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十二章 回归(二)

作者: 刘云若99,793】字 目 录

妒多是起于爱情。在那时候,你还有爱白萍的心么?”芷华道:“我的嫉妒,并不起于爱情,只有愤恨。因为白萍明知那姓边的不是正经人,故意把我赠送给他。这一来是污蔑我的人格,二来是想叫我日后受姓边的害,好给他解恨,而且表面上还落得大仁大义。及至以后实在不出他的所料,我被那姓边的抛弃了,落魄到了北京。他正得意非常的要与淑敏结婚,我怎么不气?当时他遇见我,带着鄙薄的样儿,我恨极了,就在淑敏家中,当着众人的面儿,把他痛骂一顿。他连羞带恼,方才病了。”推事道:“你既然对他感情如此之坏,怎还肯看护他的病呢?”芷华怔了一怔,才道:“这也是由于嫉妒。我虽然恨白萍,但还想设法和他恢复旧有关系,以使淑敏失败。哪知我到公司看护他的时候,他在昏沉中只叫着淑敏的名字,并且不断的骂我。我才明白他和淑敏爱情太深,我的希望万难达到。就决意害死他了。”推事道:“你这话是真么?方才据张式欧供说,你在白萍离家以后,曾经各处寻他,并且因为思想他过深,在淑敏家害过多日的病。又说你在白萍走后,立时和那姓边的断绝,并不是受他抛弃。”芷华摇头道:“张式欧怎会知道我的详情。我固然曾在淑敏家病过多日。不过那时我已被那姓边的抛弃了,无处可归,到北京来寻白萍,未曾寻着,只可投到淑敏家暂住。有一日到公园遇见白萍,和一个女人同坐。我向白萍招呼,他不理我,反倒骂了很难听的话,我当着许多人面前,羞愧难当,就昏倒在地。等淑敏把我救回家去,跟着害了重病。从那时我已积下对白萍的深恨了。”推事道:“张式欧还保证你不会害人。他是被害人的胞兄,自然不会袒护仇人。你这里面可有什么隐情。”芷华听着,转脸瞧瞧式欧,眼光露着感激之意,忽又变成冷笑,向堂上道:“我倒没什么隐情,张式欧对我可有隐情。死者是他胞妹,他倒袒护仇人。这道理除我自己,恐怕还没人想得到。当日我病在淑敏家里,原想长久住下去的。只为张式欧不安好心,时常对我调戏。我十分讨厌他,才不辞而别了。现在他不顾杀妹的冤仇,倒竭力给我遮掩,一定别有用心。大约以为把我开脱了,我便可以念着救命之恩,以身相报。其实他错想了,我若没必死的心,还不来自首。即使把我开脱,我也不感激他。这不是妄想么?”推事听了,暗想这案情如此循环纠结,真是复杂。不由皱着眉头,望望旁立的式欧。

哪知式欧此际虽听出芷华言语支离,态度变异,料到她必有特别原因。但听到她说自己曾对她调戏,虽然明白这未必是她由衷之言,却不由想起自己追求她的旧事。那暗月昏灯,榻前求爱的情景,恍又重现目前。立觉面上一红,心中一跳,态度非常窘涩起来。那推事瞧见他的样儿,竟以为他果是居心不良,被芷华直言揭破,故而如此惭愧。随又问芷华道:“你到公司去向白萍房里下毒,是什么日子?可记得么?”芷华道:“不记得了。”推事道:“这不过十多天里的事,你脑中总该有些影子,怎能不记得?仔细想想。”芷华暗自寻思,自己曾听龙珍告诉她下毒的日子,是在星期六夜里。因为她预料星期六晚上,景韩或者要出去,所以预备在那天下手。哪知到了星期六,景韩不但早早出门,而且经夜未归,她才很从容的办妥了。如今堂上诘问日期,自己哪能说出正确月日?只可供星期六了。想着便道:“我实在记不得日子。不过还记得那日是个星期六。我掩进公司下毒的时候,已然天明许久,那已算是星期日的早晨了。”祁玲和景韩听了俱是一怔,心想芷华所说,竟自完全不错。自己到旅馆开房间的日子,恰是星期六晚上。星期日中午才回公司。自始至终,就只有十多点钟未在公司看守。难道恰在那时候出事?听芷华这样说法,莫非真是她下的毒么?我们以前疑惑龙珍,而龙珍除却在淑敏死后偷走外,并没寻出别的破绽。如今芷华竟把日期都说得真切!凶手到底是谁?真叫人迷离倘恍,无法断定。不表那时祁玲景韩也犹豫起来。

那推事听了芷华所供,就令法警取来个月份牌,向前翻了翻。才证实景韩所说离开公司的日期,恰是星期六星期日之间。不由点点头,又问道:“日期你既然记得,那么买毒品和配钥匙的地方,一定也能想得出来。你再用用脑筋。”芷华道:“这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想了。因为买毒品是洋车夫黑夜里领我去的,配钥匙又是串街的小铜匠,我根本不知他们在哪里,怎能想呢?”推事又道:“那姓边的现在哪里?你可知道?”芷华道:“他在一年前早就失踪了。”推事又道:“你在那姓边的抛弃以后,可曾另外又交过情人。”芷华道:“堂上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若还有情人,现在怎能把性命看轻,前来自首?”推事听了,怔了一怔。他原来疑惑芷华因与白萍并未正式断绝,虑有后患,才起意谋杀的理想,已被芷华一语推翻。因为芷华若因此意谋杀白萍,即便作出比误杀淑敏更为重大的事,她也不会自首。岂有为情人能作出这样事的,反而舍得牺牲生命抛下情人呢?

推事想了想,又问道:“你对于谋害的事,算是完全承认了。再问你一句,你在公司下毒以后,直到自首那天以前,中间曾在什么地方居住?”芷华道:“我在天津北京两处跑着,并没准地方安身。”推事道:“你是住旅馆,还是住朋友家呢?”芷华道:“这一节堂上更不必问了。我也知道把所住的地方说出来,没有什么关系。但是罪刑我已一人承当了,何必又给旁人添麻烦。堂上无论怎样询问,我也不能说出来。”推事没法再问,看时间业已不早,方要吩咐将众人还押退庭。这时白萍忽然走上一步,向上面鞠躬道:“请问堂上,我可以和芷华说几句话么?”推事因为想从他们的言语间深研案情,便允许道:“你倘要说关于本案的话,自然可以说的。若是没要紧的闲话,就可以不必。”白萍又鞠躬道:“在这时候,当然不能叙闲话的。”说完便转脸向芷华道:“芷华妹,你和我虽然在近年经过很多风波,但是咱们精神上的交谊,仍然不断。我的知道你,比知道我自己还加深切,你万不会谋害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而且方才你对堂上供述的话,虽然不明真相的人,听着也很在情理,但是我这局中的人,可知道你有很多地方故意说谎,要把自己的罪证实。我固然猜不出你为什么这样?却敢断定你是为别人才牺牲自己的。至于为谁?我也不敢说。可是便为我也说不定。芷华妹,我劝你不要如此执迷,趁早说出实话,好叫官府另缉正凶,给淑敏报仇。你又何苦作这傻事?担这恶名呢?”芷华听着先是咬牙低头,沉默无声。及至白萍说完,她并不作答,倒向推事道:“我的罪是否真实,自有法律判断。况且该供的话已供完了,现在何必再多费无益的口舌,请堂上快叫我还押吧!我不愿和他说话。”推事道:“法庭上原是可以对质的。这案子虽然情形特别,你和他不能成为对立的原被两告,但对于案情分辨一下,也是该的。”芷华一听推事的意思是要她回答白萍,不由怔了一下,忽然面上现出笑容,向白萍道:“林先生,到这时候,还假仁假义,装给谁看?有得现在这样慈悲,当日你别把我送给姓边的坏人好不好?你既趁着我一时的失足,用借刀杀人的妙计,害了我的终身,现在再说多少好话,难道我还感激你么?”白萍道:“芷华你太固执了。怎还说这种违心话。边仲膺是多好的人,怎能说坏?只为你的念旧太深,悔过太甚,所以在我走后,竟跟他决断了。否则你和他真同居下去,他爱你比我深,性情又比我厚。你怎能……”芷华不等他说完,已冷笑道:“你这才是违心的话呢。”说着又向堂上和旁听席一溜秋波,道:“世上竟有男子这样赞美他妻子的奸夫,请问是人情么?”这时旁听席上的人哄然一笑。白萍不由红了脸,顿足道:“我明白,你这是安了必死之心了。”芷华又高声道:“我很懂得,你是因为这案子发生以后,外面社会上都攻击你爱情太滥,心意不坚,才惹出这祸事。你恐怕日后不好作人,所以在堂上弄这做作。好叫别人知道你是多情多义,借以恢复名誉。其实你想错了。这样不见得有用啊!”说着喘了喘,又继续道:“你不要再说没用的话,夸赞妻子的情夫,已够不近人情了。我有谋害你的实迹,你还替我辩护,难道因为你一句话,旁人都认我未曾谋杀。堂上也判我没罪么?你也明知这个道理,才乐得送给我这空人情,叫旁观的留些好印像。其实你是多此一举了。姓林的,你别猫哭老鼠,装假慈悲,反正我既自首,案子也快结了。你预备着出去,再寻个爱人享乐去吧。”

白萍听着更明白,她死志万分坚决,所以竭力侮骂自己,叫堂上看出她的狡毒,证实她的罪状。虽然被她骂得面上万分难堪。但心中却是凄惶非常。也想不出一条挽回的方法,急得又顿足道:“芷华,你太岂有此理了。无论你怎说,我总是知道你的。”芷华高声笑道:“你知道我什么?”白萍道:“我知道你绝没有杀人的事。这回自首,一定另有原故。”芷华呸了声道:“少说吧,现在你又知道我了。想当初咱们结婚以后,你也常说知道我专心爱你。但是以后我又结识了边仲膺。你在没发现以前,能知道么?能想得到么?”白萍听她这样驳诘,本来自己当初没发现她和仲膺的秘事以前,绝不知道也想不到她会有那样行为。由此说来,自己当日在同居时,尚不能预知她的偷人。何况如今离别已久,又怎能确定她不会杀人呢?想着只有张口结舌,无语回答。

芷华又笑道:“得了,林先生。你是根本不了解我的。现在我杀人偿命,算得着最后的归宿。再不受命运拨弄了,也算逃出了你所定报我的计划以外。你无论如何是没有罪的。并且关于我的事实,传播出去,人们都可以知道你的前妻并非无故受你抛弃,而是我的自取。你那坏名誉也可以洗刷下去,再不致受人讥笑。依旧能在社会上作事,毫无阻碍。又何必还装这假惺惺呢?”白萍这时对她又是怜惜,又是气恼,又是伤感。满心是话,却一句说不出来。芷华又道:“我很抱憾,下毒错把淑敏害死。倘若能杀了你,我自然也要随着自杀,大家死个干净。既莫留你在世上享乐,也别剩我在世上受罪。冤销恨解,一了百了,多痛快呢。可恨天不随人愿,错害了淑敏,叫我也将性命补报了她。林先生,这世界上尽你一个人乐了。我现在已没有恨你的心。莫说你还这样昧着良心替我开脱,便是你以淑敏未婚夫的资格,对我怎样攻击,我也不会把你拉扯到里面的。”芷华说到这里,推事已令停止这不能成为辩论的论辩。吩咐退庭,改期再讯。芷华白萍祁玲一干人俱都分别还押。式欧也和式莲出了法院。

二人在未来法院之先,原预料在过堂后便可明白真相,却不料结果更糊涂了。式欧因芷华当庭揭破他昔日痴心追求的隐私,虽然他明白芷华是故意污蔑,但对她追求过,总是真的。而且同着式莲的面儿,更觉惭愧。式莲在路上不住咨嗟叹息着,向式欧道:“我和芷华有师生之谊,姐妹之爱。相处几月,真比骨肉还亲。但是今天的芷华,好像不是当日的芷华了。神情态度,完全改变。哪还有一些当初的柔婉和蔼?而且她所说的话,也很离奇。对白萍是那样狡展,对你又那样诬蔑,居然不顾廉耻。但是原因只在你们不信他害人,这是什么道理?”式欧怔了半晌道:“我想芷华许是害了神经病,要不然何致如此?你看她的言语动作,还有当初丝毫样儿么?”式莲道:“方才在堂上,她说你曾追求过她。只几句就封住你的口,你为什么不分辨呢?”式欧悄然道:“我不能瞒你,当初她住在我家的时候,我的确曾向她求过爱的,但是她当时就拒绝了。我因为感觉以后相见两下难堪,才离家到天津去。及至在天津和她重遇,又蒙她救我出难。我就只剩下感激敬慕,再没一毫私念了。”式莲道:“这是我意料中的事。像芷华那样貌美性柔的女子,哪个男人见了她能不生爱情?你的话我也很信。现在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再没有余地容别人了。不过你方才在堂上的态度,实在不大好。只那样忸怩着闭口无言,叫推事真信了芷华的话,把你替她辩护的言语,都当作别有用意,岂不完全失效了?”式欧道:“芷华今天也真奇怪。她那样强辞夺理的,竟把白萍和我的许多的话全驳倒了。看推事的情形,似乎很信她是凶手。”式莲道:“堂上的口头分辨,还不关重要。最厉害的是真凭实据。白萍房里的暖瓶里毒物,局中人全都知道。至于那茶壶中也有毒物,何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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