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老师的架子,也得教我松一点心呀!”白萍听了这几句话,心里倒十分感动。知道这个老处女已被自己折服得不敢有意外之求,现在只要得一点精神上的安慰。便点头道:“我早说过,咱们是半师半友。谁要端老师架子来?”龙珍听了喜欢得眉开眼笑地道:“那么你也赏给我个笑脸,别这样眉眼鼻子里都冒寒气,教人家看着不舒心。”白萍笑道:“我哪里冒寒气来?不过无故谁能总开着口笑?”龙珍忽然见白萍的态度变得这样和蔼可亲,心里痛快得仿佛遇着了什么喜事。站得白萍面前,头摇手动,直不知怎样是好。看样子似乎要向白萍投怀入抱,贡献她的媚态,却又踌躇不敢。欲前又却。
白萍也瞧出她那心痒难搔的神气,怕又闹出难看的情形,不假思索,便又拿话阻止她道:“你方才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我是喜欢女人晓得道理。你现在第一种应该晓得的就是对待老师的道理。你知道么?你现在对待我是太亲密而不恭敬。我虽然当你是学生而兼朋友,你却应该拿我当整个的老师。这样才是道理。”
龙珍这时正从小抽屉里拿出个小牙梳,要去梳拢白萍左鬓边的乱发,听了他这几句,仿佛被什么东西打在手上,立刻把手垂下。低着头走到床边坐下。沉思了半晌,叹了口气。一歪身伏在床栏上,肩井一起一伏的啜泣起来。
白萍晓得说话伤了她的心。这时她的脸被半掩的帐子遮着,又只瞧得见俏皮的身段了。分明是个苗条女郎掩映在这锦衾绣帐之中,伤情垂泪。只这一霎的光景,也十分教人动心。白萍自觉这个可怜的女子,真被自己操纵得苦了。大凡女人的心都是一样的柔嫩。她对我抱着这样一片的爱心,我何必在她心上划许多的创痕?而且我既已抛却一切,不惜为她牺牲,又何必这样吝啬?可以给她的,就在可能范围内给她一点吧。想到这里,觉得自己仿佛竟是个提着钱囊走到贫民窟里的大善士。不应看着贫民啼饥而不解自己的悭囊。而况即使不施舍贫民,自己的钱已无处去消用。就是珍藏起来。也不过是个守财奴啊。想着便站起来,走到床前,扶着她的肩头道:“你要停住了哭,我能立刻教你喜欢。”龙珍用袖子拭了拭泪,紧紧拉着白萍的手,口里却道:“你去吧,我也知遭你不爱我。我无论怎样也是白费瞎心。你也不必在这里教我了。等你出了钱家大门以后,三天以内你留神看报纸吧。那时你就知道我龙珍了。”白萍听着只觉脊骨上一阵阵生凉,知道在这一会工夫,她己完全战胜了自己。以先自己是以走挟制着她,如今她已不怕自己走,拚出死命和自己缠上了。她要不是沾染过在娼窑的风气,绝不会一见钟情得这样热烈。不过现在我倒要矜持一些,不可教她知道我已承认败了阵。不然她看出我的弱点,逐步要求,那倒真要闹出笑话来昵。
这时龙珍已仰着泪光莹莹的眼瞧看白萍,等他开口。白萍宁神静气地道:“我才知道你对我是这样,在良心上也不能走了。除非等你拿大棍往外赶我时。再走也不迟。”龙珍脸上微露出笑容,忙又忍住,拉白萍坐在身边道:“又说忍心害理的话,我能赶你?”说着又叹了一声,又用手肘轻轻向白萍撞了一下道:“不用你总这样冤枉人。咳!头上有天,屋里有灯,肚子里有良心,我跟你还……”说到这里又自咽住,只低头看着白萍脚下的皮靴出神。白萍沉了一会,才叫道:“龙珍。”那龙珍听白萍忽然改口直呼她的名字,晓得已不像先前冷淡了,心里一喜,很娇柔的答应了一声。那身子不由得又向白萍这边凑过来有二寸多。白萍接着道:“你也别觉着我故意疏远你,以后关于你我的事,现在我先给你订下个章程。你要能遵守呢,你所愿意的就可以慢慢地实现。一直地达到你的希望为止。你要是性急呢,只好请你寻旁人去胡闹。抛开了我吧。”
龙珍的足尖撞着白萍的靴子道:“你快说是什么事?别尽自一松一紧地逗人。你瞧我还不够受?”白萍笑了道:“畏先请我原是单教英文,如今我只好另外白尽义务,把你要做人的学问都教了你。凡是言语行动常识和国文英文,慢慢都要教你晓得个大致。可是你也要用心,该改的改,该作的作,该念的念。我对你的成绩,每星期小考一次,每月大考一次,每年总结一次。这种考就是冷眼看着和随时试验。”龙珍听到这里,眉头微皱道:“这不麻烦死人。成天际上了夹板,哪能得着一星儿乐。”白萍道:“乐到有呢,可是得你诚心要好。每次考验以后,倘若成绩不错,我这当老师的,多少有些奖赏给你。”说着向龙珍一笑,龙珍也笑道:“咱们不是外人,我说话你别过意,畏先那样啬刻的人,一月能给你多少钱?我还忍心要你的东西。”白萍笑道:“给你的不是东西,是你心里最愿意要的。”龙珍想了想道:“什么?我不懂。”白萍看着她道:“我穷得都教了书,能有什么?龙珍,能给你的只有爱情啊。”龙珍霍地跳起,伸着手似乎向白萍要抱,忙又敛神坐下,通身都哆嗦了一下,才向白萍翘眉展眼的道:“就这样!就这样!往后我做出来你瞧。可不许我明明是好,你却瞒心昧己的好肉里挑刺,喂喂!你瞧着,我累死也甘心。”白萍道:“这又何致于累死,只要你肯学好罢咧。每过一个星期我看着你果然一切进步,我就临时变作你的好友,同你游玩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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