我不敢说你那时便有了这样决心,但由你家中出来,直到火车开行许久,这种心理一直在你脑中时隐时现。”仲膺微摇着头。表示诧异,淑敏道:“你何必掩饰?这并不是坏的想头。你若一直保持这种心理,或者此时已另外造成一种局面。可惜在火车上,我无故的变挂,向你要求夺回芷华,而留白萍给我,这一举使你脑中发生绝大变化,先看得我卑鄙不值一钱,又因恨我反覆,转而联想到天下女子都靠不住,于是把芷华也看轻了,才引起你那看破一切的思想,不特因鄙视女子而决心把芷华让给白萍,而且为给我一个惩戒的报复,也要把白萍交给芷华。在你的意思,你的两头落空是得了解脱,我的两头落空是受了打击,这念头使你保持着,直由火车上到影片公司。到见了他们,到给他们以恳切的表示,再出了公司,到现在你还没有改变。你太重视我了,因为我的无理反覆,使你毫不犹疑地把芷华还了白萍,我不该对你谢罪么?”

仲膺听着,且惊且想,料不到自己心内如许展转,竞全在她意料之中,她不因受自己的欺骗而恼怒,反倒向自己告罪,这分明是事后的卖乖,由此看来,自己定是受她拨弄了。想着正要说话,忽听门外有脚步声,走得极慢,到门口还立了一下方才进来。原来还是那个侍役,进来换菜,仲膺只得暂且住口。那侍役好似把他俩当作幽期密约的男女,表示出十分讨好的态度,进门很快的换了菜,便又悄然退出。仲膺当他在房内的短时间,脑中的思潮又深入了一层,当想明白淑敏的微意,自己认为她行为卑鄙,实是错了,她一直保持着最初的计划,要圆全白萍芷华。只为中途看到自己意思动摇,才使出这特别手段,暴露她的反覆无耻,使自己对一切女子寒心,对她个人怨恨。在那短时间内,自己果然心中被这种意念充满,只想与女人完全绝缘,图个解脱,就丝毫不起犹疑,作出来那原与淑敏议定的结果。这事淑敏先用正言相规,继以爱情相动,最后又用权术保护万全,到底使自己在她股掌之上,完全达到她的目的。用心太苦,真叫人可佩。自己怎那样愚蠢,始终不曾觉察,还自觉欺骗了她,岂知倒受着她的拨弄呢?只不解她在车中说出那无耻要求以后,自己何以不因鄙弃她而更恋着芷华,反厌恶了一切女人呢?再说淑敏起初本想把我的爱情转移到她身上,百般钟情,尚恐我不能忘却芷华,何以又忽然变计,讨我的厌恶?难道她也不怕我的心因厌恶而复归芷华么?这当然非她作事卤莽,只是看穿了自己的个性,有十成的把握罢了。

仲膺大悟以后,立刻对淑敏的感情大为转变。等到侍役出去,便改容对淑敏笑着举杯道:“你若要对我谢罪,却另有个谢法,你方才说的那些完全不在理上。”淑敏一怔笑道:“哦,那我怎样对你谢罪呢?”仲膺道:“自昨夜到现在,你对不住我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过于玩弄我了。”淑敏道:“怎么呢?”仲膺道:“你故意给我个坏的印象,叫我一时受愚,现在又爽然自失,这何必呢?”淑敏道:“这话我不明白。”仲膺道:“这何必细说,我先问你,你在火车上对我那样要求,我答应了你,又自大失信用,你为什么不恼不恨,不对我责备?”淑敏道:“事已过去,我恼恨又当得了什么?”仲膺哈哈一笑道:“你真宽宏大量。或者对我的失信,反倒高兴吧。得了,咱们心照不宣,淑妹,你最该谢罪的是你不该故意说那卑鄙的话,使我这呆子信以为实,对你生了误解。虽然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但是我却要永远抱愧了。”淑敏听仲膺把自已的隐情点破,不由脸儿一红道:“我不懂你的话。”仲膺笑道:“你不懂啊,那也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然懂了,现在咱们该再庆祝。”说着举起杯子道:“贺你对朋友忠心的成就,白萍和芷华的前途由你拯救,从黑暗进了光明之途。”说完一饮而尽。淑敏默默无言地也干了杯。仲膺又斟两杯道:“这一杯该贺我了,贺我只受了你一时的玩弄,现在已然明白,我的前途也发现了光明。”淑敏悄然问道:“你的前途发现了什么光明?”仲膺道:“我前途的光明和你的是一个。换句话说,你和我从昨夜就一同走上光明的路,不过中间被你用土眯了我的眼睛,因而似乎有一阵的黑暗。如今我的眼睛又睁开了,眼前还是光明,和夜里所见的一样,所以这一杯咱俩要郑重同饮,光明不是我个人的啊。”

二人饮完这一杯以后,仲膺瞧着淑敏,淑敏却抿着嘴儿只笑,再不说话。仲膺问道:“我方才的话不是都说到你心里了么?”淑敏微笑道:“你以为如何便算如何,我现在不愿意作什么表示。”仲膺一拉坐椅,向前凑一凑道:“你不表示,就由我表示也好。这一幕迷离乱杂的戏,又演过去,无论咱俩在剧中有什么表演,或者竟处在敌对的地位,可是现在戏已演完,咱们也该回复到原来状况了。”淑敏道:“请你说明,原来状况是什么?”仲膺道:“我径直说吧。原来状况也就是昨夜在天津所约定的,你永远作我的保护人。”淑敏道:“昨夜固然有此一约,可是中间曾经过许多变化,你心中已把我鄙薄得不值一文,我还配永远……”仲膺抢着道:“你不要提那一节,那是戏里的一节,还是由你故意导演的,我不承认那一节是实事。淑妹,并不是我对你要挟,你也明白,我离开芷华前途有无限危险,随时可以自杀,所以你方自任保护人,如今我已帮你作到了拯救他俩的目的,你怎能又抛下孤单的我不管了呢?”淑敏摇头道:“并非我不管你,实在因为中间我曾变挂,说出那可耻的话,哪知你仍抱着原来宗旨,给我个大打击,现在想起夹,你是完全得到胜利,我却大为丢丑,惭愧还来不及,怎能再反覆一下,那样岂不更要受你的鄙薄了?”仲膺笑道:“到这时候你还把谎话当实话说哪?方才我已笨得够受,现在还能再笨下去?得了,淑妹,我佩服你的智术就是。你瞧着咱们永远的关系,快给我真的答复吧。”淑敏听了,脸儿薄起红晕,瞧瞧仲膺,就低头去摆弄桌上的可五味架儿。仲膺又欲再催她说话,却看着她这神情,不由恍悟,暗想她这娇羞,分明便是答复,自己还催问什么?便立起走过去,抚着她的肩儿道:“淑妹,我不说谎,方才固然有些对你误会,可是你用手段叫我那样,我若不上当,你倒许不高兴呢。如今咱俩的目的已然达到,我也已完全明白,你应该给我些怜恤,莫再装作。反正绕了许多圈子,我仍旧是你的,你也不能脱离开我。”淑敏小嘴一鼓道:“你这会儿怎又缠我来?海阔天空独来独往地胸襟哪里去了?是,不错,你现在猜的全对,是我故意叫你那样,不过你也太反脸无情了,那种冷冰冰的态度和决绝的行事,倘然我在火车中对你的要求是出于本意,经你这番打击,不要懊恼死么?”说着脸儿忽泛起深红道:“你生心欺骗我的时节,心里还记着昨夜的一丝印象么?这就是你们男子的特长吧。”仲膺听她提起“昨夜”二字,不禁把忘却的旖旎风光重映上脑际,心里一阵荡悠悠的滋味,忙道:“妹妹,我知罪了。可是你也该回想一下,从昨夜初见以至今天下了火车,这十几点钟内,你所出的花样,是不是一个普通男子所能承受的呢?

淑敏猛想起自己折磨他的种种情形,也真有些过甚。十几点钟内,他一直在哭笑不得的境界中,真难为了。想着不由嗤的一笑,似乎腰肢也随笑声软了,身体一侧,头儿就倚到仲膺怀内。仲膺知道她不再矜持,此际只待自己再作进一步的表示,便能水到渠成,言归于好,正要抱住了吻她,可恨那侍役为着职务的关系,欲避嫌就不能,竟又送菜进来。仲膺仓卒复归原座,又等侍役出去,才向淑敏道:“妹妹,咱们以前的都不说了,只谈以后的吧。你的意思,想把咱们的家庭组织在哪一种方式的上面呀?”淑敏只顾拿刀动叉地低头吃菜,莞尔不答。仲膺道:“妹妹,你快说吧,便是你从现在再呕我三天,终久还要着落在这个问题上。”淑敏妙目一转,笑道:“这问题还渺茫得很哩,我绝不呕你,暂时还没有回答这问题的必要。至于永久的关系,你若不因方才的事鄙薄我,仍然对我有所希望,当然我不会拒绝你。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要继续昨夜的原议进行,我也没甚不同意之处,这基本原则算定下了。不过组织家庭一节,应该从缓,请你容三个月的期限。”仲膺一怔道:“为什么要迟延这么长久?”淑敏道:“我在影片公司的工作还未完成,怎能中途辍业,叫公司担负绝人损失?所以必须把这片子拍完了,再进行咱们的事。”仲膺惘然道:“你若辞职,公司不能另寻人替代么?”淑敏道:“那怎么成?比如一部影片,前半部的某人是瘦子,后半部忽变成胖子,那像话么?莫说换人,就是一个人前后化装有了差异,都是破绽,要影响全片,何况我又是女主角,担着很重的干系呢?”仲膺默默半晌道:“我昨天听你说过,这部戏里主角是白萍。”淑敏道:“不错,是他,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因为我和他配戏还……,”仲膺忙道:“不,不,我只是瞧白萍病得缠绵,主角既不能换人,必得待他病好,那么恐怕要耽搁很多的时日。说着又想了想道:“妹妹,我绝不反对你继续拍这部影片,不过最近既不能工作,我很希望在等候白萍调养的期间,咱们先组织了家庭,几时有了拍片工作,你再出来。”淑敏摇头道:“既然组织家庭,我便成了有责任的主妇,还有闲暇出来么?请你多候几时吧。”仲膺道:“日期如此其远,我这几日里该怎样好呢?”淑敏道:“我劝你回天津,暂度些日的孤独生活,我隔一两天便给你通信一次,这样你虽寂寞了些,但是三个月后岂不得到加倍的安慰么?”仲膺苦着脸儿道:“妹妹,这太残酷了,我现在已落到什么境遇里,你还要叫我忍受这长期的痛苦光阴?我恐怕承受不住。现在退一步商量,你可否陪我回天津去,作个短期同居。几时白萍病好,公司开始工作,你再回来。”淑敏摇头道:“这也不成,我和你还毫无名义上的关系,如何便能同居?再说三月的时间并不算长,虽然寂寞还有我给你的希望作安慰呢。”仲膺凄叹道:“是啊,你给我的希望很能使我忍耐等待,不过三月后的我,恐怕很要费你的调护了。”淑敏似乎由他这句隐约的苦语受了感动,凝眸略想一下,忽而笑道:“你真是缠绕不清,叫我也没法,我陪你回天津去也可商量,不过在未结婚以前。有这同居的事不大好吧。”仲膺道:“同居不能用狭义解释?譬如我只是你的一个无爱情的普通男友,遭遇了什么困苦疾病,你也许住到我家去照顾我,这样同居是很光明的事,有什么不好?”淑敏笑道:“你这时空自嘴里说得好听,恐怕到天津就不是你了。照顾普通男友原是很光明的,可是你能始终自居普通,不闹出特别来么?”仲膺道:“我只希望从你相伴的光阴中得到些许安慰,绝不会有什么……”淑敏嗤地笑道:“别说嘴咧,昨夜你那是什么行为?你们男子向来得寸进尺,先要求一些把柄,然后试着步儿前进,终久要达到你们卑鄙的目的,我可不上这当。”仲膺道:“我绝不那样,只要你肯随到天津,使我这无主孤魂有所依恋,就一切满足了。”淑敏想了想道:“我随你去也成,可是几时公司拍片,你得立刻放我回来,不许无理缠扰。”仲膺连忙答应道:“当然如此,当然如此。”淑敏道:“好,咱们一言为定,快吃饭吧。”仲膺道:“吃完饭怎样,就回天津么?”淑敏道:“我想再在北京耽搁一日,你先回去。我明天后到如何?”仲膺似乎怕她失约,便道:“你着有待办的事,必须留在这里,我就陪你住下,明天一同圆去好了。”淑敏笑道:“你还怕我跑了么?这样也好,我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只要先给高景韩寄一封信,给他留下住址,几时公司继续拍片,好通知我。还要给我哥哥和家里去一封信,叫他们过几天再回家。”仲膺道:“我昨天听你说,把家里人都打发出去了,是为着怕芷华寻你,如今芷华和白萍已重行结合,再没寻找的必要,何必还叫他们躲着呢?”淑敏道: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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