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吃了呢!我住在这里,也只当是牧师在野人部落里传道。只把畏先太太当作野人女王,龙珍是野人公主,畏先算是个鬼巫,好在我已是薄性命、失名姓、没牵挂的人。无论到什么地步,都不算受损失,想着便点头答应。
龙珍只喜欢得手舞足蹈,从此便把白萍看得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莲花一样。到晚间畏先太太又把前院畏先的办公室夺过来,当作白萍的卧室,兼作龙珍的书房。畏先虽不愿意,但他这少人请教的律师,原没用办公室的必要。又在阃威压迫之下,只得躲静求安。从此白萍居然应时当令,俨成了这野人国的人才驸马。
畏先太太待他常有许多不当理的恩意,使他受宠若惊。畏先虽对他恨入骨髓,但是面子上十分恭维,做尽了小人丑态。龙珍更不必说,中年怨女,乍得情郎,不知要怎样温存体贴,暖送寒嘘。纵然这情郎总是冷冰冰的,她只因有欲火存焉,也丝毫不敢怨怼。白萍因此倒享了意外幸福,真非始料所及。而且龙珍跟白萍读书习礼,居然踏矩循规,日有进益。白萍也很高兴。
过了一个星期。白萍看龙珍兢兢业业的情形,真不忍托词负约,便加以夸奖。龙珍只笑靥相向,似乎希望白萍践诺,颁赐奖品。白萍没法说了不算,只可和她脱略形迹的在家中谈了半日,龙珍已喜欢得雀跃三百。在这炎炎夏季里,稍有暇时,就替白萍料量秋服冬衣,白萍倒深为感激。
光阴转瞬。白萍在钱家已住了一个月。龙珍向学修身,先意承志,直使白萍对她无疵可指。在一个星期日里,白萍在早晨便请她出主意游乐一日,自己情愿奉陪。龙珍得了这个特奖以后,立刻仿佛眼前别有天地,乐不可支,对白萍道:“我从前些日做梦都想着这一天。早打算好了,咱们吃过午饭就出去,先到中天看电影。散了到中央公园。晚饭到撷英吃番菜。吃过了……,再到哪里去呢。”说着自己沉吟起来。白萍拿起张报纸看了看道:“今天晚晌恰巧第一舞台有个游艺会,怎样……”龙珍抢着道:“那好极了我才后悔只管我出主意,也没问你愿意不?你既然高兴,我更高兴。”商量定了,俩人胡乱吃了午饭,龙珍这时受了白萍的教化,不再那样浓装艳抹,只淡淡装梳。倒较先时减了许多丑怪,不过她对白萍的衣饰,却十分注意,替他调理得丰度翩翩。龙珍看着十分欣然自得,熬到两点多钟,只向畏先夫妇虚邀了一声,他俩个自然托辞不去。龙珍便挽着白萍,双双走了出去。路不近,却不肯坐车,只并肩共挽着慢慢走。仿佛要把自己这个美貌的情郎,活动陈列给路人看。到电影场后,黑魆魆地还不觉怎样。及至散了电影,进了中央公园,正当夕阳西下。许多成双作对的游侣,都携手同游,龙珍虽不自觉这许多女子都比自己俊美万倍,却只看见许多男人没一个能比得上白萍。心里的得意都在觍起的胸脯上表现出来。遇有男人瞧自己一眼,便暗恨这样丑人也配看我。你也不看看我挽着的人是什么样。遇见女人向白萍一送秋波,就自觉从骄傲里又生出酸意。暗骂无耻的东西,看我男人作什么。你们自然爱他。可是你们哪有那样福,我才是有福的呢。想着更偎近白萍,仿佛惟恐旁人看不出他们是夫妇,惟恐不惹人羡妒似的。俩人在圆里兜了一个圈儿,这肘节已是夕照垂西,人影在树。游人更多了上来。
龙珍又挽着白萍走到柳阴深处,选了个略清静的地方坐下。唤那卖茶处的堂倌,拿来两瓶汽水,慢慢地且饮且谈,正值那微风夹着花香树气阵阵欢来。龙珍傍偎白萍,并肩款坐。看着眼前的芳园暮色,守着身旁的如意郎君。直觉着不仅白萍已归她自己独有,就是这良晨美景也仿佛只为她一人而设。心中的得意简直无可育说。忽然用右臂向白萍微靠道:“喂,哥……老师。”说着又含羞笑道:“我今天暂且不叫你老师,行么?”白萍怔着神几点点头。龙珍把他手里的空杯接过来低笑道:“哥哥,你别笑话我。我觉着这会儿像喝醉酒似的昏悠悠地舒服。”白萍道:“怎的?你走累了?”龙珍摇头道:“不,你这……。咳!今天我才懂得什么是幸福。这样的日子,不过上一年半载,死了也是呲牙的鬼。”白萍听了,看着她说话。龙珍又道:“哥哥,你这会儿心里觉着怎样?”白萍笑了笑。
龙珍见他头上的一细绺头发,被摇得离了原位,落在额前,便甩手指轻轻挑了上去。白萍正待向她说话,忽听得背后有人别着气哼了一声,接着使似有东西倒在地上。紧跟着有女人的声音,很惊惶的喊了一声呀,又一个男人叫道:“怎的了?”白萍急忙回头看时,只看身后十余步处有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倒在土地上丛草花旁边。旁边一个西装少年,正跪到地下要扶她坐起。又一个穿湖色长袍的女郎,弯着腰低头愕视。白萍也忙赶去看,只一低头,便也呀了出来。方要伸手上前,这时那少年叫道:“晕了吗?”白萍忽地略一踌躇,看了那西装少年一眼又霍地跳回去,仓卒中摸出了一块钱,抛在杯里,拉了龙珍向园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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