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龙珍闯进去所起的一幕交涉,都详细说了。道:“我本来怕她走,才出了这主意。满打算这样一办,她虽负气,也要嫁畏先的……那么龙珍今儿没和你说什么话么?”如眉道:“她始终很自如,看不出心里有事,对我更没谈起一句。”祁玲道:“这倒奇怪。我还料着她不会走,只是现在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呢?”如眉道:“也许她心中烦闷,在家里呆不住,到外面听戏去了。”祁玲沉吟道:“但愿她是听戏去。可是听戏也该邀你同去呀?”如眉摇头道:“不不。我们俩虽然形影不离,只是上热闹场去,永远不同道走。因为我们的面貌都够好看,单人儿还好,若配上对儿,就要招笑儿了。现在还不到十二点,你且不必着急,稍迟她就许回来。”祁玲还不放心,又去搜查龙珍所睡的床。见衣服零物一概不缺,方才稍为安定。就和如眉说着闲话等待。如眉听祁玲述说龙珍白天的情形,忽叹气道:“龙珍也太可怜,只为脸子生得不如人,竟处处不如人了。她时时刻刻自觉不配白萍,以前让了芷华,还有可说,芷华是白萍正式太太啊!如今再让淑敏,就叫人可怜了,凡事该论先来后到,她和白萍的关系在先,淑敏认识白萍才几天呢?我敢说龙珍若能生一个好脸子,她定然不这样气馁。而且像咱们旁观的人,也是只看外面,瞧着淑敏白萍一对漂亮人儿,就觉是老天爷配好的,拆散了有罪,非得成全不可。再一看龙珍的麻丑样儿,就觉她应该嫁个西山挖煤的。若硬配上白萍,简直是暴殄天物。”祁玲听如眉的话,知道她为龙珍不平。便道:“我的意思,并不因为丑俊的问题,只看白萍好容易病好,淑敏和他也才成了情爱的局面,不致再变化了。他俩谁也禁不住受刺激,只可委曲成全。成局不可破啊!”如眉笑道:“你趁早别说这个。人家芷华和白萍是结发夫妻,怎么你把那成局也破了呢?”祁玲立起又道:“咱们别说闲话,现在都十二点半了,龙珍怎么还不来呢?”说着就作出张皇的样儿。如眉知道他是被自己问短了,才语遁词支的分开。但对于龙珍的踪迹,也觉担心。便道:“龙珍向来晚间很少出去,更没说到这时不回来。别是真走了吧?”祁玲这时也失了把握。暗想自己本料定她不会走的,看这样儿,许真个不辞而别。这固然于淑敏有益,但是龙珍孤苦零丁,身无长物,果然因此而流离在外,自己良心上怎下得去啊?想着不由懊悔非常。怔了半晌,忽然想起龙珍出门时,或者先到她姐姐那去过,自己何不过去问问?倘若龙珍真走,想必跟她姐姐露出点儿意思来,快去打听一下。就悄悄的出房,开后门直奔钱太太的新房而去。如眉见祁玲默然出去,还以为她心中不安,躲到别的房里去,并没着意。
祁玲走到钱太太住的院门外,就举手叩门。就听里面钱太太的声音喊谁,祁玲应了一声。钱太太腾腾的跑出来,开了门叫道:“祁姐啊。我正要请你去,你倒先来了。快里面坐。”祁玲进了院门,见房中灯火甚明,就问道:“你还没睡?请我作什么?”钱太太关上门。向里走着,道:“请你自然有要紧的事。你快进房里去。”祁玲心中纳着闷儿,走到室内看时,立刻大吃一惊。只看房中比往日多添了两盏煤油灯,两支红烛,照耀得喜气融融。龙珍正在床上,已脱却寻常穿的黑衣,换上一件似红不红似紫不紫的旗袍。畏先居然也穿上长袍马褂儿,正坐在桌前写字。看见祁玲忽红了脸,似乎十分忸怩。龙珍却笑着叫了声,“祁姐,您才来?”
祁玲想不到龙珍竟在这里,心方一松。但看这眼前的奇怪情形,又大惑不解起来。再瞧床上竟铺了一块红布,门上也换了红布门帘。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弄成满堂红啊?”钱太太笑道:“你还不知道,怎倒问我?今儿就是畏先和龙珍的好日子呀!”祁玲大惊道:“怎……怎……这样快?今天就……?”钱太太道:“我们今天是旧式结婚。先拜天地,成了夫妻,以后随便哪一天再照新式请客。现在婚书都写了,只等你来作个证婚人,就拜天地了。”祁玲暗说怎这样快法,畏先怎也同意了,龙珍居然也老老实实作起新娘子来?可真是怪事!欲待询问,又想到这本是自己所希望的,管他那些。只要龙珍变成钱太太,淑敏和林白萍爱情就更稳当。自己只糊涂着帮他们拜了天地,等生米作成熟饭,再问这饭怎样熟的不迟。这时先问,反恐怕问出枝节来,反倒误事。
这时畏先已写完了,抬头望着祁玲,颇有无可奈何之意。祁玲走过去看时,只见桌上放着两张从市上买来的现成婚书,已填好了畏先龙珍两新夫妇的名字,介绍和证书两项下都写着祁玲二字。暗想婚书也写好了,这可真是因陋就简,急就成章。钱太太过来道:“现在你们都在婚书上留个记号吧”。畏先一声不哼,从衣袋中拿出图章,一一的盖上。龙珍道:“我又没有图章,怎么办呢?”钱太太道:“你印个手摸就成。”于是龙珍过来将手染黑,印在上面。祁玲见轮到自己了,就道;“我得回去拿那银行取款的图章来。“钱太太道:“不必。你也按摸好了。”祁玲眼望着那婚书,心想这不是龙珍畏先的婚书,直是淑敏和白萍的保险证。自己应该赶快叫这东西发生效力。便不犹疑,也仿照龙珍的办法,按上两个指摸。一面想一面笑道:“这样按手摸,倒像在公堂上记口供似的,我犯了什么罪了?”话未说完,只听龙珍一笑,祁玲随着心里一跳,自想今天作的事情,偏一面,向一面,毁坏一人,保护一人。而且这事做得本无道理,自己可不是犯了罪么?祁玲这时不敢回头去看龙珍,勉强拭净手指,就朝着龙珍叫道:“到了时候,该办了吗?”钱太太应声道:“好好。祁姐你帮我来叫他们行礼吧。”祁玲道:“怎么行礼?我一点也不懂。”钱太太道:“这拜天地得依老法儿叫他们站好了,朝上磕三个头,再对磕三个头。”说着把桌子移正,腊台摆好,在地下铺了一幅棉被,才自行扶着畏先,叫祁玲扶了龙珍,立在桌前被上,钱太太居然还喃喃的念着白头到老荣华富贵早生贵子,七乱八糟的一大套,念完了就推他们跪下。龙珍和畏先竟也听受摆弄,规规矩矩叩了三个头。钱太太又喊了声号令,她们便对叩了三个头才站起来。祁玲瞧着好似儿戏一样,不由要笑,龙珍一拉畏先道:“咱们还得谢谢祁姐。”祁玲听了,暗笑她们要给自己叩头,吓得朝外就跑。到了门口,回头见她们正在鞠躬,才走回看道:“我可不敢当。”龙珍老着脸道:“都是您成全,还不该谢吗。”钱太太道:“你们都完了,还有我呢,龙珍你叫她见见我这姐姐呀。”
龙珍向畏先道:“从此我姐姐也是你姐姐了。”畏先便也鞠躬。却始终口不发语,面无笑容,好像个木偶似的,只听龙珍姐妹拨弄。这时婚礼已然告成。祁玲还向他们贺喜。
龙珍笑着坐到床上道:“都完了。祁姐你瞧,爽利不爽利?”祁玲道:“我还真想不到这样快法,你们怎不早告诉我一声?我也可以想法给你们热闹热闹呢!”龙珍道:“要热闹往后日子多了。今天不过行个旧礼儿,确定我是嫁畏先了,以后随时都可以重行表面的仪式,你送礼也很来得及呢!”祁玲道:“你们何必多此一举。急速筹备婚礼多么好呢。”龙珍笑道:“我们本没问题,早些晚些全成。只为怕旁人不放心,才赶着今夜办了,省得人家耽心我变卦。“祁玲听了明白她这话是针对着自己,只可装作不介意,含糊下去。但心里仍在疑惑。钱太太本来要把龙珍嫁给畏先,龙珍愿意提早,她自然赞成。龙珍所以如此,大半由于对自己负气,无可猜疑。只是畏先何以这样服贴呢?祁玲纳着闷儿。忽又想起一事,问龙珍道:“你的东西要送过来么?”龙珍道:“送过来也好。”祁玲便向外走着道:“你等着,我一会儿就送来。”龙珍道:“祁姐多受累。你叫个老妈子送来好了。”
祁玲应着走出,回到张宅进了上房中,见如眉正在床上和衣而卧。祁玲叫道:“你起来,帮我收拾龙珍的东西。”如眉问道:“龙珍在哪里?你见着她了么?”祁玲道:“岂止见着。还看了许多新鲜事呢。”就把龙珍和畏先已很简单的行过婚礼的情形说了。如眉起初不信,继而听祁玲说得十分真切,才知果有其事,不由啧啧道怪起来。祁玲道:“这也没有什么可怪,龙珍既已愿意嫁给畏先。迟早都要有这一举。不过今天太出人意外罢了。”如眉道:“我却觉得可怪,因为我根本不信龙珍肯嫁畏先。”祁玲笑道:“你不信没用。她眼睁地就嫁了么?婚书也写了,天地也拜了。一会儿我这红娘,把衾枕儿也送去了。今夜就是洞房花烛,明天龙珍便是钱太太了。这还有什么说的?”如眉愕然道:“她们今夜就入洞房么?”祁玲道:“可不是。”如眉道:“他住着里外间的房子,还有个原来的钱太太,怎么睡法?”祁玲道:“我想钱太太一定在外间睡,畏先龙珍在里间成亲。”如眉道:“我想不能。便是龙珍真肯嫁畏先,也未必这样草草一来。据我一看,畏先还得回公司去,否则便是龙珍姐妹在一房,畏先在一房。反正她们不会成亲的。”祁玲想了想道:“我送东西去,顺便问一问好么?”如眉道:“这怎么好问呢?”祁玲道:“要不咱们作一回贼,偷着听听。看到底是什么情形。”如眉道:“人家临睡必要把街门关上,咱们怎能偷听?”祁玲道:“我有法。他们等我送东西去,还开着门呢。少时我去,你也跟着进他们的院子,藏在北面两间没人住的空房里。我坐一会就出来,他们一定跟着把街门关上。你不是正被关在里面么?我回来迟一会再去,你悄悄开门放我进院,这样咱两人就都可随意出入了。”如眉笑道:“你倒像个作惯了贼的,这法儿虽然不错,但到明天他们见大门开着,岂不疑心?”祁玲道:“明天咱们就承认作贼,也不过一笑罢了。”如眉道:“那么你就快去吧。我实在疑惑不定,恨不得早看个明白。”祁玲便把龙珍的东西都收拾到一处,好在非常轻简。只卷了个大包裹,捉在手中,和如眉悄悄的出张宅后门,到了钱太太的新房。果然街门开着,两人蹑足走入。
祁玲看如眉已掩入房中,才放重脚步,进到房内,见畏先穿了马褂,正在外间房里来回踱着。龙珍已接上来叫道:“祁姐怎劳你亲自送来?真不敢当。谢谢你。”祁玲把包裹递过去,搭讪着说了几句,便又告辞而去。龙珍送出来把门关了。
祁玲暗笑着回到张宅,吸了吸烟,饮了杯茶,耗过半点钟,才又重回返去。到那里一推街门,竟是虚掩着,知道是如眉已先给除去门闩。便推开轻轻挨身进去,又重复掩好,也溜进那空房里。只听黑影中如眉低声道:“祁姐,你来了。”祁玲凑到她身边道:“你听见什么了么?”如眉道:“我还没去听呢。他们房里灯还亮着,也没人出来。”祁玲拉着如眉,轻轻向外走着,到了正房窗前。只听里面毫无声息。恰好窗纸有个破孔,祁玲向里一望,见龙珍倒在床上。因为背着脸儿,瞧不出是否睡着,但衣服仍像方才一样整齐。钱太太却依墙默然不动,房中空气,沉寂已极。只是不见畏先,料必在外间呢。便又走过几步,想看畏先是何情形。但是外边黑暗暗的并无灯火,只得仍向里间注目。过了好一会,祁玲站得腿都酸了,尤其是屏息甚久,心里憋闷难过。龙珍仍是那样躺着,钱太太也除了咳嗽吐痰,别无动作。祁玲实有些不耐烦,就一拉如眉的衣袖,想暂回空房去,活动活动体肢,舒服的喘几口气,然后再来。如眉似乎与她颇有同感,就悄不声的随着扭身回来。却不料祁玲脚下踏着一块好像破铁似的东西,呛的一响,房内钱太太闷声叫道:“这是什么响……?”畏先也在外间叫道:“关上大门了么?这是……。”祁玲如眉吓得心中乱跳,只向空房奔去。忽听龙珍高声道:“没有什么。这一定是猫,今儿白天我还见一个野猫在院里跑呢。”起先畏先喊叫着,似要出来察看,龙珍这一句话竟把他拦住,立时房中又寂静下去。祁玲如眉方得安心,进了空房。两人对喘了几下,如眉道:“你摸摸,我胸口还跳呢。这一下闹了我满身冷汗。”祁玲道:“怕什么?只是被他们看见,就告诉是听新房来了。”如眉道:“我也明白看见只是一笑,不过当时不自觉的吃惊,这就叫贼人胆虚。”祁玲道:“还算不错,把咱们当了猫。要不然畏先出来,咱们便算白来一趟。你瞧他们是怎么回事。钱太太和龙珍在里间,也不睡觉。畏先一个人在外间也不知道作什么?”如眉道:“大概要中了我的预料。畏先和龙珍绝不会入洞房的。”祁玲笑道:“也许他们等好时辰呢。现在不必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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