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十二章 回归(一)

作者: 刘云若90,044】字 目 录

思,认为龙珍对白萍总没重圆之意了,那么就不必防龙珍这一面,只防白萍芷华那面吧。不过现在白萍芷华不在面前,既不能限制他俩的行动,龙珍却正投入你的家下,你可以左右她的意志,范围她的行动。依我之见,你就带龙珍她们回天津吧,暂且和白萍离远些。”淑敏道:“也好,不过带到天津和咱们同居,恐怕不是久局,她们也恐怕不肯长住。”仲膺道:“我方才倒研究了一个办法,是解决咱们前途的,你若赞成,就可以连她们的前途也解决了。”淑敏道:“什么办法呢?”仲膺就拿过那张报纸递给她看,又说明自己因看报而想出这新村计划,以及自己家乡中的产业,可以实现这志向。淑敏听了道:“这计划很是正当办法,我原有志于乡村已非一日。”仲膺道:“这更好了,倘然咱们同返浙江,建设这新的乡村,就成为终身事业。龙珍她们自然和咱们同去,这样可以和白萍芷华永远天南地北,各不相见了,而且连咱们也能省却许多魔障。”淑敏向仲膺笑了笑,道:“好啊,你也怕魔障么?别是倒怕魔障离开你吧?”仲膺道:“这时你何必再奚落我?咱们还是早早的商议这计划的进行。”淑敏道:“我是万分赞同,毫无异议,因为咱们离去城市,虽然抛却繁华,归入寂寞,可是因为农夫乡妇,快乐终生,反是一种清福。不过我虽是南方人,却住在北方久了,若乍到南方去,恐怕太孤寂吧。”仲膺道:“除了我以外,龙珍和那姓柳的,当然同去,其余像你的兄弟和姊妹不能同你去么?”淑敏道:“恐怕我哥哥式欧和式莲妹妹都不能去,因为以先我们曾谈过,式莲是愿意扶助丈夫。作一番大事业的,绝不肯随我们去。”仲膺想了想道:“这倒是个问题,譬如咱们三、四个人回到我的家乡,再招集同志,恐怕风俗习惯和你们太扞格了,而且我家乡中的人又多是智识太低,顽固不化,更不容易合作。”淑敏道:“是呀,如若招来一班奇形怪状、冥顽不震的土人,每日住在一处,那也闷人。”仲膺道:“然则怎么办呢?”淑敏道:“咱们就在北方招集些智识界的同志,一同南下如何?”仲膺道:“这倒很好,不过怎样招集呢?若招来不良份子,将来反有后患。”淑敏道:“我出个主意,咱们招集同志全要一班失败人物,无论是情场失败,事业失败,凡是因失败抱了厌世主意者,全可容纳。这一种人既偏于道极方面,又各有经验,同居起来,想必能平安无事。至于临时的选择,那就要看你的眼力了。”仲膺道:“这里面还有个难题,平常的人哪有这么多的厌世主义者能随咱们去到很远处立家呢?”淑敏想了想道:“也并不要太多的人,据我想,若有二三十个同伴,就可以通力合作。日后成绩好了,不怕没有人来加入。”仲膺道:“就依你这主意。”说完又沉吟着问道:“你怎么想起要招集失败人物的主意呢?”淑敏道:“我就从你和龙珍身上想起的,你们都是从一个情局里失败出来的么?”仲膺道:“那姓柳的姑娘呢?”淑敏道:“据龙珍提起,那姓柳的也是受过男子的骗,而遭到遗弃的,她那鼻子上的缺陷,就是情场失败的痕迹呢。”仲膺道:“我们都够这失败人物的资格,然而你呢?”

淑敏忽地一笑,暗想我是从白萍怀内失败出来,你也并非完全不知,怎还问我?但当时不愿直说,就笑道:“我是附属于你的,你既失意,我也不能归入得意的一类里。”仲膺也想到淑敏的事,不由后悔自己问得无聊。幸而淑敏回答得好,把这话轻轻遮饰过去。稍迟,淑敏道:“咱们这计划,怎样使其实现呢?”仲膺道:“我的意思想回天津去召集同志,就用登报的方法,或者不致没人应征。不过这起首的日期很难决定。”淑敏道:“怎么呢?”仲膺道:“你既要对影片公司全始全终,替他们摄完这部片子,但拍片总须等白萍痊愈以后才能动手,知道他几时痊愈?便是痊愈,拍片还得费多少时候啊?”淑敏道:“我想白萍得芷华陪伴,病体必能很快的痊愈,譬如大约摸着说,他的病两月能好,拍片再用一月,一共三月工夫够了。咱们这计划,订立章程,召集同志,以余筹备一切,不也得两三月时候吗?那么就同时进行好了。”仲膺道:“怎样同时进行呢?”淑敏道:“咱们既决定带龙珍和那姓柳的同去,那么明天就一同到天津,住在你家里,赶紧就订好章程,登报招集同志,一切事都可以从容进行。至于公司几时拍片,随时我个人再到北京来。你依然在天津主持这事,等我在北京把片子拍完,你在天津大约把这事也办完了,那时再一同起身南下,岂不两全其美?”仲膺听她说明天回津,不由大喜道:“好好,你这主意高明极了,我真佩服万分,咱们就这样进行。但是你方才说翻天津住在我家里,那里可并不是我的家,而是白萍的家呀,这个家的经过也奇怪得很,当初他夫妇住着,先是白萍走了,经过许多周折,而由芷华把我引进了去。最近芷华走了,又经过周折,由我把你引进去。如今咱们再回到那里,完全是客,怎能长住下去?依我看,不如咱们再勇寻所房子居住,把那一所多事不祥的伤心之地仍交还给白萍和芷华吧。”淑敏道:“那也好,不过据我想,白萍现在病着,绝没回天津的可能,便是去,他俩也绝不会去住那座房子。你如今还给她们,她们不特不能接受,又恐引起意外的纠纷,不如咱们仍自暂行借住,三月后南下的时节,再正式通知她们去接收,那时便有什么意外牵扯,他们也没处寻咱们了。”仲膺道:“好,那么回头你应该先去向龙珍她们要求同意。”淑敏道:“她们正苦无处可归,得了这个机会,岂有不同意的?”说着已吃过饭。淑敏道:“我要陪她们去了,你自己作什么呢?”仲膺道:“我就起手制造章程。”淑敏道:“好,我走了。”仲膺道。“我希望你在就寝以前再来看我一趟。”淑敏笑着不语,翩然出去了。仲膺闲着没事,就伸笔舒纸拟起那章程来。

再说淑敏回到后面,见龙珍和柳如眉正相对说话,却不见祁玲,便问道:“祁姐呢?”龙珍道:“她出门了,说是到什么旅馆去。”淑敏便知祁玲是回到式欧式莲等所住之处,或者因为出来半天,怕她们不放心,故而去告诉一声。料想式欧等知道自己回家,必要赶来。当下便和她们说了会闲话,才向龙珍问道:“珍姐,你上回怎凭空想起要出家呢?”龙珍道:“这倒没有什么深思大意,我也不想修仙得道,成佛作祖,只为自觉处在这世上,与人有害,于已无益,故而躲到僻静地方度这残生,图个心头安适。”淑敏知道她所说与人有害的话是指着白萍芷华,便道:“你现在经了这番变故,乡村住不得,尼姑做不成了,回到这城市来,以后想要怎样呢?还继续此志么?”龙珍道:“我这志向永远不变,虽不一定得作尼姑,但离开城市,隔绝人群,是必须作到的。”淑敏道:“我劝你不要这样坚决,还是和我们一同住下去吧。”龙珍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决计要终老寂寞之乡,不愿住在这痛苦的城市,现在只恳求你明对我们帮个小忙,借给几十元钱,设法到别处寻归宿去。”淑敏道:“你们预备归往何处呢?”龙珍道:“我方才说过,并非定要作尼姑才可能处在这个境遇,除了尼庵,还是别无合意的去处。在郭庄时,听老尼说过,天津杨柳青附近有个尼庵,很是清静,我们要投那里去了。”淑敏道:“你的志向坚决了,这位柳姐呢?”如眉道:“我比珍姐经过的事更多,看破世上更没趣儿。再说我这伤了五官的人,在人前永远是受着讥笑,自己还不知意味寻僻静处躲着去么?”

淑敏听着,向她仔细端详。蛾眉秀目,玉颊朱唇,虽然这样乱头粗服,依然带着美人风范,只被鼻子把全部带累坏了,不禁暗暗替她叹息。欲待问她鼻子伤损的原因,又觉不好意思,便问龙珍道:“珍姐,你既不必一定作尼姑,还是随我们去吧。”龙珍道:“随你们到哪里?”淑敏道:“我跟你细说吧,今天在门外和我同立的男子,你看见么?那位姓边,就是最初使白萍芷华发生隔膜的人。”龙珍愕然道:“就是芷华的……”淑敏点头道:“不错,就是他,白萍芷华中间的许多风波,全由他一人而起。”说着略一沉吟,又道:“他……他现在已是我的未婚夫了。”龙珍大惊立起,拉住淑敏,眼珠儿转了几转,叫道:“呀,你……我明白了……你别是为着芷华白萍,才和他订婚吧。”淑敏苦笑道:“也许是因为这个。”龙珍极感动地道:“那么白萍芷华的幸福由你造得……永远坚固了,可是你真从本心愿嫁这位边先生么?你牺牲了,为他们……。”淑敏摇头道:“我……岂止我一个,还有你呢,你牺牲得比我大啊。”龙珍只苦笑握住淑敏的手。淑敏道:“不谈过去,只谈现在。边仲膺得到了我,不是胜利,而是失败,他的牺牲和咱们没有什么两样。我既然是他的未婚妻,应该保护他的前途,认为他在北方再住下去只有痛苦,所以商议着回他的故乡浙江山中去,办个新村,作为终身事业。你们二位若愿意同去,我们十二分欢迎,这样可偿你们离开城市的志向。而且有朋友同居,合力工作,在精神上也可以得到许多的慰藉,岂不比枯寂的尼庵强得多么?”说着又把和仲膺议决的计划说了一遍。

龙珍听得这新村同志,都是失意的厌世人物,便与柳如眉同声赞成道;“这真是我们最合宜的去处,妹妹提携我们吧。”淑敏道:“咱们姐妹何必谈到提携?只是互相帮助罢了。不过我们不能住在北京,明天就回天津去,你们同意么?”龙珍道:“到天津住在哪里?”淑敏笑道:“是你住过的熟地方。”龙珍愕然道:“是芷华那所房子么?”淑敏点头道:“是。”龙珍道:“我不愿住到那里去。”淑敏道:“你因为那里是伤心之地,不愿重去么?这可不怪我打趣你,你既是甘心……。”龙珍不等她说完,便摇手道:“得了,你别再说,我去就去。”淑敏微然一笑道:“我不说了,但是咱们这计划的实现。要等到三月以后才能起身,因为我正在影片公司主演一部片子,必得把这片子拍成,始终其事。”龙珍瞧着她道:“呦,你还是个电影明星哪。我听说电影界的女子都是十分浮华,怎你倒愿意往乡村跑?”淑敏笑道:“这就叫作人各有志。”

正在说着,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音,直向这边房中跑来,有式莲的声音叫道:“淑敏你怎悄不声地回来了,我给你道喜呀,是龙珍姐来了么?”淑敏向龙珍道:“她们回来了。”龙珍以前由天津到张家小住的时候,与式莲相处感情甚好,此际闻声便欣然立起,向外迎接。祁玲和式莲已手挽手儿走入,式欧随在后面。式莲一进门便拖住龙珍叫道,“姐姐,你想死我了。上回你救了我,倒丢了你,惹得我心中难过了许多日。方才我听祁姐说,你当尼姑去了,你为什么?”淑敏见式莲拉着龙珍说个不住,就推她道:“莲嫂,你别尽嚷嚷了,还有别人呢。”式莲才放开龙珍,龙珍才顾得向式欧招呼。淑敏叫道:“我给你们引见这位柳女士。”说着一指式莲道:“这是我家莲嫂……”正在这时,式欧已一眼瞧见柳如眉。如眉正对式莲还礼,抬起头来也瞧着式欧。式欧对失落鼻子以后的如眉尚未见过,故而瞧着她还不敢便认,只诧异这个没鼻子的女人怎模样很似柳如眉。如眉却一眼就瞧出式欧是自己当日的欢喜冤家了。若在昔时,如眉心地精灵,善于机变,无论遇到任何大事也不致惊惶。但自离却风尘,入了尼庵,与世人久少交涉,因之脑筋迟钝,神经柔弱,禁不得惊恐与刺激,此际一见式欧,猛然触起旧事,心头一阵慌张,不由便变了颜色,失声叫道:“呀!”式欧一见她这样神情,立刻也明白她是谁了,不由随着也变了颜色,不自主地叫了声“咦”。

这时淑敏正要给他们介绍,忽见两个人都变了神色,立刻也发起怔来。柳如眉已羞愧难支,慢慢低下头去,立时房中空气转成异样的沉寂。

沉了一会,式莲见式欧望着那没鼻子的女人出神,忙过去拉着他悄悄问道:“你怎样了?认识她么?”式欧没答式莲,倒一把将淑敏拉住,退到室隅低声问道:“这姓柳的怎到咱家来?力淑敏答道:“是随龙珍姐来的。”式欧道;“她和她怎到了一处?这真奇怪。你不知道,她就是天津差点儿害死我的柳如眉啊。”淑敏听了,不由直了眼儿,向如眉呆望着,暗想在龙珍介绍的时候就觉这如眉二字十分耳熟,却因她的行止狼狈,绝想不到是个妓女出身,便没向她注意,哪知竟是式欧的仇敌啊。但听式欧说过,如眉是妖艳出色的女人,怎会没有鼻子,而又与龙珍一同当了尼姑呢?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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