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见见。”如眉细看那老婆,竟还瞎着一只眼,左臂的衣袖向下空垂着,好像缺了一只胳膊,瞧着十分可怕,只可在喉咙里含糊叫了一声。那老婆一面儿呀肉地向如眉叫着,一面把上身的左方,竭力摇动,摇了半天居然从左边空垂的袖子里。伸出一只手。原来她的左手并非没有,不过正从袖管内缩回去抓后背的痒罢了。她伸出手来,便双手把如眉抱住,又狠命地亲热了一阵。
如眉虽然阅历甚深,却没经过这样阵势,躲又躲不得,受也受不住。这时门外的穷孩子和闻风而至的邻居男女,已挤满了一院。朱上四忙把来人都赶出,关了街门。那老婆已把如眉领进一个单间房里。如眉见这房里入望黑暗。四壁上尘土封积,烟火熏燎的,已不知几经年载,屋顶棚的纸已落下半边,挂着好像帐幔。后墙下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席上堆着一团败絮,炕前孤立一个肢体不全的板凳,上面放着一个黄砂缺嘴的茶壶,一个蓝花粗碗,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如眉一见这种情形,简直闷得一分钟也不愿再坐,恨不得立刻逃出。但她初受伤创,又在车上颠菠了一路,已觉得头目昏眩,移动不得,便坐在那破席上喘息。那老婆倒殷勤得很,凑到她面前,问道:“我的儿,你乏了么?倒下歇一会。”如眉看看那挺硬冷凉的土炕,哪敢领教,只有摇头。还是朱上四明白,就出去把如眉带来的被褥拿进来,铺在炕上,如眉方才睡下。那老婆见如眉的被褥,都是缎面绸里,便像小儿玩新鲜玩具似的,伸手翻看抚摩。每抚摩一下,就叫一声天爷,念一声佛,又说一声罪过。朱上四不耐烦道:你这样不开眼,快给我们弄些水喝。”那老婆闻言,忙提起那个黄砂茶壶,向朱上四伸手道:“你给我钱买茶叶,买一个铜子一包的好茶叶吧。她这样娇嫩的人怕不爱喝茶叶末儿。”朱上四皱眉道,你只弄些开水来,不必絮叨。”
那老婆才嘟嘟囔囔地出去,朱上四才向如眉道,“你乏了,先睡一会,我归置归置咱们的东西。”如眉不答,两眼流下泪来。朱上四道:“你是嫌我家里不像样么?那也好辨,你把伤将息好了,咱们就搬家。”说完就自去,把院中箱拢都运到屋里。
如眉心里千回百转,自想昨日还在逞艳斗娇,扬眉吐气,不想一转眼间,竟已是花憔柳悴,落到贫民窟中,和叫化子般的人为伍,真是不堪回首,这样日月如何过得下去,只有暂且忍耐几日,等伤痕稍好。还是与朱上四离开,另寻道路。但又一转想,自己已落到这副容颜,便是离开朱上四,又有什么道路可寻,不禁叹了一声。又看着朱上四兴高彩烈,不辞辛苦地搬运箱拢,暗想他这样寒苦,何曾见过这许多东西,大约自觉是发了大财,心里暗暗鄙薄,便闲目不看。但又转而一想,另外又起了个念头,想到自己已不足动人了,这些财物倒可以替自已买动人心。朱上四家若是富厚,还会稀罕我这样一个缺鼻子的妇人?现在他既然如此其穷,我正可以借着钱的势力作他们的一家之主。凭我所有的钱财,像他们所度的日月,足以供他们安享十年,朱上四的娘一定感激。我明里认她是婆母,暗地里把她当作仆妇使用,也不算吃亏。至于朱上四虽不大靠得住,但他是游手好闲惯了的,只要我供给他衣食零用,他绝不敢得罪我。再过十年,他也老了,当然要营谋正经事业,我这一世就可以敷衍下去。想到这里,转而安下了心,不再介意朱上四的寒苦。
须臾朱上四的母亲倒了茶回来,斟了一大碗,拚命让如眉喝。如眉向来饮茶是用上好龙井,沏在自用小壶,斟入自用小杯,细细品着的。如今见那大碗之中,好似酱油颜色的流质,如何能下咽?无奈那老婆殷勤相劝,只得呷了一口,便抵死不敢再为受用。那老婆咂着嘴道:“这样好茶叶,只喝一口,真罪过了。”说着自把剩下的都咕咚咕咚灌下喉咙。如眉陡觉困倦,也顾不得看她许多丑态,不觉沉沉睡着。到醒来时,见房中阴沉沉的点了个油灯,配着那鬼一般的老婆,真好像个鬼境。朱上四却没在屋中,问那老婆时,原来他已吃过晚饭,给如眉请医生去了。
那老婆见如眉醒了,便给她端上晚饭。如眉见是一盘蔬菜,另一般红鲜鲜热肉。那老婆告诉她这是最好吃的驴肉,如眉哪敢下箸,只可啜着薄粥就着蔬菜,吃了些饭。才吃完,朱上四已陪着医生回来。这医生从进屋子,就掩着鼻子,皱着眉头,匆匆给如眉换了新药,又打了一针,便讨封了诊费而去。
过了一会,那老婆不知从哪里寻来一领破席,铺在土地之上,把些破棉絮堆在身上,居然睡去。不久的工夫,便打起鼾声来。朱上四也倒在如眉身边,二人在老婆鼾声之中,慢慢谈起后事。朱上四也情知如眉在此住不下去,便提议搬家,如眉自然赞成。商量好租一处稍为乾净的宅子,置备些家俱,赶快挪出去,大家安分简朴度日。到次日朱上四就去照辨。
过了十几天,如眉伤痕渐愈,朱上四把房已寻妥,便移到新居。如眉布衣蘸食的居然做起人家来,朱上四的母亲,居然也升为老太太的身分,大享清福。至于朱上四似乎也规矩了。每天很难得出去,只厮守着如眉,而且对于如眉的温存慰贴情形,更大胜先前,把个如眉哄得死心蹋地,梦稳神安,不到一月,便把箱箧钥匙都交给他。过了两月,银行存折也到了朱上四手里。
从此以后,朱上四情形大改,时常夜出不归,问他时,便说是在外面赌个小钱,如眉也不便深究,又过些日,朱上四就不大回家了,有时回来,最多住上两日,便又匆匆走了。这时如眉心性业已变化,她因要和朱上四依倚终身,所以不愿伤损感情,绝不打闹,只想用柔软手段感动他,便更小心承奉。哪知朱上四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见如眉放任不管,更得了意,放心在外流连,随意挥霍。如此半年,如眉的积蓄已被他花去多半。如眉再忍不住,便向他劝说。朱上四在外已相与了旁的女人,瞧见五官不全的如眉,便觉讨厌,岂肯听她的话!表面唯唯诺诺,实际胡闹依然。如眉因他闹得太不像话,而且自己的养命金钱,眼看罄尽,怎不着急?手里的东西,便按住不再给他。朱上四立刻翻了脸,骂起来道:“凭我这样人才,到哪里弄不上女人,会守着你这样没鼻子的丑鬼?这是你花钱买的我罢了,我不为你的钱,谁有工夫和你呕气。你若这样啬刻,趁早给我滚出去。”
如眉听了几乎气死,但一时没有对待的办法,只可忍气吞声,使出极稳健的手段,从此任他百计千方,自己一毛不拔。朱上四恶讨软骗,如眉满没听题,朱上四囊内空虚,出不得门,就成天坐在家里打闹。后来如眉见实在无法挽回,便也变了脸,要赶朱上四母子出去。朱上四撒赖道:“我目已的家,你怎向外赶我?”如眉道:“这家是我花钱立的,你母子都受我豢养,花了我无数的钱,如今我单叫你们出去,不要你们还债,就是老大面子,你还敢说是你的家?”朱上四哪里肯走,他母亲饱食暖衣地过得正舒服,听说如眉要向外赶她,便和如眉拚了老命。只一个朱上四,如眉尚没法处治,何况又加这样一个老魔星?实在无计可施,便改了主意,要自己躲了他们,图个脱离苦恼。当下便悄悄地查点私囊,可怜所余已寥寥无几,伤心后悔也说不得。抛下衣服不要,只把值钱首饰藏在身边,就托故和朱上四口角,打得极凶,然后装做负气,跑出门去。朱上四见她空手而出,未携一物,便不拦阻。
及至如眉走后,朱上四自觉得了机会,翻箱倒箧大为搜寻。哪知除了衣服以外,珍物毫无。朱上四不由大惊失色,本来他对于如眉的所有向有一篇细账列在肚里,久已当作自己的私产。如今见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情知出了毛病,还以为她藏在别处,在僻静地方混找一番,依然毫无所得,才明白如眉是乘机脱离。急忙跑出去追寻,想把如眉笼络回来。但追了半日,如眉已是鸿飞冥冥,踪影毫无。只得回家,母子相对,互相嗟怨一番。至于朱上四的结果,下文便见,此处暂且格过。
且说柳如眉从朱上四家跑将出来,欲去寻旧时姊妹,自觉无颜,待去访旧日客人,更觉不可。只得先投了个小客栈住下,徐图后计。在夜里对着孤影寒灯,思量起凄怆前事,想到自己数年耍尽世人,到底也被人所耍。欺尽世人,至竟也被人所欺。朱上四就好似自己许多旧客人的总代表,替他们演了一出大报仇,这里真有些报应循环的道理。自己现在怨恨朱上四,但是以先被自己害得倾家败产丧命败名的人,他们去怨恨谁呢?这样想着,心气平了许多,便又寻思自己以后的归宿。自想这繁华世界,虽然可恋。无奈自已已没进去的资格了,并且自己做了十年的风尘中人,纵是地位不高,可是吃尽穿绝,养尊处优,真算福也享尽,恶也做尽,便从现在死了,也不为冤枉,何苦再觍着没鼻子的脸,去招世人的嘲笑。再说自已好运已终,更不必痴心再去领教男子。惟有寻个清静地方,去善度这后半世。想着忽然触起在四五年前,自己曾用了姓郭的跟妈,她从自己手里赚得不少的钱,就回了她的原藉京东郭庄,买房置地,混得家成业就。自己总算对她有恩,而且她为人也很忠厚,投了她去,谅必不至拒绝。再说自己的积蓄,到乡村去还足够小财主资格,衣食都不用倚赖他人,只向她赁一间房子住,请她照应些罢了。如眉主意已定,便在第二日乘火车去到北京。在北京卖了几件首饰,把钱带在身上,才又向人打昕到郭庄去的道路。原来郭庄离京城只三十多里,忙雇辆大车,一直前往。
如眉从生来也不曾到过乡僻地方,一路上望着黄沙白草,触起当日的绿酒红灯,更添了十分怅惘。将近黄昏,才到了郭庄村外,烦车夫向村人打听郭妈的住址,却又生了麻烦。原来这郭庄的人十有八九是姓郭,并且京东的妇女,多有到外面去当仆妇的,若指名寻问郭妈,这一村里可以有一百余个。如眉只得自己跳下车来,寻个年老的村人,向他说明郭妈的年纪相貌,以及由天津赚钱回家的年玳代。那村人想了半天才道:“你说的是郭柱子的娘吧。”如眉猛想起当年曾听郭妈说过她有个儿子名唤柱儿,忙点头道:“不错。那村人向村内指着道:“她家住在村东头儿,门口儿放着个碾子的就是。”
如眉谢了村人,待还上车进村,偏那车夫嫌天晚了,怕赶不回去,不肯耽搁,立刻要走。如眉因已寻着郭妈住址,便放心打发了车钱,任其自去,然后独行踽踽地进了村口,直走过东头,却寻不着什么碾子,只得还向人询问。这次她却聪明,不问郭妈,只问郭柱子了。恰巧见一堵土墙之下,有个极粗蠢的妇人,坐在地上高声向空叫骂。听她的语气,是因为丢下了一只鸡,所以趁着好日长天,骂偷偷鸡的贼,以作消遣。端的骂得有腔有韵,如唱如歌,旁边立着许多黄泥满身的小孩,如眉便拉着个小孩问道:“郭柱子在哪里住,你知道么?”那小孩还未答道,那骂着的妇人却已听见,站起瞧瞧如眉,怒气勃勃地问道:“你找郭柱子?”如眉点头。那妇人瞪着眼道:“你找他作啥?他是俺的汉子。”如眉想不到没有上门,却遇见了,她必是郭妈的儿媳。正要和她亲热两句,不想那妇人已不由分说,拉着如眉骂道:“俺汉子十天没回来了,你来了正好,他窝在哪个不要脸的家里,你快说。谁教你来寻他?”如眉大惊道:“我是来寻郭柱子的娘,你怎……”那妇人道:“你改口也不成,寻郭柱子的爹也不成,我只向你要我的汉子。”如眉想不到遇见这意外的纠缠,忙分辩道:“你莫认错,我是方从北京来……”如眉想要分辩也插不进口去,只得等她喊闹过了,才说明自己和郭妈的关系,以及自己的来意。那妇人听了,又细听如眉的口音,果然不是本地人。再替她相相面,却又是五官不全,也晓得是误会了,方松了手道:“你是来寻我娘的,我还疑是哪个混账女人打发来的呢。你便是寻我娘,也算白来一趟,她从半年前就又上天津跟人去了。”如眉失惊道:“真么?”那妇人道:“你又不是铁蚕豆,我还和你磨牙!”如眉还要说话,那妇人已转入一个板门之内,扑地把门关了,只剩下那几个小孩子围着如眉,都瞪着小眼儿相望。
如眉望着两旁的茅屋土墙,发了会儿怔。天色已渐渐暗将起来,暮霭四合,时将入夜,自想真是时乖运蹇,远道投人,偏又不遇。只怪自己莽撞,把车又打发走了,孤单单的一个女人,徘徊在这荒村之中,举目无亲,这可怎样是好,不禁自盛迷茫,悲从中来,恨不得痛哭一阵。
正在这时,忽见从村中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婆婆,提着一篮新挖得的带泥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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