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少涵养,自负多智,天性好胜的人,就认为奇耻大辱。比自己的铺子折本关门,还要难过。他见柳如眉已走,那个朋友又呆望着自己,像要出口询问原故。连忙使个机智,以避朋友的询问,站起来道:“这个窑姐儿惯会开玩笑,我赶去也耍她一下,开开心。”说着装着满面笑容,跑出厢来,一直下了楼,出落子馆的门,到街上闲走,含着满肚子气忿。又犯了鸦片烟瘾,便想寻个地方去吸烟解烦。犹疑一下,就决定到一个旅馆去寻朋友。一来闲谈,二来过瘾。正向前慢慢踱着,到个市场门首,忽见在便道上立着一个大汉。面目黧黑,粗眉大眼,头戴黑色呢帽,身上的袍子马褂,也是黑色的,正倒背着手儿,向对面一个铺户里呆看。黄瑞轩认得是在探访局当侦探的李大镖。这人当初原是泥腿出身,和黄瑞轩住过邻居,常向黄瑞轩借钱去吃喝嫖赌。黄瑞轩因这等人不便得罪,自已又不在乎这些少零钱,就时常周济,所以他对黄瑞轩感情很好。后来当了侦探,有了职业,手里富裕了。逢年过节。必给黄瑞轩送些礼。黄瑞轩见他很有人心,而且结下他,将来有了缓急,可以有用,就与他交了朋友。此际见他在街头痴立,暗想李大镖又在这里寻什么?便走到他面前,突然喊道:“大镖,少见。
那李大镖素日见了瑞轩,定要赶头扑面的握手寒喧一阵。不想这次低头看见了瑞轩,竟和往常不同,只悄悄伸手把瑞轩拉住,摇了摇头,又把嘴向对面努了一努。黄瑞轩连忙将眼光随着他的嘴看去,只见对面一家洋货店的玻璃窗里,放着五颜六色的货物。窗外的铜栏前,立着个衣冠齐楚的人,却是憨头憨脑,好像来自田间之客。正两手扶着铜栏,向内看得十分入神,旁边又一个短衣窄袖的流氓式的人,帽子戴得低盖眉稍,似乎也在观看窗内的东西,却只向那乡人身边挨挤。黄瑞轩查看情形,方才明那乡人身边站着的必是个小绺,正向那乡人图谋下手绺窃。但是李大镖既是侦探,何以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呢?
黄瑞轩素日曾听李大镖谈过这种事,原来他们虽然职在捉拿盗窃,但是积弊之下,便生出许多花样。大概对于一切绺窃之人,没一个不认识。小绺们窃得东西,若是事主没有势力,追得不紧,也就罢了。倘事主有手眼,就可以说明东西的式样,失窃的时刻,他们就可以把东西找回来。可是照例只能还脏,不能得贼。这种事情,已经尽人皆知。不过其中还有秘幕(此种秘幕为十年前所有。现久已风清弊绝矣),就是绺窃们的聚处,全在南市一带人烟稠密之区。侦探有时手头虚乏,就溜一趟南市。只要遇见熟识的小绺,无论多少,照例都得奉些见面孝敬之礼。随便转两个弯儿,就可饱载而归。虽然所得的不过是角子零钱,合起来不能成为巨数。但是娱乐之资,酒食之费,却已足够了。这还是比较普遍的事。还有特别的,就是他们遇有大注用钱,无法筹措的时候,就去寻那小绺中的出色能手,逼着他立刻出去做一水买卖。成功以后,再倾囊转赠,就像是小绺们对他们的一种特别义务,也还算是应缴的无定额保险费。他们也坦然受之,毫无感谢之意。黄瑞轩一见诸般景象,便知是他们正是进行那种事儿,那个愚蠢的乡人,眼看就要大受损失。论理黄瑞轩应该警告那乡人一下,但黄瑞轩是世故很深。也不愿作这样蠢事,以得罪李大镖。而李大镖向来把这种营生干惯了。认为事是分所应为,财是分所应得,更不能劝他别干。欲待要走,心里又想着看个热闹,便仍立住不走。仍立在李大镖身边,向对面凝视。只见又有两个行路的人,也立到那商店窗前观看,那小绺才得了施展。身儿向乡人身侧略一移动,只一霎眼的工夫,便转身躲出人丛。直向个僻静小巷中跑去,看神情像是已经得手。那李大镖见了,忙也拉着瑞轩,装作且走且谈,直赶入那小巷中去。到巷中走过十几步,才跑起来,转过一个弯儿,便见那小绺在个僻静处,正倚着墙立等。李大镖跳过问道:“怎样?”那小绺是个矮身量的人,工匠打扮,面目苍黄,衣袋边还露着半根黄铜表练。瑞轩知道这表链下端所系的,并不是表,必是个白铜大制钱,边沿上磨得比刀刃还薄,预备剪取行人的物件。所以这种贼称为剪绺,又号白钱,就是这个原故。当时那小绺一见李大镖来了,忙从怀中取出个白布包儿,递给李大镖道:“作下来了,给您。”李大镖问道:“多少?”那小绺道:“我还没开包呢。你自己瞧。”李大镖四顾无人,就把包儿打开。只见布包以内,还裹着一层黄油纸。油纸以内,又是一层白纸。李大镖骂道:“这老赶真仔细,叫我费事。”黄瑞轩暗叹那乡人对钱财如此重视,丢了还不知痛苦到何等地步。这时李大镖已把包儿完全打开,里面是一叠中国银行的拾元钞票,数了数,恰巧三十张,整整三百元。李大镖数的时节,从钱叠里落出一张红纸条儿。瑞轩拾过一看,只见是一张买东西的横单。起首便写着大红花丝葛一匹,红坤鞋四双,大红绒花二十朵等等。便知这乡人是带钱到天津来购买妆奁钱尚原封未动,竟遭了这无妄之灾。倘是本人的事,尚还可说。倘是受人所托,因此挤出人命也说不定,那真可怜了。想着看李大镖把钱数完,就装入自己袋里,拉着黄瑞轩要走。那小绺见自己得了如此一笔大钱,眼看着被他完全拿去,就赶着央告道:“老爷,也分给我几个呀。”李大镖猛一回身,瞪圆眼睛,还没说话。那小绺已吓得肩耸颈缩,改口告苦道:“老爷,我还没吃饭呢。你赏给我顿饭钱也是好。”李大镖一脚踢去,口里一声妈的方才骂出,那小绺已跌到五尺开外,连滚带爬地头也不敢再回,就逃了个无影无踪。
李大镖才向黄瑞轩客气道:“黄二哥,对不住。”黄瑞轩道:“自家弟兄,谈不到这些。老弟,这几日又睹输了么?你的财气真不错,一水就弄了这许多。”李大镖摇头道:“我用钱不是为了睹。不瞒二哥你说,兄弟我没出息,前些日在窑子里,认识了个大娘儿们。她看我是官面上人,一死的非要跟我不可。还有许多朋友说合着,我也就糊里糊涂的和她混下去,一幌儿已经不少日子。现在那娘儿们生意坏了,账主子都围了门,叫我给她想法。我哪有钱呀,只好出来撞一下。不想她居然财星高照,这个小白钱一下子就马到成功,真算捧了我。”黄瑞轩听了,暗叹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像李大镖这样凶狠的人,竟也受着女人驱策,冒法干纪的替女人弄钱。便道:“老弟你用钱怎不去找我?却出来扑空。若捞不着油水,岂不为了难么?”李大镖道:“二哥的好心,我明白。可是这几年花你的钱太多了,到来世也补不过来。那时为了我自己吃用,还有可说。如今是为个破娘们,怎好去麻烦你。二哥,咱们今天是见面得一份。你拿几个喜钱零花。”说着就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黄瑞轩。黄瑞轩坚辞不受道:“老弟不要客气,我只要你请客。”李大镖道:“成成。你要我请什么?”黄瑞轩道:“你请客便请个全套,下饭馆抽大烟。”李大镖哈哈笑道:“小事一段。咱们这就走。”就拉黄瑞轩,到了个很讲究的饭店。饱食了一顿,饭后付账时,那饭店的掌柜认识李大镖,怕得罪了他,陪笑客气着不敢收钱。李大镖道:“我今天是赔好朋友来吃饭。你不收钱,倒教好朋友不痛快。你们若执意不收,简直当着好朋友挖苦人,我倒要恼了。”那饭店掌柜见他说得恳切,料无差错,才开了个很低廉的价钱。李大镖付了,另外又加倍给了酒资。那饭店掌柜十二分殷勤地送他们到了门外。黄瑞轩便要告辞,李大镖道:“什么话:我送佛还没送到西天呢。请你过完烟瘾咱再分手。”黄瑞轩只好随他走去。一直进了租界,到一个出名的烟馆大旅馆门首。两人进去,上了楼。李大镖才问道:“二哥你有熟地方没有?”黄瑞轩道:“熟地方倒是很多,不过我是不拘执的,哪里全行。”李大镖道:“要是这样,我领你到一个地方。一来过瘾,二来开心。”黄瑞轩应了。
李大镖便领着瑞轩,又下了楼,出那旅馆的后门。黄瑞轩嗟异道:“怎又出来?”李大镖道:“这里面左不过是一样的烟馆,有什么热闹可瞧?我是要你到一个特别的地方去呢。”二人且走且谈,转过一条小巷。李大镖到一个敞旧小门之前,便自立住,轻轻用手拍门。黄瑞轩到底有些胆小,便问道:“这里没危险么?倘吃抓捕了去,那可怎好?”李大镖笑道:“你放心。什么事都有我呢。二哥绝吃不了亏。”正说着门内有人问道:“谁呀?”李大镖并不答言,只拿出手巾来,拍拍抽鞋上的土。那门儿忽然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头儿。李大镖也不理他,和黄瑞轩一直进去。
院里原是四面平房,各屋都挂着窗帘,里面灯火灿然,只院中暗然无光。猛然黑影里有女人问道:“来的是哪一位?”李大镖道:“我来过几十遍了,还不认识我?”那女人忙道:“呀。原来是和崔大爷来过的李大爷,您屋里坐。”说着就把他二人让进一间屋里。黄瑞轩见房中陈设平常,止于尚不污秽,便自坐在椅上。那女人也跟进来,却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生得凶眉恶眼,向李大镖道:“崔大爷怎没来?”李大镖道:“出门到南边去了。”又指着黄瑞轩道:“我给你们请来这位黄二爷补缺,好不好?”那女人笑道:“怎不好呢?这位二爷喜欢什么?我给您办。”李大镖道:“第一喜欢抽大烟,你先把烟具拿来。别的事等会儿再说。”那女人答应着出去,须臾就拿来一副很精致的烟具,摆在床上。黄瑞轩自己躺倒烧烟。那妇人也坐在旁边,又向李大镖问道:“这位黄二爷到底喜欢什么呀?早些告诉我,好派人招呼,回头太晚了,怕寻不着。”李大镖向瑞轩道;“怎样?”黄瑞轩摸不着头脑,纳闷道:“你不是请我抽烟,现在烟已有了,还要怎样?”李大镖道;“二哥你真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黄瑞轩忽然想起,此间或者是什么花烟馆。卖烟以外,另外还营私娼,便道:“我也有些明白。不过没有来过,不敢混说。若有什么好玩,大镖你瞧着办。就叫一个来也好。”李大镖笑道;“二哥你可罢了,我说了半天,还是只明白一半。你只当这里是暗娼,若只是暗娼,还有什么特别?这里是有名的转子房大台基。”又指着那妇人道:“这便是有名的强三奶奶。称得手眼通天,要什么人她全弄得来。你就检样儿说吧。”黄瑞轩道:“我本是逢场作戏,没有目的。随便什么样的全好。”李大镖笑道:“敢情二哥你外行,那么就寻个新鲜样的给你看看。”就向那强三奶奶附耳说了一句。强三奶奶笑着站起来道:“我这就派人叫去。你二位宽坐,我还有事,不陪了。”李大镖道:“你是忙人,请忙去吧。我们自己随便。”强三奶奶便自出去。
黄瑞轩问李大镖道:“你鬼鬼祟祟说什么?”李大镖道;“二哥且自抽烟,不必多问。等会儿自然明白。”黄瑞轩见他卖弄机关,知道问也枉被他居奇,便不再说。只自吸烟。忽然想起,这些全是闲事。自己久已想寻着官面上的人,打听老吴和式欧的事,如今遇见李大镖,岂不正是个机会?便问道:“大镖前些日我那朋友吴定三,被你们探访局捉去的事,你晓得么?”李大镖道;“怎不晓得?不过我始终不知道那姓吴的和二哥是朋友。所以没给他帮忙,没给你送信。到我知道时,他已被你们保出去了。”黄瑞轩道:“大镖,你知道这件事是从哪里出的毛病?”李大镖哈哈笑道:“二哥你还真问着了。你问旁人,旁人也不知道:旁人问我,我也不告诉他。你那朋友姓吴的,本身并没惹人。是吃了别个的挂误。”瑞轩道:“吃谁的挂误呢?”李大镖道:“论起细情,我也弄不十分清楚。现在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自己想去。姓吴的被捉的前两天,有我们同事孟四的朋友朱上四,到局里报告,说是当初曾在本地作过官现在变成乱党的房正梁,现在藏在姓吴的医院里。当时禀了上去,便请了公事,预备第二天夜里去拿人。一共派了十个人,却没派着我。我正坐在下房里生气,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忽然有电话寻姓李的说话,我就过去接,电话里自称是什么班的柳如眉,问我:是李金波不是?我才知是找错了人,连忙派人把同事的李金波找来。老李在电话上耍了半天骨头,我便知是他相好的女人。等他把电话打完,向他盘问,李金波说他早先和这柳如眉有过来往,后来断了。今天她又邀他到北安旅馆见面。李金波美得要飞上天去,便戴上帽子跑了,一夜也没回来。直到第二天早饭以后,才显了魂,腰酸骨麻的样子,明是夜里得了巧宝儿,卖了苦力气。一进门就托付同人,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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