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从此逝矣。
大家无颜,还得对畏先应该表示歉意,就推祁玲作代表,带着昨日大家凑的钱款,去见畏先。言说因钱太太叫畏先吃亏受气,实在太对不起。如今她既又跑了,只可把大家凑集的财物,转赠畏先,以表歉意。畏先这次却十分漂亮,力拒不收,倒说了许多领情的话,就回了公司,从此再不到新房来了。祁玲等倒都觉愧对畏先。依龙珍的主意,便要把那新房退租,家俱也都卖给打鼓儿的,告一结束。从此只当姐姐死了,再不想她。祁玲却拦住了,只把新房的门儿锁上,任其空闲。
在他们办理钱太太的事时,第一不叫式欧干涉。第二也不叫式莲帮忙,因为式莲是个闺秀,又将与式欧结婚,不宜于办这污烂事儿。所以式莲倒有几天离开他们,去和式欧出门游散。等钱太太失踪之后,祁玲才把这段笑话告诉了式莲。式莲头一次听到这种怪事,觉得钱太太人格太卑鄙了,颇为替龙珍难过。又过了两日,钱太太仍没信儿。大家都想她定与无赖流氓结伴去了,便断了希望。
淑敏这天从公司回来,报告白萍病体见愈,已能起坐,却没有谈起别的情形。龙珍听着心里自然发生异样的感触。祁玲料着白萍对于走了的芷华必有特别表示,而且和淑敏也必有许多曲折的经过。但当着众人不好问她,就只把钱太太的事说了一遍。因为大家都有些对不住畏先,所以托淑敏向白萍关说,设法提高畏先的位置和月薪。淑敏答应着,在家中没坐多大工夫,便又拿了些衣服,仍回公司伴着白萍去了。
一恍儿又是十来天。这一日祁玲到公司去看白萍,顺便到畏先的办公室去。见他的公事桌已改了地方,气象也大为改观。他正满面春风得意洋洋的翻阅账簿,祁玲走过去叫了一声,畏先瞧见,便立起笑嘻嘻地招呼。祁玲道:“钱先生,我看你今天好像改了样儿似的。怎这等高兴?”畏先见左右无人,就笑道:“祁姐,我可真信运气了。你瞧,那倒霉的女人一离开我,我跟着就交了好运。”祁玲知道他所说倒霉女人,是指钱太太。便问道:“你交了什么好运?买彩票中头彩了?”畏先道:“不是。前天公司升我作营业副主任。薪水也加了一倍。”祁玲听了,明白自己托淑敏的事已然生效,不由笑道:“钱先生,你真是交了好运。我给你贺喜。”畏先道:“不敢当。我请客。今天晚上吃西餐。”祁玲道:“谢谢。今天我没工夫,改日再扰。”畏先道:“我可不是虚邀,你再替我转请柳小姐和龙珍,咱们聚一聚。”祁玲随口应道:“好吧,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你听电话。”说完便出了公司,回到家里。想要把畏先晋职的事告诉如眉龙珍,哪知她二人却不在家里。询问仆妇时,仆妇回答龙珍的姐姐又回来了,现在她姐妹连如眉都在新房那边。祁玲突吃一惊,也匆匆赶了去。
到新房见钱太太果已回来,身上仍穿着旧衣服,面容反丰满了些。她坐在床上,吸着纸烟。龙珍却怒容满面,如眉也寒着脸儿,三人都不说话。祁玲进门叫道:“呦我的钱太太,您又回来了。”龙珍见祁玲来到,气愤愤地道:“祁姐,这可真气死我。咱们回去吧,不必管她。”祁玲道:“怎么了?龙珍叹道:“她去了这些日,又冒猛子回来。我问她上哪里去了?她只不说。必是……必是……说不出来。如今畏先那面已经算完了,她回来可怎么好。我是没法管了。”祁玲道:“你别着急,我问问。”钱太太这时倒并不惭愧,向祁玲点点头说声“请坐。”就又对龙珍道:“你不必问我。我的事不能对你说,你把畏先请来吧。”龙珍想是已恨透了姐姐,竟大声道:“你别妄想了。从你偷跑以后,人家畏先看着大家面子,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可是祁姐柳姐和我都差一点羞死。如今你没皮没脸,一高兴又回来。我们没法再去见畏先。”钱太太道:“你疑惑我又出去作坏事,我也不分辩。只叫畏先来就可以明白。”龙珍道:“叫他来再央告呀?任你说得怎样,我是不管定了。”祁玲拦着龙珍道:“你沉住气。也许他另有不能对咱们说的事。何不去把畏先请来,跟她见面?”龙珍道:“畏先怎么肯来?咱们也没脸请他呀。”祁玲道:“这倒巧了。我和畏先有个约会,大概可以把他骗来。你们在这里坐,我去打电话。”又叮嘱道:“珍妹,不要再和姐姐拌嘴,等畏先来了再说。”龙珍气吁吁地应了一声,便睡在床上。
祁玲走出,到张宅给公司打电话。向畏先说已约好如眉龙珍,请他立刻到张宅来再一同出去。畏先请客的话,本是随口一谈。不料祁玲等却当真奉扰,只得答应就来。祁玲放下耳机,看看钟已将六点,外面天色已将昏暮。料着畏先十分钟可到,过了一会,便走到街门外等候。伫立许久,方见畏先坐着洋车来了。便接到阶下,畏先看见她叫道:“我被事耽搁半天,来晚了。你怎立在这里?她二位呢?”祁玲道:“她们都在你住过的新房里。”畏先一怔道:“在那里作什么?”祁玲道:“从你那位太太跑了以后,如眉和龙珍因为住在张宅不便,见那里空着,就搬过去住了。走,咱们从这小胡同穿过去。”畏先信以为真,便随她走。到了新房的院里,祁玲叫道:“龙珍,钱先生来了。”龙珍没有答应,如眉迎了出来,两人夹着畏先走入房中。畏先瞧见龙珍方从床上坐起,像是睡觉初醒。还未及招呼,已又瞧见椅上坐着钱太太。不由呀的叫了一声,翻身便向外跑,祁玲如眉把住房门,不令他出去。畏先见这无耻女人回来,便疑惑他们又要说合,急得顿足道,“你们打算怎样?我明白了。这是她在外面浪荡够了,你们几位还想……。上回的岔儿都忘了么。”祁玲道:“钱先生,别错会意。这回事我们不管。实和你说,方才我从公司回来,才知道钱太太又回到这里。龙珍还很气恼的要赶她走。钱太太只说要和你见面儿。她有不能告诉外人的事,所以我用电话将你请来。你们有话对说对讲,成了也好,散也好,反正我们绝不多管闲事了。”说着又向钱太太道:“畏先来了,你有话说吧。我们走了。”说完拉了如眉便走,龙珍也跟着跑出。
畏先才说了句没有什么可讲,也要向外走。却不防钱太太跳过,一把揪住他叫道:“你不能走,等着。”畏先被她拉倒在床上,钱太太随却将门关上。祁玲等三人才走出去,只听砰的一声,回头见门已关了,不由诧异起来,如眉道:“这位太太是什么法子?难道又武力解决么?”祁玲道:“不能吧。她三番两次的丢人,若再对畏先蛮横,可太没心了。咱们别走,听听到底是什么情形。倘或她太欺负畏先,也好进去说句公道话。”龙珍道:“我走了,你们看着吧,决没好结果。我姐姐还不知安着什么心呢。“说着便走出去,祁玲也没拦她。她自和如眉悄悄的回到窗前,只听畏先骂道:“你这女人太已没羞没臊。还缠我作什么?趁早放手,要想再叫我上当,那是做梦。”钱太太似乎仍在平心静气,低声说道:“你恨我是应该的,本来你不知道细情啊。”畏先骂道:“狗屁。你怎样花言巧语,也莫打算再骗我。姓钱的是个男子汉,多少有点儿志气。”钱太太好像笑了一声道:“你有志气?好吧,我先问你,你在上次已经答应要我,为什么现在又反悔了呢?”畏先道:“呸!你还有脸儿问我?”钱太太道:“你是因为我又偷跑了,疑惑出去不作好事,更瞧出我是个浮荡的女人,这一世终不会规矩了,所以才抵死不肯要我,对不对?”畏先道:“这还用说。你自己知道就好。痛快一句说,你现在比窑姐还无耻,简直是禽兽了。那还能和你作夫妻?我奉劝你自奔前程。快寻个妓馆投进去,既合你的需要,还可以自己养自己。何必缠我这没用的人。再说我已然三、四十岁,哪有能力侍候你这样如狼似虎的家伙?性命要紧。宁可现时死了,也不能跟你凑合。你死了心吧。”钱太太嘻嘻的冷笑道:“你只为我成了贪淫无耻的妇人,才这样狠心。我也不能勉强,本来你的性命要紧么?完了,我别讨没趣。咱们散吧,不缠你了。”畏先长出气道:“阿弥陀佛。你肯饶我真是大恩大德,谢谢你,开门放我走。”钱太太道:“放你自然放你。可有一样,咱们夫妻一场。就这样散么?”畏先道:“不这样散,还搭棚唱戏大请客呀?”钱太太道:“咱们得留个临别纪念。”说着似乎和畏先拉扯起来。畏先却挣扎闪避着叫道:“不成。你真不要脸,滚开。”钱太太叫道:“你想走就得依我。要不然咱们还是没完。”二人纠扭支格,房内桌椅床榻都撞得乱响。祁玲和如眉在外面听着,全都莫名其妙。还以为钱太太必有神经病态的色情狂,否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祁玲向如眉努努嘴,便上前把窗纸湿破一个小孔,如眉也照样作了。两人同向房内偷看,只见钱太太已赤条条的变成一头白羊,正在按着畏先,撕脱他的衣服。二人瞥见这幕奇景,同时缩回身子,不敢再看。如眉附在祁玲耳上道:“咱们走吧。这是什么样儿?那烂污女人是发狂了。”祁玲道:“等等儿,看到底什么结果。说不定那女人倒许得了胜利,畏先也是没准主意的。”果然过了一会,房中声响渐寂。忽然畏先叫道:“呀,这是怎么……。”钱太太不作声。畏先又作纳闷声道:“这?你怎么变了?”钱太太格的笑道:“你小子蹲下去瞧瞧,就知道我这些日出去作什么了。”畏先道:“你说是怎么回事。”钱太太道:“你先看明白了再说。”畏先半晌无语,祁玲在外面闷得不了,又由窗孔向内看时,只见钱太太仰在床上,畏先却作胯下受辱的韩信,蹲在床下,只露出半个头儿。在那里似乎有所观察,正在这时,钱太太突然坐起,叫道:“你瞧明白了么?”畏先也立起身。祁玲见他露出不雅之状,吓得连忙闭眼。只见畏先咦咦的似诧异得说不出话来,接着又听钱太太道:“畏先,你今天应该知道我了。我以前作了许多坏事,太叫你寒心。可是这一场足对得住你。上次我说有病,你不肯信,我却自己知道。因为早先我在窑子里的时候,和嫁了你的时侯,都不像这几月的奇怪。从被赵八勾上,我的身体就好似改了样儿,时刻离不得男人,常常像发狂一样的胡闹。有时也自己诧异,不知是得了什么病。这次受龙珍她们一劝,我已然醒悟,决意学好。可是我身体上的毛病,还是逼着常动邪心。我就偷着带了一百多块钱,跑到医院去,请医生察看。医生也不知用什么光线一照,他说是我被人害了。原来是被人用极短的碎头发,在和我睡觉时送到里面,以后就永远难过,直到全改了样儿。若不快治,恐怕连获的命都难保了。我听了就知道一定是那赵八的促狭,真害我不浅。这些许碎头发支使得我都不成人了。我又想咱们夫妇都到了这等年纪,以后也未必再生养,乐得斩草除根。就和医生商量,请他用手术割治,把我造成废人。医生不肯,我又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叫他知道我要用这个法子改邪归正,又把带去的钱全给了他。才得他答应。一直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这才出来。现在你看明白了。我已变成不男不女的废人,就是和什么样的男人住在一处,也不会动心,更莫说作坏事。畏先你可能信我了么?”以下却听不见畏先说话。钱太太又道:“我这一次下狠心。只为你说我天生淫荡,万不会学好,所以连淫荡的根都去了。叫你瞧瞧我到底能好不能?现在真凭实据,你若还有犹疑,就可以领你去问医生。”畏先似乎沉吟着道:“这倒奇怪,你居然舍得……。我还疑惑你是又和人跑了呢。敢情干这个去了。果然这样,我倒佩服你了。”钱太太道:“难道你还不信?”畏先道:“现在你实在变成废人了么?”钱太太道:“岂止废人?现在我心里已完全想不到男女的事了。”畏先道:“好,你在哪一家医院治的?我去问问。若果然不错,我和你虽然再作不到夫妻,也要作一世的侣伴。并且恭敬你到老死为止,过去的事全算没有了。”钱太太道:“好,你问去吧。我去的是一家东洋医院,医生名叫九野。”畏先忙穿着衣服道:“你等等,我去去就来。”说着开门走出。
祁玲如眉在窗外已听明白钱太太的话,又是诧异,又觉好笑。忽见畏先走出,闪避不迭。畏先看见她们,知道秘密已全被听去了。就赶过去笑道:“二位一直没走吧?你们听见世上少有的事了。”祁玲正色道:“我真佩服钱太太,她太勇于改过了。”畏先道:“我得去问问医生,才能作准。”祁玲道:“这夜里医生未必见得着,我劝你不必去。钱太太没有什么可疑……”畏先摇头道:“问是一定要问,我怕再上她的当。”祁玲暗笑你方才实地察验过了,还能上当?但这话不能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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