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萍想了半晌道:“你不肯放松我,也是没法。那么现在求你陪我出去一趟,成不成?”式欧道:“上哪里去?”白萍道:“法院。”式欧道:“哦,是了,你是要打听芷华的情形,那又何必亲身前去?打个电话问问就明白了。”白萍道:“打电话去问谁呢?再说法院里人也未必肯告诉吧?”式欧道:“有个法警杨治,给我送过几次传票,很为相熟。我还常送些丰富的车资,现在打电话去问他就成。”说着就拨了电话号码,请那杨治说话。须臾对方有了回声。式欧道:“你是杨治么?我是张式欧。这些日多蒙你关照,感激极了。改日有工夫到舍下吃顿便饭。现在有位朋友打听你件事,请他直接说吧。”说着就将耳机递给白萍。白萍接过问道:“杨先生,请问你,毒杀案判二月徒刑的芷华,现在怎样了?”只听对方答道:“已然保释出去,不在法院了。”白萍道:“谁保的?”对方道:“我还知不清楚。”白萍又道:“她到哪里去了?”对方道:“不晓得。”白萍嗒然若丧,放下耳机,向式欧道:“她离开法院了,但不知是谁保释出去的。请你代为打听一下。”式欧心里暗笑,面上故作庄容道:“芷华在北京有熟人么?”白萍道:“没有。”式欧道:“她既没有熟人,你又未曾保她,那么请你想想,现在还有谁在北京?还有谁有保释的义务和权利?”白萍愕然一惊,旋又恍然大悟道:“莫非是边仲膺?”式欧道:“我想,虽不中不远矣。”白萍颓然倒在榻上道:“果然如此,倒是极好。”式欧拿过被子,替他盖上道:“既然极好,你还不该睡一会儿么?”白萍闭目不语。式欧带上门悄然出去,暗想这几句话足可以叫白萍安卧一日,便走到祁玲房中。见式莲也在那里,问芷华如何?式莲答说已经安睡。
式欧向祁玲道:“现在百事俱了,只差最末的一点。你和景韩可以先到西山去,定妥房子住下,我们明日就到。可是你们要布置妥贴,万勿露出破绽。否则这出戏唱不好了。”祁玲道:“我自然会办,你放心吧。不过明天路上也该留神,不要互相撞见。”式欧又取出一张名片道:“这片子是孟氏别墅的主人孟佩忱给我的,你带了去,给那别墅的看守人一看,就可以随便进去居住。其余的事,都按咱们昨天商议的办去好了。”祁玲接了名片,便和景韩走了。式莲仍去陪伴芷华,式欧也去看守白萍。白萍直卧睡了一天,晚晌才起。式欧陪他吃着饭,白萍又要求式欧许他出去。式欧道:“现在你没有什么可挂念的,正好安心静养。我敢说除了我家以外,再不易寻着适宜居住的地方。”白萍道:“我并非只想换地方住,实在感觉这京津两地,伤心的痕迹太多,不愿再留。想要费几天工夫,把公司正式结束一下,向东家作个总交代,就自己高飞远走。寻清静区处去度残生。”式欧道:“这个我也不能拦你,本来你已禁不住受刺激。应该换换环境,改改生活。不过现在你体气太弱,不能做事,也禁不住旅行的劳苦。可是成天闷在房里,也不像话。依我说,你不如就近换换空气。等身体好些,再实行你的计划。”白萍道:“就近上哪里?天津么?那可恨的地方,我再也不去了。这次若不为上天津去玩,淑敏何致于死?”式欧道:“天津如何能够养病?我劝你上西山,并且我也要去。有位朋友孟佩忱的别墅,可以借住,一切都很方便。咱们去住十天,回来就各办各事,我也不管你了。”白萍想了想,便欣然答应。他的意思最注重十天后脱开式欧监视,可以自适所适。至于别事,根本不在考虑之中。式欧见他允诺,就约定明晨启行。先行预备好应携物件,方才就寝。
到了次日清晨,式欧绝早唤起白萍,一同收拾完毕。坐汽车直奔西山。到了孟氏别墅,从前门进去,见里面地方阔大,花木幽深。中间有一道小河,是由外面引来,曲曲折折的经过墅中,河上还架了一拱虹桥。其余树石台榭,也都位置宛转深邃,美不胜收。墅内的住房,却分两处。一座较大的楼,建在西北角。搂顶挺出于苍翠的杨柳丛中。一座小楼在东南面,临水而筑,通体全白,影儿映入河心,好象自塔一样。看守人已得了先来的祁玲的嘱咐,领式欧等过了小桥,直到小楼之下。白萍仰望楼头横额,题着夕阳红半四字,不禁大为佩服。因为这四字本来很是平常,以前用作楼名极多,只因为这座楼都是白色,所以显得夕阳红半分外有意趣。便问道:“这主人是作什么的?看园中情形,就知道这人不俗气。”式欧道:“盂佩忱是位少爷。他父亲作过知府,很有名的。”说着看守人开了楼门,二人进去,见里面陈设井井。到了楼上,四面开窗。窗外都被碧树包围,光线虽足,但绿阴阴的稍为幽暗。房中家俱也全是竹椅藤榻之类,洁无纤尘。白萍开了一面窗户,不想窗外柳树柔枝,竟随着探了进来,倒吓了一跳。当时看守人将他们的行李送入,展在榻上。
式欧向看守人道:“我已经同你们主人说好了,要在这里住十天半月,只好劳动你代为备办火食茶水。听说你是有家眷在这里的,大约不致十分麻烦。”说着就拿出一叠钞票道:“你拿去随便办理,几时用完了再向我要。”白萍看式欧给的钱很多,约近百元,暗想两人十天伙食,又何致用这些?式欧未免太大方了。看守人接钱出去,送进茶水。迟了须臾,又送上早饭。四样菜儿很是丰盛。白萍暗诧这饭做得也太快。怎才给了钱就有饭吃呢?式欧见他疑惑,忙解释道:“这一定是看守人自己的饭,先送来给我们吃。”白萍也未入心。及至把饭吃完,看守人来收家俱,式欧便和他说闲话,问主人可常到此来住?”看守人回答:“主人今年还没有来过。只是数日前有主人的亲眷王小姐,带着小婢前来,住在大楼中。据说主人或者要来静养几日,所以这几日很忙,正扫除大楼那边的房屋呢。”式欧道:“我只当园中没有别人。原来大楼里还住着女眷,以后出入倒要检点了。”看守人道:“没关系。大楼那边另外有门通着外面,出入不会遇见,他们女人胆小,这边草高树密,太清冷了,一向都不敢过来。”看守人说罢出去。式欧也陪着白萍到山中游散,直跑了半天。到夕照西料,方才回来。进门便用晚饭。饭后各据一榻,一面闲谈,一面看带来的书,很早的睡了。次日仍是如此。清净中度着时光。
到第三日午后,看守人忽然送进一封信来,交给式欧。式欧拆看以后,忙向白萍道:“这信是式莲来的,说家中发生了一点小事,得我回去亲手办理,现在只好赶着去一趟。若能搭着适合时候的汽车,今天或者能当日回来。如其不能,明天一早也要到的。对不起,你自己寂寞一半天吧。”白萍虽不愿他走,但也无法挽留,便道:“你有事请便吧。只希望早来,我一个人太冷清。”式欧点头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若今天不回,你最好到山上跑跑,叫身体劳乏,回来吃过饭就睡,不要胡思乱想。惹出花妖木怪来寻你,弄成像聊斋里所说的,某生者读书山寺,忽涉遐思,夜半有美女入户相就……那可就庥烦了。”白萍笑道:“果然如此,倒也不错。不过你念聊斋只念了一半,最末后的结尾,还有患瘵而卒一句呢。我只盼这句话实现。”式欧又笑说几句,便自走了。
白萍独居无聊,又不愿出去,闷得睡了回午觉。醒后见满屋金光闪烁照眼,原来是西沉的夕阳,穿过柳树枝叶,将光线筛入房中。白萍闭了闭眼,才下床趿着鞋,拿了两本书,到了楼下,将一把藤子睡椅,拉到楼外临水之处,高卧看书。这时树上蝉噪,草内虫鸣。鼻中闻着水气土香,和草木发出的清味。又加阵阵凉风,从水面吹过,真觉胸怀俱爽。心中自念,人生苦味,业已尝尽。以后只有两途可走,一是重入社会,做个冷酷无情的人,专心尽力地做一番事业。一是避开人境,逃入山林,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就现在的情景看来,明白入世就有人事缠扰。若没摆脱能力,仍要作茧自缚。又哪如独善其身,萧然世外呢?倘然这别墅是我的产业,我就立志老死于此,永不出门了。白萍方在沉思,看守人送了饭来。白萍就令他掇张小几,放在面前,草草吃过。看守人收拾饭具,又送进一壶茶。
这时夕阳已将沉落,白萍望着眼前水滨生的芦草,高可隐人。却从那芦草尖端上,望见对面大楼的红色尖顶,被几株大叶杨树衬映着,颜色分明可爱。从大树的缝隙中,隐约可见一两面楼窗。那窗子是开着的,里面白衣飘拂,似乎有人在临窗外望。白萍猛想起前天看守人的话,暗想主人的亲戚女眷,携着一个小婢,住在园中。居然能忍受这寂静的环境,真也算胸襟不俗了。都市的女子,那一个不征逐繁华,怎肯这样淡泊自甘呢?就以我这样饱经忧患的男子而论,住在此中,本是最适合的境遇。但今天式欧走了,乍失伴侣,便有些清寂难堪,女子恐怕更不行了。但是那女眷还有个小婢作伴,也许能朝夕谈心,毫无所苦。接着又想起环境随心境变化,自己一人在此不胜冷寂。倘然在当初芷华未离之时,或是淑敏未死之日,能两人同栖在这里,恐怕就变成洞天福地了。白萍正在思想着,远近树上的鸣蝉噪晚,初听聒耳,久听就党若有节奏,像火车轮声似的,有了催眠的力量,白萍不自觉的竟然睡着。醒时张目,突见奇景。当头一弯凉月,挂在柳梢,好似入了另一个世界。白萍替瞢腾腾,自疑还在梦中。这时面前有个虾蟆,由岸草中跳入水内,噗咚一响,才把白萍神智唤醒,想起自己现在何处。低头看树影满身,好像一个个的银点儿,随风闪动。坐起摸摸茶壶,已然冰冷。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很长,料想不能再睡了。便饮了口凉茶,立起疏散一会,仍坐到那里看月。过了一会儿,自觉清寂无聊,重复立起,踱到小桥之上。立了片刻,见桥那边儿不远露着凉亭的尖,想过去看看。便过桥去穿花拂柳,向小亭而行。将走近了,忽见眼前横着一道密行的小洋松,顶端剪得甚齐,约有四尺多高,好似隔了一道短垣,无隙可入。白萍只得沿着这道松垣向北走,这时已能瞧见那座大楼的全部轮廓了。白萍猛想起这楼中住着女眷,不好走近,欲待退回。又转想此际楼中人定早睡了,自己又不向距楼太近的地方去,料无妨碍,便向前走。到了松垣尽处,转将过去,仍靠着松垣的里面走。快到那凉亭近前,眼前又是一排龙爪槐树,浓阴相接,好像一柄柄张开的伞,成行排列。白萍从树隙中挨身而过,立觉目中豁然开朗。原来这边另是一种景况,那座大楼周围,竟是城市中的式样。旁边是一方平坦之地,收拾成小花园,许多花畦,种着各式各样的花儿。那凉亭却和大楼一南一北,遥遥相对。白萍从凉亭边树中钻出来,先看见大楼的巍然巨影,其次瞧见被月色铺满的花畦,心中一半惊诧。这园中构造曲折,自己本不要近走大楼,但竟被曲折的树排,引到这别一洞天中来了。一半羡慕园主的匠心不凡,当日必然大费经营。这些思想在白萍脑中,不过几秒钟的颤动。他由树中挨身出来,只一扬头的当儿,猛听背后有人声嗷的叫起来,忽然惊极而号。
白萍也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时,只见凉亭的栏杆上,坐着一个穿灰色素衣的女子。长发披肩,却用手掩着脸儿。白萍才明白自己出现得太突兀了,这女子定是那看守人所说的主人戚眷,在此望月独坐,见我从树中钻出,怎会不大惊欲死?于是万分后悔,不该过来乱闯,便向前走了几步,鞠躬说道:“女士不要怕,我也是来借住的客人,就住在那边小楼上,无意中走了过来。想不到叫女士受惊,真是该死。请您不要怕,多原谅。”那女子原本坐在矮栏上,月光照着全身。白萍看得很清楚。她听着白萍说话,缓缓立起,但是手儿还没离开脸儿。月光也被凉亭的茅檐遮住,只瞧到她颈际以下,脸儿隐到阴影中了。及至白萍把话说完,满以为定能止住她的惊恐。不料那女子听完白萍的话,才把掩脸儿的手离开,忽又咦的一叫,手儿重掩到面上,身体摇动了几下,扑地又坐到栏上。但是身体重心已失,竟向后倒去,跌入凉亭中,脚儿还翘在栏上。
白萍也大惊起来,心想自己虽然使她受惊,但已用言语安慰了。怎她一看自己,倒更惊得跌倒?难道我今天面上有了什么怪状?或者真是花妖木怪附了体么?这时也顾不得仔细思索,就跳进栏内,蹲身将那女子扶起,坐在地上。那女子的手仍掩着脸儿,但身体却颤抖得十分利害。白萍忙和声道:“女士,我已经对您说明白了,您为什么还害怕。请您细看看,我实在是个人。若知道女士在这里,万不敢深夜过来。”那女子只不作声,半晌才用极细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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