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十二章 回归(二)

作者: 刘云若99,793】字 目 录

。忽如眉在旁附耳说道:“祁姐,式欧不是医生么?”祁玲知道如眉急于晓得这趣剧的内幕,所以想叫畏先请式欧代为考证。初觉这样办不大妥当,继而想到医生分内的事并无关系,便道:“钱先生,我就近给你介绍一位医生。淑敏的令兄式欧医道很高明,你去和他谈谈,一定能解了疑惑。”说着就将畏先拉入张宅,延入祁玲房中坐下。然后到前院请来式欧,给两个人介绍了。祁玲笑向式欧道:“这位钱先生,有件事向你请教,二位细谈吧。”说完便与如眉又一同走出,寻着龙珍,把这件奇怪事情说了。龙珍也觉惊异,却只莫名其妙。

三人又同到新房,钱太太欢然迎入,向她们道:“你们大约都知道我的事了。从上回我偷着一走,害你们受畏先许多埋怨,很对不起。今天才算表白我的心迹。在前些日不止畏先疑心我,便是你们二位也未必信得及。不过看在龙珍面上,不能不帮助我罢了。我虽然没有出息,可是在姐妹堆里,向来顾面子。因为你们替我出力,我就得叫你们放心到底。所以带些钱偷着出去,把我自己作成废人。现在我也不怕验看,只要你二位不嫌晦气,就瞧瞧我是不是真的。”说着先叫龙珍躲出房外,就招祁玲如眉近前,她脱了衣服,呈现秘密,请她们观察。又低声解释道:“我不怕你们笑话,以前实在太无耻了。只要看见个男子就起坏心,倘若有男子来勾搭我,我简直没有拒绝的能力。从这次在医院出来,完全把心变了。回想当初的行为真和禽兽一样,说不出的羞愧。并且身体也变了,绝不愿和男子接近,有时竟忘了自已是女子。我想以后便是畏先仍像当初那样相待,我也只能作他的伴侣,不能作他的妻子了。”说到这里,那好奇的祁玲如眉,已把秘密观察清楚。原来她那足以引起生理变化的根苗,已经割得仅留痕迹。不待医生检验,就是平常人瞧着,也能知道她再没有生理上的要求了。这事虽是异想天开,而且近于猥亵。但是钱太太的坚毅觉悟,真也叫人佩服。祁玲忙替她穿上衣服道:“罢了,我的老姐姐。我真服了你。世上人谁能这样干脆?要都和你一样,戒赌的斩断了手,戒酒的塞住了口,就没有反覆的了。你这一着算争够了气。畏先若再有什么狡展,我这儿先不依他。”钱太太笑了笑,还没说话,畏先忽从外面走入,看看众人道:“你们全来听新闻的结果了?”祁玲道:“你问明白了么?”畏先道:“问明白了。”祁玲笑道:“你怎样问的?”畏先道:“我现在还顾什么?爽快的问罢咧。式欧还给我画了好些图样,仔细讲说。我说了实在情形,式欧又讲许多话。最后断定她再不需要男子了。”祁玲道:“那么总可以信她改邪归正了吧。”畏先道:“自然。我想不到她会作出这一着,真是难得。”钱太太道:“你信了我么?”畏先道:“我还有什么说的,前勾后抹,一概不提。旧事只当没有,咱们还是好夫妻。”

钱太太摇头笑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不是女人了。你虽然过了中年,总不算老,又没有后代。当初有个孩子,也被我折磨死了。以后你便是收留下我,也和鳏居一样。何况我又是绝不能生育,怎能害你绝后?所以我在医院里就打好主意……。”畏先愕然道:“你有什么主意?我劝你不必多想,管什么后代不后代,咱们一对穷夫妇,但求平平安安,和和气气混口饱饭就足了。”钱太太道:“不,你的心是好的,我明白,不过我不愿再作你的老婆了。你想当初我胡闹了好几年,不是害你,就是气你。如今回过头来,变成废人一个,还有脸儿在你家作太太么?我可不是要离开你。从此以后,咱们还是一同度日。我可以替你管家,照顾你的衣食,外面上还和当初一样,只是不算你的老婆。说句难听的话,我现在已变成不男不女的人。咱们当然断绝夫妻的那种关系,我乐得把妻的位子让出来,给你另娶一个。你不要推托,我就是这个主意。”畏先听了,笑向祁玲道:“你听明白了么?世上哪有这条理。她明是我的妻,怎能……”钱太太不等他说完,又道:“你还没听清楚。我是要和你先正式的离婚,给你另娶。我也不离开,仍旧跟着你。你把我当作老太太也好,姑太太也好,一直到当老妈子也好。”畏先道:“我听清楚了。你说的全是梦话,办不到。趁早少出这没用的主意,老实过日子吧。”钱太太道:“你别当取笑。我的主意定了,若不依我,我就当尼姑去”如眉笑道:“这倒不错,我们才从尼姑庵出来,你又要去了。”祁玲道:“钱太太,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呢?”钱太太道:“这也怪了。我在医院经过医生手术以后,心里好似整个变了,觉得自己再不配作人家的妻子。但是我和畏先那样关系,我也舍不得离开他,才想出这个法子。”祁玲道:“你别胡思乱想。莫说畏先现在很受你的感动,定然不肯抛下你另娶。便是他肯了,世上男的不娶活人妻。女的更没人肯嫁活人夫呀。”钱太太道:“我不是说过了,先和畏先正式离婚。离了婚他就是独身人了,一定有人肯嫁。”畏先道:“你说的有理。自然和你离了婚,我可以另娶,也有人肯嫁。再说便是咱们不离婚,我要娶妾,也娶得来。只是我不愿离婚,也不愿娶妾,非跟你作夫妻不可。你别忘了我是穷人啊。”钱太太道:“你穷也得养着我吧。以后就把供养我的费用,去供养新娶的太太。我可以自赚自吃。”畏先向众人道:“她是想左了。你们劝劝,叫她抛开这个念头。”龙珍暗想姐姐良心发现,才想出这种办法。虽然有些不近情理,却并非绝对办不得。只看畏先意思如何。祁玲如眉都主张委屈就全,不可另生枝节,就劝钱太太打消原意。钱太太表面并不坚持,只笑道:“这没有可争竞的,现在也难决定。不如叫畏先回公司去,仔细想一夜,明天再说。”祁玲道:“你怎能撵他走呢?”畏先也道:“这里是咱们的家,我干什么回公司去?”钱太太道:“你要一定在家里睡,我就跟祁姐去借宿。从今以后,你若没有正式的太太,我决不同你住在一处。”畏先又劝了半晌。钱太太仍是抱定主意,不肯回头。

祁玲等也觉这事不大容易解决。本来钱太太已失去为人妻的资格,她劝畏先另娶不为无理。但若果然依她的主意,畏先和她离婚而仍同居,却不另娶别的女人填补妻的位置,这未免不大近乎人情。都想不出解决的方法,便不插言。只任他夫妇辩论。

畏先对钱太太的意思,认为完全笑谈,一定要求她同居。钱太太却说同居不成问题,必须他另娶妻子。最后钱太太见谈不出结果,便道:“畏先,咱们明天再说,现在太晚了。你若在这里睡,我就到祁姐处借宿。”畏先无奈,道:“那何必呢,我回公司好了。”钱太太道:“那么你就走吧,医生叮嘱我每天要早睡呢。”畏先只得快快而去。这里祁玲在畏先走后,便向钱太太道:“畏先倒是个有良心的。以前那样挺硬,到你说出实在情形,他居然受到感动,一死儿赖上你了。”钱太太道:“就为他有良心,我才更不能作他的妻了。从此以后我只能像老姊那样照顾他,女仆那样伺候他吧。”祁玲道:“你也不可想左了,世上没有这样作的。”钱太太微笑不语。如眉叫道:“祁姐,咱们该回去。让钱太太早些安歇。要不就留珍妹在这里作伴。”钱太太道:“我不要龙珍,只求祁姐住在这里,我还有件事商量。”祁玲本不愿和钱太太同榻,但禁不住她苦苦挽留,只可委屈住下。如眉和龙珍全回张宅去了。

钱太太和祁玲一同睡下,才吐露出自己心事。言说自己若再作畏先的妻,定要害他失去终身幸福。所以决计退让,叫他另娶。至于后继的人选,已经想妥,便是龙珍。因为龙珍早先本可以与白萍结合,中间经过许多波折,白萍和芷华淑敏发生三角关系,龙珍已变成局外的人。如今芷华已走,白萍和淑敏的婚约已无形中定局,龙珍更自没有希望。孤身飘荡,不知向哪里归宿。论起龙珍为人,本是极好。只为被容貌带累了。恐怕世上男子,未必有一个能爱她。畏先却颇知龙珍的好处。自己所以在方才提起那样办法,就为着先叫畏先承认另娶,然后再替龙珍作媒。叫畏先权当自己死了,娶小姨为妻。这一来龙珍算有了归着,畏先能得到好太太,自己更可以安心同居,尽力帮他们持家。钱太太说出这个主意,请祁玲参加意见,代为定夺。祁玲想了想道:“我明白你的心。你现在是一个特别样儿的人,不必再作人家的太太。便是再和畏先恢复原状,也不过枉担个虚名,倒害畏先失去幸福。因此要把虚名牺牲了,叫龙珍嫁给畏先,给她寻个着落,你照样随着畏先度日,并且和龙珍永不离开了。这办法乍听着未免可笑,细想却是有道理的。我倒很赞成。”钱太太欣喜道:“你既赞成,我明天就向畏先说。”祁玲摇头道:“你先问问龙珍吧,我看这事怕办不到。你以为龙珍肯随你拨弄么?我和她相处虽然不久,可是已瞧出龙珍的心很高,何况她又和白萍有过那样的关系,白萍是何等人,畏先又是何等人。你想能成功么?更莫说她也许念着白萍,任何人都不肯嫁呢。”钱太太道:“你的话我不明白,难道龙珍还想着白萍么?”祁玲道:“想不想我不敢说,不过叫她嫁人是未必肯的,嫁畏先更是难事。莫说她看不上畏先的为人,便是畏先能叫她爱慕,她为你也不肯作这没理的事。世上哪有现放着姐姐在旁,妹妹居然嫁姐夫呢?”钱太太怔了怔道:“烦你明天跟龙珍说说我的意恩。她若不肯,再作道理。”祁玲摇头道:“我可不能说。”钱太太道:“那么我自己说好了。”祁玲道:“我还是劝你仔细想想。也许这几句话倒把龙珍气坏了,闹出什么事来可就后悔不及。”钱太太道:“我只和她说说,不愿意就算冤。何致闹出什么事?”祁玲道:“我只怕羞了她,她要躲开你啊。”钱太太道:“不致于吧?”

祁玲半晌不语,忽然叫道:“你若真有这样心,龙珍是不妥的。我看另外倒有一个人,可以给你帮忙。如眉倒是伶丁孤苦,并没一个亲人,倘或和她说明白了,或者她可以肯嫁畏先,和你们作伴。不过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未必瞧得上畏先。而且又伤了五官,容貌太丑,畏先也未必愿意要她。”说着忽笑起来道:“畏先也是命中造定。咱们背地替他安排的,都是这样丑人。你主意归龙珍,是那样又黑又麻。我主意的如眉,掩上鼻子,倒是个俊人。露出鼻子,就要吓煞人了。”钱太太仔细想想,也拿不定准主意。祁玲却认定龙珍绝对不肯,劝钱太太不可莽撞。钱太太也怕羞了龙珍,或者惹她躲走他方,反为不美,便听了祁玲的话,转念到如眉身上,托祁玲明日得机会向如眉探探口气。祁玲道:“这真是难题,我以后看着办好了。你不要性急,早晚成与不成我要给你回复。不过你和畏先,在这几天内怎样办法呢?”钱太太道:“当然不许畏先再近我身边。而且在三两日里我得正式跟他离婚。若不这样,人家怎会嫁他呀。”祁玲道:“畏先不赞成你的主意,将来也是麻烦。”钱太太道:“这一层你放心,日后我定能逼他应从。”祁玲又说了几句,困倦上来。二人便都睡了。

次日晨起,祁玲从钱太太处回到张宅自己房里,见龙珍如眉都已起床。想起夜来的话,她二人都曾经提出作畏先后补太太,不由望着她们一笑。如眉问道:“你笑什么?”祁玲道:“我笑这位钱太太,居然变了心眼儿。敢情她真是要给畏先另娶太太,夜里和我说了许多话,后悔过去的行此。她预备在一半天和畏先正式离婚,然后再替畏先张罗亲事。”龙珍道:“我姐姐真是奇怪。当初坏成那样,如今好起来又是这样,真叫人难管她的事。她便是觉悟前非,以后只要与畏先安心度日,也足可赎罪。何必弄这些新鲜花样?不是诚心捣乱么?”祁玲道:叫她的心倒是很好,而且咬定牙根,非要这样干不可。我看是没法劝了。不过她便是一切如意,和畏先真个离婚。又哪里去给畏先另寻新夫人呢?”龙珍道:“是啊!我姐姐还是和畏先似离不离,日后仍然同居。谁肯嫁畏先作这不干不净的太太?”如眉插口道:“你们不要胡乱议论,现在我倒很佩服这位钱太太,她真看得开,放得下。要不这样办,现时和畏先重成夫妇,日后也没有好结果。你想,畏先已算是正经作事的人。从此或者日渐发达,再过几年,稍为有些成就。想起自己太太当日烂污,而今残废,未必能永远看重她。一有争执,畏先处处理长,钱太太可就苦了。”祁玲笑道:“你倒是赞成她的。不过她能办得到么?”如眉道:“这本没什么难处,只要和畏先离了婚以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达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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