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走来。如眉猛想起方才那郭妈的儿媳,说话未必是真,可以向这老婆询问一下,并且可以向她求个地方,借宿一宵,便走上前叫了声“老奶奶”,那老婆站住,揩揩老眼,望着如眉,见不是本村的人,便道:“你寻谁啊?”如眉道:“我向老奶奶打听打听。”就指方才那妇人进去的门道:“这门里住的郭妈是又出了门了么?”那婆婆点头道:“你问的是郭柱的妈么?不错,她到天津去又已有半年咧。”如眉道:“她不是在外边赚来许多钱财,在家里享福了么?怎又出去?”那婆婆叹道:“可怜那老婆也和我一样,前世吃多了黄连,今生该着命苦。那郭大嫂钱可赚得不少,前五年回了家,又买房子又置地,还给儿子娶了媳妇,算是齐家得过。可恨他那儿子没出息,喝大酒,耍大钱,又在京城架上一个婊子。她那儿媳也是胡吃闷睡,没几年又把产业败光了。郭大娘没法,只得还到外边给人当老妈,养活这一对活宝贝。”说着又向如眉道:“看你这样子,不是乡村里的人,怎和郭大嫂认识?”如眉道:“我是天津人,早先郭妈曾跟我当过仆妇,如今我有事寻她,偏又不在家,天这样晚,已不能回去,老奶奶既认识郭妈,求你和她儿媳说话,容我在她家借宿一夜,明早便走。要不然我一个女子独自困在这里,怎么办呢?”那老婆婆摆手道:“你可不要惹她,郭大嫂的媳妇谁不知是个母夜叉,食亲财黑,外带气迷心。便是向她寻宿,也自讨没趣。”如眉道:“我只当赁她的房子,只住一夜,多给房钱还不成么?”那老婆想了想道:“你既肯花钱,何必和她呕气?我想起来了,这村外不远有个尼庵,庵里只有师徒二人,你又是个女子,去借宿一宵。明早走时,多开发些香钱也就罢了。“如眉自己想想,也只可如此,便托那婆婆携引,向尼庵借宿。
那婆婆领她出了村口,经过一片田地,穿过树林,又经过许多丛塚,才瞧见一座小小的庙宇,在天色昏黑中已瞧不见庙额上的字。那婆婆上前敲门,半晌才听里面有女子声音问道;“谁呀?”那婆婆道:“小师傅,是我。”说时庙门业已开放。如眉隐约中见门内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尼姑,向老婆叫了声郭奶奶。那老婆婆指着如眉道:“这位嫂子是来到咱们村里寻人,却没寻着。又因天晚不能进城……”那小尼姑听到这里,就接口道:“我明自了,是要借宿。不成,我们庙里没地方。”如眉想不到又遭拒绝,正要叹气回身,忽听那小尼姑身后有人叫道:“是有人借宿么?请进来,庙里有地方,我就知道这小东西好捣鬼,所以跟着出来。”那老婆婆道:“阿弥陀佛,老师傅出来了。”说着那小尼旁边,已又有个光头出现。那老尼道:“哪位借宿?请到庙里。这本是行方便的地方,我这徒弟怕来人要她伏侍,又怕挤得她没地方睡,就满嘴撒谎,不要怪罪。”那老婆婆向如眉道:“你和老师傅进去吧,我要回家,不陪你了。”如眉深深谢了那婆婆,自随尼姑进庙。
那老尼领如眉到了佛殿前院,如眉只觉黑暗暗阴惨惨地怕人,只偏东一间小屋内,微有灯光。如眉随她进了那间房里,这屋里哪像什么清修之所,简直村民的家室一样。一铺土炕,旁边还连着个做饭的锅台。一张小几上,倒是放着经卷,不过和几只破鞋放在一处。那老尼姑让如眉坐下,问她姓名,如眉只说姓柳。又客气了两句打搅的话,接着老尼又问如眉吃饭不曾。如眉腹中正饿,只得回说“没有。”老尼道:“我们早吃过了,还有我一个徒儿没吃,迟了一会同她一起用吧。”如眉称谢,又饮了一杯敬客的白水,就见老尼师徒唧喳了一会。那小尼出去,须臾进来,向老尼道:“我姐姐起床了,现在把这位客人让过去吧。”老尼点头,就向如眉道:“我那徒弟房里还干净些,请你那边吃饭,饭后就在那边睡好了。”如眉便随她出了房门,进了旁边一间房里,小尼提着油灯随入。如眉看见房中居然有一张大板床,放着洗净的被褥,坐着个未曾削发的女子,正低着头默坐。那老尼向女子道:“这位是来借宿的,你陪着她说话,我给你们弄饭去。”那女子答应着,老尼师徒便出去了。
如眉看那女子生得黄发麻面,其貌甚丑,便和她闲说了几句。那女子回答的言语却十分大方,且又不是乡村口音。迟了一会,那老尼又端上饭来,却是野蔬菜和小米饭。由那女子陪着,如眉勉强吃了一些。饭后那老尼也没来陪,如眉和那女子对灯共坐。问起那女子的为尼原因以及日常生活状况,那女子道:“我来到这里只两三个月,还没落发呢。这里倒很清静,也不念经卷,每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高兴时就到庙外看看庄稼。”如眉道:“你不觉得闷么?”那女子凄然道:“我自己知道是这样孤单的命,这才是收原结果,沉下心去也觉闷了。”如眉听她说话情形,料必有难言之隐,又为便再问。那女子又问如眉到这村里来的原故,如眉正怀着满腹牢骚,又觉着她是方外之人,可以随便说话,便道:“不怕师姑笑话,我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因被人害得孤苦伶丁,要寻个清静地方居住,所以到这村来投下姓郭的老妈。哪知她偏不在,明天我从这里出去,还不知下落到哪里呢。”
那女子一怔道:“你怎的被人害了?”如眉道:“我的事不便和师姑你说。”那女子道:“咱们同是女人,但说何妨。”如眉道:“我是错认识了一个男人,落到这般地步。”说着就把自己为娼的事略去不提,只说自己如何嫁了朱上四,那朱上四如何负心,把自己挤出来的话都草草诉了一遍。那女子听了凄然叹道:“听你这样说,我和你也是同病相怜啊。”如眉道:“我瞧师姑也不是乡村的人,怎的到这庙里出家,可以和我说说么?”那女子道:“咱们一样苦命,何必瞒你。我的事虽不和你一样,可是我比你还艰难呢。说起来话长,我去年和我胞姐同居,认识了个姓林的男子,生了感情,那姓林的原来有妻,但是已经决裂。我那时也糊涂,差不多就算和他订了婚约。以后我脱离姐姐的家,和姓林的一同出来,却又和他发生误会,他竟抛开我走了。我十分没法,知道他在天津的地址,就奔了去。虽没遇见他,却遇见他的前妻,阴错阳差地一同住居许多日,我才知道他那前妻是个极好的人,而且学问相貌全都出色。我自觉惭愧,就立志不再和他们纠缠。决计自己置身事外,设法圆成他们这一双恩爱夫妻。无奈姓林的音信毫无,也自没法。偏巧他那前妻有个朋友张式欧被人陷害。”如眉听到这里,心里一动,冲口道:“哦,张式欧这人,是个北京口音的少年男子么?”那女子道:“不错,你也认识他。”如眉摇头道:“这人好像是听人说过,我却不认识。”那女子道:“这人认识了一个混账妓女,不知怎的受了那妓女的害,几乎伤命,向那姓林的前妻求救,是我自告奋勇,把他男扮女装,送回北京。其中还有好些事情,不必说了。我们到了北京,正赶上戒严,不许通过,便住了客店。在店里遇着官兵查店,带兵官恰是那姓林的,我就把他叫到一边,假说自己已经嫁人,请他断念。又申说他前妻思念他的苦情,把他激动,回去重圆旧好,算了却一桩心愿。我又知道姓林的前妻,心地忠厚,他们夫妇见面,猜透我的心思,绝不肯就此罢手,定要把我寻回,那岂不又多了一番纠缠,还是躲避为好。当时在张式欧家中住了几天,虽和他的妹妹很说得来,但自知那里并非安身之地。不过我孤孑一身,又是女子,实苦没处投奔。后来忽然想到我天生苦命,还在人群里留恋什么,不如寻个僻静无人之处,去苦度生涯。”
如眉听了,暗想她的心思居然和自己一样,世上苦人,原来不是我一个啊。那女子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只是这僻静地方很不易寻,不知怎的,心思一动,就决定出家为尼。只又不知尼庵在哪里,便暗地里向张式欧家的仆妇询句。那仆妇以为我要去烧香,使指给一个很有名的尼庵。我去了一看,哪里是清静所在,简直是承宾应客的热门会场啊。我如何住得下去?回到张家,又问那仆妇有没有规矩冷静的庵堂,那仆妇道:”京城里全是这样,便有冷静的,我也不知道,除非我们乡里有个尼庵,倒真清静,可惜太远。”我便问她家在哪里,她说家在郭庄,离京城三十多里呢。我本来愿意远远躲藏,听了十分合意,悄悄问明了路径,谁也不叫知道,个人暗地里投来。这庙名叫普善庵,老尼姑名叫长明,小尼姑名叫能慧,只她们师徒俩同住,倒真正是指佛吃饭,赖佛穿衣,成天际也不念经,也不打坐。有几亩庙产,雇长工种着,收了粮食,足够吃用。再加上村人布施的香钱,倒舒服得很。我来到庙里,那老尼姑原本不收,幸而带着钱,拿出来孝敬她,她才收我作了徒弟,替我取了法名,叫作悦慧。不过总迟延着,还没给我落发呢。”
如眉一面听她说着,一面自己思想:这人和自己是一种来由,她如今总算有了着落,可怜自己尚四顾无家,真还不如她呢。又一转想,自己何不学她,也在这里出家,不为修行,只图得个安身之处。并且看这个人行为颇为爽快,又是同病相怜,若同她一处相守,也可互相解许多寂寞。但既要出家,便须拜老尼为师,听这人的口气,似乎老尼为人不大可亲,应该先把细情询问明白再说,便问道:“悦师姑,你的师傅脾气好么?”那女子道:“说不上好不好,左不过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人罢了。我乍来的时候,她冷淡极了,及至我把钱孝敬她,立刻改了样子,几乎把我当客人看待。那能慧也变成我的丫环,饮食起居全随便极了。方才那情形你还看不出么?”如眉听了,自己沉吟半晌,方才向那女子道:“师姑,我现在飘泊无归,情愿在这庙里修行,求师姑和老师傅指引一下。”那女子望着如眉道;“你何必呢?这家也不是容易出的啊。况且这庙也和人家一样,胡吃闷睡,并不能修仙成佛,你在哪里住着不是一样,何必寻来这苦头吃?像我是为闪开旁人的道路,安慰自己的良心,出于情愿,倒也罢了。像你不过偶然受了刺激,何致平空做起尼姑来?”如眉道:“我实对师姑说吧,我以前造孽太多了,现在件件事都遭了报应,这颗心已经死了,只剩了出家一条路儿,师姑你大慧大悲,千万指引。”那女子道:“只怕老师傅不肯收你,也是本然。”如眉道:“我也依您所说,多孝敬老师傅些钱财,总可以了。”那女子道:“你有钱是容易办,现在她已睡了,到明天我向她说,大约可成。”如眉又深深托付,那女子道:“我们快成一家人了,说话不必客气。我不明白你方才说的造孽太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咱们女子,有什么孽可造?”
如眉想不到她有此一问,若在他时,即便方才失言,经人诘问,也必极力掩饰。但她此际心中似已大彻大悟,对于以前种种,悔恨殊深,正恨不得向人忏悔一下,就很恳切的道:“我说出来你定要轻视我。”那女子摇头道:“咱们都已落到这个场中,谁还能轻视谁?若怕人轻视,我的旧事,也不是说得出的,怎也和你谈呢?”如眉道:“悦师姑,我的名字只要说出,你就知道我的事了。我的名是柳如眉。”那女子愕然立起,瞧着如眉道:“是么?你就是柳如眉?”如眉道:“当日害张式欧的就是我啊。可怜我也落成这般光景了。”那女子只顾看着如眉,却不言语。如眉叹道:“我早料到你听了我的名字就绝不肯理我。”那女子道:“这你却想错了,我并非不理你,只不明白,你真是柳如眉?怎……”如眉情知她是对自己的鼻子和神形都发生了疑问,忙道:“你是瞧我不像么?我本是作恶太多,已遭了劫数。我心中许多苦恼,许多后悔,正苦于没人可说,现在都说出来,也好消些郁气,便是师姑把我立刻赶出门去,我也甘心。”那女子遭:“你若真是柳如眉,我还要替你可怜呢,怎能赶你?你请放心。”如眉道:“师姑真是好人,我若是你,见了我这样混账的人,躲闪还来不及呢。”说着就把自己的身世草草诉说。说到认识张式欧的时节,以及嫁朱上四的前后,就加详了。说到被朱上四凌辱,目下飘泊无归,不由伤心痛哭起来。那女子对她尽心劝慰,等如眉哭住了才道:“你不必伤心,过去的事不想也罢,只要知道以前的事是做错了,立志悔改,就是个好人。你既然无处可去,我定想法教老尼把你收留。不过你方才诉说的,却千万不可对老尼提起,她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晓得你的出身,恐怕一时也不容停留。”
如眉听这女子真是热心,说不出的感激。况且在这穷途之中,更把她看作知心共命之侣。那女子似也自伤寥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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