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的景韩裤袋内。她就出门到街上铜铺仿造钥匙,却怕万一造不合适,便把两张图样,分交两家铜铺制造。一家应许当日便成,一家却许在次日。祁玲和景韩出去查访,只访着次日造成的一家。他二人以为龙珍当晚不会动作,才放心大胆地去住旅馆。其实龙珍当日便取得定制的钥匙,带在身上。又向街上的洋车夫询问,何处有卖海龙因的店铺。当地毒品盛行,售毒者到处都有。恰巧龙珍所问的车夫,那时也是毒界一分子。把龙珍当作同道,又贪图几文镐赏,就把她拉到东城一家韩人开的白面铺。龙珍买了十多块钱的海龙因,另外贪了车夫一元。她在回途上,想到海龙因味苦,容易使人觉察,便又购了些细白砂糖。另外又买了只极小的手电筒,才回了公司。不动声色,等到晚上,她屡次向前院窥探。发现景韩未曾回来,暗喜天赐其便。论起女子的嫉妒和负气,真是极玄妙的事。任是如何懦弱的女人,遇到这两种关头,就能立时变成悍厉。由嫉妒可以把极爱变成极恨,由负气可以杀人或者自杀。龙珍对白萍本来极爱,但因为由对祁玲的负气,引出对淑敏的嫉妒。于是大变初心,动用阴谋把白萍噩之死地。虽然明知白萍无辜,这一举过于残忍。但她自受祁玲刺激,心头便如中了厉气,不惜倒行逆施了。当时她候到深夜,听前后院中人们都入睡乡,便用钥匙开了白萍的房门,偷偷进去。用电筒微光照着,寻着三个盛饮料的器具,一个茶壶两个暖瓶。那茶中尚有残茶,暖瓶中也各存余沥。她把茶壶洗净,暖瓶倒干。她所最注意的是茶壶。知道白萍很喜饮茶,回来便要用的。先替他洗净,以后用的时节,仆人见里面洁净,便不会再洗了。收拾了以后,才取海龙因和白糖,用一成毒药五成白糖的分量搀和好了,将少半倒入茶壶的嘴儿内,因为这样外观不见痕迹,到斟茶的时候,水从壶嘴流入碗里,便可将毒药带出。否则也可被壶中热水融化了。至于那两个暖瓶,因为口儿很小。又原来堵塞着,既不容易看到底面,用的时候也不用刷洗。便把剩下的毒品,分纳入两瓶之中,又轻轻摇了几摇,借里面的潮湿,把药末粘住。她预料白萍回来,用这暖瓶注水之先,必将瓶子翻转向下。看还有旧水没有。及至发现是干燥的,自然径行注水进去,万不会露出被绽。龙珍心细手快,须臾便全行弄妥。然后将壶瓶全安放原处,回到自己房中安歇。次日她出门之时,顺手将钥匙丢入街旁地沟之内,以灭形迹。从此之后她便成了没事人儿。出来进去,神色自若,绝不向白萍住室挨近一步,瞧望一眼。只等着白萍回来收功。
可怜祁玲景韩两人,只为多贪一夜欢娱,竟给龙珍造了机会。次日再起始防备,已然把祸事关在房内了。及至白萍回来,白萍先到公司走了一转,龙珍已然知晓。幸而白萍匆匆又回到淑敏家,未曾动用这茶壶暖瓶。但是龙珍知道白萍总要回公司来住,无论如何,是逃不过今夜的了。她想起白萍昔日恩情,也觉不忍。几次要设法挽回这悲惨的局面,但转念到淑敏日后的得意,祁玲目前的偏袒,便又咬紧牙关,决意听其自然。她便想早些躲开,免得惨剧发现,遭受嫌疑。及至到了夜间,她又偷出前院窥探,见白萍房中灯火光亮,知道他已回来,便也回房安寝。但是一夜中展转反侧,又加深夜被景韩惊了一下。她心想白萍这时或已死了,莫非冤魂前来索命,就吓了一身冷汗,颤栗不已。好容易熬到天色将明,她简直觉心慌意乱,不能自持。自思白萍在房,没有不饮水的道理。饮水就必死无疑。等早晨被人发现,一定惊动官府,要把全公司人审问一遍。自己虽作得手段妙,在表面上没有破绽。但苦于心内惊慌,不能自持。倘或在被讯问的时候,镇定不住自己的心,必要露出可疑的形色,那就糟了。于是嘀咕了半晌,越想越怕,不敢再呆下去。就把随身衣物,裹了个小包,带着悄悄溜出。满打算没人看见,却不料祁玲藏在景韩房里,瞧着正看。
她出了公司,本想回家。继而想到回家和在公司是一样的危险,才改计要先住到旅馆。听听风声如何,再作道理。但是一样潜逃,与其仍在北京,还不如上天津去,较为稳妥。她到天津住了旅馆以后,每日注意北京的报纸。才知道那夜白萍并未在公司居住,反倒害了淑敏,不禁大失所望。这也是一种心理上的变态。本来白萍是她的旧情人,而淑敏仅于是朋友,而且有夺婿之恨。如今听她死了,本该顺意。但龙珍不知怎的,反倒懊悔起来。自觉淑敏之和白萍交好,原是出于自然。并非故意夺自己所爱。自己来本并不恨她,只为祁玲过于偏袒,才使自己负气出此一举。而实际的目的,还是要祁玲失败。如今意外的害死淑敏。自己对她并无仇恨,而且有东道之谊。弄到这样结果,良心上怎下得去?接着又瞧看报载,官府已指明自己是重要嫌疑犯。又把白萍景韩祁玲畏先都押入狱中。知道这一举竟连累了许多人,不胜后悔。
又过了一日,北京报纸有位记者,作了篇狱中访问记,把白萍的自述,全刊布出来。上面的言词很长,白萍居然赤裸裸地,把以前种种经过都宣布了。除了最初只说和发妻因为意见不合离异,暗地保护了芷华的名誉。以后怎样遇见龙珍,怎样结实淑敏,直到现在的种种,都直说了。并且说了许多令人感动的话,深恨自己被命运播弄。他对于一切人都没有怨恨,只感惭愧。所以很愿意法院叫他替代龙珍的罪,判个死刑,也很甘心。因为他现在受的刺激太重。淑敏死后,更觉没有生趣。将来便是嫌疑解释,宣告无罪,也非自杀不可。这世界上已没有可留恋的了。龙珍看了,更自难过。后悔自己的事作得太卤莽了。只为一时愤恨,下了毒手。哪知结果如此悲惨?如今淑敏死了,白萍要相从地下。这不啻在我良心上深刺一下。因为人家两个表示生死不渝,精神仍是胜利。我的毒计倒使他们表现了真情,倘若那日真把白萍毒死,淑敏也许会跟了他去,那对我更是大打击了。龙珍从此精神昏乱,成天睡在床上发痴。夜间一闭眼,便见淑敏立在面前,却仍是满面的笑容。龙珍一夜数惊,患起了失眠症。
又过了一日,报上登出北京官府已然正式开具自己年貌,通令缉拿。龙珍大惊之下,感到自己处境危险。因为自己的相貌,最易辨认。而且北京天津相距咫尺,消息灵通,一定有人注意这事。自己便不被官人所得,也容易被不相干的人发现。看来这地方不能住了,只可远走高飞。到他乡去避祸图生。当下检点行囊,还有二百余元。因为她从生心害白萍之时,便从她姐姐手里讨出一半积蓄,带在身边,预备逃避之用。此际恰能用着,又思索逃到哪里去好?自然南方较有出路。却恐言语不通,诸事扦格。她脑中知道关外沈阳很是繁华,心想到那里总可以寻个职业谋生。至不济投个人家作老妈子,也可维持一时。就决意奔关外去。
先打听了开车钟点,当日的早车已开,只夜间十一点还有一趟。龙珍不敢耽搁,早走早得安心。便在白天算清店账,出了旅馆。在外面闲走,挨到黄昏。寻个馆子吃过饭,又到市场里遛了两点钟。天到十点半,她奔到车站。再一打听,真想不到火车恰于昨日改了钟点。东行的晚车,已在十点开了。龙珍很为恼悔,只可出了车站另寻一家旅馆住下。挨过一夜,次晨她七点多便起,出旅馆到车站等车。不想去得又晚了,最早的一班东行车,在七点已开。只得等九点的一班。她便买了张三等票,立在月台上等候。因为她没有经验,想不到车站上是官人侦察的要地,所以没有惊恐,很坦然的又溜上天桥闲踱。待到八点四十分,从北京来的东行车,还没影儿。但由关外开来的西行车,却将打点进站。龙珍询问路警,才知西行车得开到总站,和由北京来的车错车,东行车才能开过来,还得等二十分钟,龙珍只得耐心等着。须臾东边来的车已蜿蜒近站,停在第三月台。许多旅客潮水般拥上天桥,龙珍身倚桥栏。向他们闲望着,不大工夫旅客行将过尽。
忽见稀疏的人队中,有个长身玉立的少妇,身穿着件很朴素灰色呢子大衣,手提皮包,正低头弯腰的向桥上走。到桥上平坦处,猛一直腰,扬起脸儿。龙珍无意中看到她的面目,不由失声叫道:“咦……。”这一字才叫出口,立刻悟到自己处在现在的境地,不应当被她看见,便想转身回避。不料那少妇闻声瞥见龙珍,也呀的叫出来,赶过她面前。龙珍知道躲不开,只得再转回脸儿,却心跳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颤声道:“芷华姐,你。……你这从哪儿来。”芷华看着龙珍叹道:“一言难尽。你在这里干什里?”龙珍张口结舌地道:“我没事……。芷华道:“那么你随我走,咱们上旅馆谈谈。”龙珍因车票已买,急于脱祸,怎肯随她去,忙拿出车票道:“我是到车站送人,票子已替买了。还等那朋友来,现在不能陪你。你下车住在哪儿?少时我找你去。”芷华望着她把眼珠转了转,笑道:“妹妹你不必骗我。你绝不是送人,简直送你自己。”龙珍还强辩实是送人,并且赌咒发誓地说少时定去访她。芷华道:“你若真是送人,我可以在这里等着你。好在东行车十分钟便到,你送完了朋友,咱们再一同走。”龙珍知道芷华不肯放开自己。只得说道:“姐姐你真……咱们走吧。我也不送人了。”
芷华见她服从,便不再说话,挽着她的臂儿,一同走下天桥,出到站外。龙珍道:“咱们上哪里去呢?”芷华道:“你同我走吧。”说着就喊来一部野鸡汽车,坐了上去,吩咐开到明星饭店。车中两人都默默无言。到了地方下车,付了车资,便进饭店开了个房间。芷华照例把手续办了,等茶房出去,便闭上房门,向龙珍道:“妹妹咱们经年不见,想不到你竟会变成这样老练,作出惊人的事来。”龙珍如闻晴天霹雳,愕然问道:“你……你说我作了什么?”芷华冷笑道:“你还反问我么?这件事恐怕通国皆知了。难道我还没有点儿耳风?”说着就从行箧里取出一卷报纸,递给龙珍。龙珍接过一看,只见都是沈阳的报纸。上面把北京报上所登淑敏被害的种种消息,都转载过去,一段不剩。连白萍狱中对记者的自述,都首尾完全。看着不由万分惊恐,强定住心问道:“姐姐,给我这个看是什么意思?”芷华道:“我现在还没决定有什么意思。因为我在……现在把我的事先告诉你吧。你既曾住在淑敏家里,总该知道我的事。我本来已经到公司去看护白萍的病了。但是那位祁玲女士,对我说了许多道理,劝我离开白萍,随仲膺走。她的话都不足打动我的心,只有一句,说白萍和淑敏已然到了热恋的程度。我使想自己是失了贞操的妇人,不该和人家纯洁的少女争爱。而且白萍事业正在发展,也应该有个淑敏那样的贤妻作内助。于是我就甘心退让,随仲膺走了。我又因为伸膺年来受我的影响,把有用之身将要变成颓废,所以鼓励他作一番事业。仲膺应许我的请求,想起他有位旧同学在沈阳作督署的军医处长,就带我投奔了去。到沈阳居然很劳那旧同学关照,在军医界得了个很好的位置,安心伴着他直到现在。前天看报,见淑敏被害死了。已然吃惊,接着又见报纸上几日连续登载,才晓得是你办的事。而且是你要害白萍,误杀淑敏。我真作梦想不到你会作出这样事来。又寻思不出是什么原因,又急又闷。直到前天,我瞧白萍的自述。知道他的性命是极危险,久困狱中,已足致命。何况出了狱他还许自杀。我感觉自己也是局中人,对这件事应该有所补救,但是干着急没有办法。恰巧前天仲膺要用一件应用东西,我想起天津宅里有,便藉词回关里来。好在仲膺每日工作极忙,平常就不大看报。我在这几日又把报纸隐藏着,不叫他看见。所以他对北京发生的事,毫无所知,还只当我是特为替他取东西来呢。我所以在天津下车,就为把那件东西先给他寄去。然后奔北京探望白萍,并且想个善后的法子。现在我的事说完了。你可以把你的近况告诉我了。”
龙珍道:“姐姐你既然看见报纸,想必把我的近况知道得很清楚。不过报上所登只是我的行为,却不能表出我的苦衷。姐姐,你该明白,咱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你呢,前事不提。只说最近,本已和白萍团聚了,却为祁玲几句话,又害你们生生离散。我呢,当初和白萍也有过一度关系,但是以后我自知不配作他的伴侣,久已甘心退让。哪知这次到了淑敏家里,淑敏倒是很好的人,并没有丝毫令人难堪之处。只有祁玲在中间竭力作弄,她好似把白萍当作淑敏的禁脔,代为防卫得十分严密。这还不算,她还怕我万一对淑敏有碍,居然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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