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七章 风波背后

作者: 刘云若41,306】字 目 录

还是个漂亮人物,此际被脑中所印的吕姓少年一比,朱上四似已变了土鸡瓦犬,粗野得不堪向迩,对他的心更淡了许多,但还隐忍着过了一夜。

次日朱上四又讹钱走了,如眉连门也没出,只等那吕姓少年重来。等到日落黄昏,姓吕的未见光临,却来了电话,是请柳如眉到大中饭店去吃饭。柳如眉也不管该去与否,竟去赴约。

到了大中饭店,见只有姓吕的一个人。柳如眉问他:“既不请客,何必到这样讲究地方来吃?”姓吕的道:“我因为这里菜蔬还好,所以每天晚饭都到这里来。”柳如眉更信他是阔人了,而且坐无别客,正好乘机拢络与他。当时便和他并肩共食,又喝了几杯酒,藉着酒意,就交浅言深起来。只一顿饭的工夫,双方已情投意合。

柳如眉在席问问知姓吕的名叫雨生,也是本地财主家的一位少爷。恒产甚多,恒业却是没有。暗想这人对于女人所需的五样要件,业已具有潘邓小闲四宗。其余的一宗,想着实地考查。若那一宗也能及格,就算是一个完人。拢络与他,足可做朱上四的替身了。想着便决定利用时机,当日即行切实试验,便竭力劝吕雨生饮酒。吕雨生似乎酒量不大,喝了七八杯,就已玉山将倒,勉强把饭吃完,吕雨生喊头晕,要回家去睡。柳如眉见他酒潮上脸,两颊微红,更不肯放手,便邀他到班子里暂歇一会。吕雨生不由自主地随她摆布。

柳如眉便派侍役叫来一部汽车,两人坐着,同回了班子。如眉把吕雨生放在自己本屋之中,替他脱了长大衣服,叫他静卧一会。又买了许多水果,亲手削皮去核,送到他口边吃了。吕雨生似乎昏昏沉沉地,承受着她的殷勤。不大的工夫,便已睡着。如眉替他放下帐子,这时不过十点多钟,正在热闹时候。如眉的客人已来了好几拨儿,如眉把他们都放在冷宫冰房之中,只说有个吃醉了的客人睡在本房,不能挪动。就连郭卢二位老财神,也都受了冷淡。

饶是这样,那些不知意味的客人,到三更天方才走尽。如眉自想:讨厌鬼都走净了,正可尽此长夜,来斟定雨生的资格。便回到本房,见吕雨生还自未醒,就把帐子重复钩起,坐在他的身边,瞧着他的睡容。见他粉面还晕着酒红,自然就带着几分笑意。头发梳得原很光滑,但因在枕上滚的,有一绺搭在额际,被雪白的皮肤衬着,更像个妇人的懒妆。如眉越看越爱,便轻轻爬上床去,躺在他背后,把手伸到他的面前,轻轻向雨生额下一搔。雨生微一转侧,如眉忙把手缩回。哪知雨生只动了一下,依然还睡。如眉忍不住,叉伸手去搔他的肋窝。这次吕雨生真醒了,朦胧中睁跟看时,眼前并没有人,不由“哦”了一声,又闭上眼。如眉扑地向他颈际吹了一口风,“格”地声笑起来。吕雨生惊得揉着眼坐起。转脸瞧见如眉,也拧着眉儿一笑。如眉见他那软媚可怜的样子,更动了心。正要叫他重行倒在身边,偎倚着说话,吕雨生忽然转脸见桌上的钟,愕然叫道:“呀,都两点过了,我这一觉怎睡了偌大工夫。”说着就跳下地去,道:“我得快走。”如眉不愿意道:“天到这时候了,外边又冷,你睡得热乎乎的,怎能出去?”吕雨生道:“实在我有要紧的事,必须回家。”如眉寒着脸儿不语。吕面生已穿上长袍,戴了帽子,把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如眉才叹气道:“我高攀不上你吕二爷,你也真好意思的……”说着低下头去,显出无限幽怨之意。吕雨生似已看出她垂爱之情,挽留之意,就凑到他身边,悄然道:“你的心我很明白,可是要好不在一时,今天我实在有事,明天我一定来陪你,长谈一夜。”说着那脸儿紧和如眉发际贴着。

如眉固然舍不得他走,但因交情尚浅,不能过于操切,只可放松一步道:“明天一定么?”吕雨生道:“一定,我绝不骗你。”如眉用含怨的眼波注着他道:“随便你吧,反正我是盼你等你。你要不来……”吕雨生道:“一定来,不来是个大王八。”如眉笑道:“那就在你的心了,莫说赌咒不灵,就是灵,当王八又算什么?当兔子你们也不在乎啊!”如眉这样无心调笑一句,吕雨生却红了脸道:“你怎么玩笑!”如眉怕他不愿意,就携着他的手道:“你准是回家么?不要又到别的相好处去睡,我看着你上车。”

说着两人就从屋中走出,一直到了大门外。如眉给雇好车子,看他上去。车子走出一丈多远,如眉远叫着“明天见,明天来”。叫声未了,忽昕身后咳嗽了一声,连忙回头看时,只见朱上四正低着头走进院去。如眉知道自己对吕雨生的情形,已被他看见,初觉心慌,继而凝神一想,就转身走入,没事人几似地走进自己房里。见朱上四正坐在椅上,用手帕擦脸上的油光,如眉也没理他,只自倒了碗茶喝着,口里哼起小曲来。朱上四也默然了半响,才向如眉微笑着问道:“你方才送走的那个人是谁?”如眉淡淡地只答了一个字道:“客。”朱上四碰了一个软钉子,忍着气道:“我知道是客,还用你说他姓什么。”如眉道:“姓人。”朱上四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如眉道:“他自称姓人,我能替人家改姓么?”朱上四觉得如眉的话越听越扎耳朵,赌气不问了。半响又冷笑道:“那个人真漂亮啊!“如眉装作麻木不仁地道:“漂亮么?我倒没看出来。明天他来时我再细看看。”朱上四听她诚心捣乱,气得面色改变,忍不住道:“你是看中他了。”如眉冷笑道:“我还没看呢,等明天看了再说。”朱上四原是久占上风的人,哪里经得这样奚落?何况又装了满腹的独流高醋,就顿足骂道:“妈的,不要脸!”如眉走近一步道:“你骂谁?”朱上四道;我骂的是见一个爱一个烂了桃的臭窑姐儿。”如眉大怒道:“姓朱的,凭你不配骂窑姐儿,你吃着窑姐,穿着窑姐,你妹妹也是窑姐,你还有脸骂人?”说着也丑骂起来。

朱上四向来挟制着如眉,只想着如眉怕他,便是平常为钱财拌嘴,也都是情人龃龉的情形。今天忽然变到毒口丑诋的程度,便知自己在情场上已受了致命之伤,柳如眉心肠已变,不由大惊,只可软下来道:“你有话慢慢说,何必喧嚷?”如眉更高声道:“我正要喊进人来,评评这个理呢。怎么着,养活你好几年,到头挨你一顿骂,我这冤向哪里诉呀!你妹妹也跟我同行,你把她叫来,咱们说说。”朱上四见她只管揭自己的疮痂,脸上真挂不住,恨得抓住如眉道:“你还说!”如眉喊道:“你妹子现是窑姐,有证有据,怕我说行么?”朱上四打了她一个嘴巴道:“你说!”

如眉被打,哪里肯饶,就拉住朱上四撞头撒泼地闹起来。这时外面的同院姊妹,以及仆妇人等,听得如眉房内吵嘴,因为娼窑中的情形,多是不打不成相好,都司空见惯,谁都不肯多管。但到后来,房里越闹越凶,有人从帘缝偷看,见他二人已揪扭起来,才都进去拉劝。如眉见有人来,更是不依不饶。朱上四想不到如眉如此反脸无情,自料再闹下去,绝没自己的便宜。就顿足道:“完了,咱们俩的缘分满了,姓朱的不跟你呕这份儿穷气,大爷走。”说着便要趁坡儿下台躲开。哪知如眉却拉住他不放,口里喊道:“你想走,可得成?这几年花了我上万的钱,都得还我。要不然,咱就手拉手儿去打官司。”

朱上四本是个流氓,早先就以讹诈为生。以后结识了柳如眉,有了经济来源。才自己装成一个衣冠人物,抛了旧业不干,而且也顾起脸面来。他所以对如眉服软,就是怕她把自己妹妹吃风流饭的一节事,闹得叫众人知道,日后便不能在外面装人。如今听如眉要向他算还旧账,不由气冲了肺,再顾不得许多,也变了脸道:“怎么着,你想讹我?不错,我花过你的,岂止上万?上万万还多呢。打官司也好,你拿出凭据来,大爷按数儿还钱。要拿不出来,我先打你个讹诈。”说着又踢了如眉一脚。

这一下如眉可真拚了命。一把拉住朱上四的手就咬住了手背,再不松嘴。朱上四疼得脸都失了血色,拚命挣扎。旁观的人喧嚷着,有的抱住如眉,有的拉朱上四的手。闹了半响,朱上四怪叫一声,缩回手去。柳如眉站直了身,满口是血,一张嘴把一块鲜红的东西吐到地下。大家看时,竟是一块一寸多长半寸多宽的肉。如眉又连吐出两口血沫,指着朱上四道:“咱俩好了一场,今天算到头儿了,我也腻烦活着,爽性咱们并了骨吧。”朱上四一语不发,脸上放出凶气,咬着牙闯出房门。如眉还要抓他,却已被众人按住,急得叫道:“姓朱的,你要跑,算不是父母养的。”众人忙劝道;“大姑娘让一步吧,你们有好儿在先,这样也叫人笑话。”柳如眉道:“我不怕笑话,这小子气苦了我……”

一言未了,忽听院内伙计岔了声音地喊道:“你们留神,朱爷把厨房菜刀拿来了!”霎时朱上四已举着菜刀进来,好像凶神附体,后面有两三个夥计拉着他,还被他挣扎入室。房中的几个姑娘,都吓得叫着乱躲,如眉倒直迎上去,伸着颈儿喊道:“姓朱的,给你剁。”幸亏有两三个仆妇,把她拽住,未得上前。朱上四也因被夥计把手腕握住,空擎着刀不能舞动。

正在这时,忽然从外面走进一个很壮健的老头儿,身穿青缎的短裤短袄,面色黑紫,头际既秃且亮,额际有一条很深的刀疤,进门来只一伸手,朱上四的刀已到了他手里,才骂道“你们诚心扰我呀,刀也是你妈动着玩儿的。”柳如眉见来者是男掌班的米老,这人当初是本地有名的混混儿,改业开了班子,已有十几年之久。论辈分资格,凡是同业的人,全是他的后辈,公认他是个章台元老,花国绅耆。他也以绅董自居,专好排难解纷,凡是姘头拆夥,妓女赎身,以至淫娃荡子的交涉,都要经他了结。他常能办得公公道道,当事者全都心服,所以他家里还有人送了匾额悬挂呢。

当时如眉一见,便知来了了事人,忙收起泼相,叫道:“米伯伯,你来了正好,朱上四要杀我。”米老把刀交给一个夥计道:“你们都出去了。”立刻众人纷纷躲出,屋中只剩下米老和朱上四柳如眉三人。米老自坐在椅上,绺着上灰下黄的胡须道:“你们恩爱夫妻,打起怎这样狠,倒是为的什么?”柳如眉抢着道:“米伯伯,你给评评理,他只会向我挤钱,可是见我应酬客就吃醋。我不应酬客钱从哪里来?今天我上了一个年青的客,他就说了一堆闲话,什么爱漂亮咧,见了一个爱一个的臭窑姐咧,骂着不够,举手就打。打着不够,举刀就杀。米伯伯,我们的事你全知道,我这不是花钱养仇人么?”米老听着还未答言,朱上四举着伤手道:“米爷你别听她这一套,瞧瞧她把我咬的。她是又有热客,和我变了心,诚心挤我。”米老摆手道:“你们说了半天,全是废话。现在我一言超百语,说痛快话。”就向如眉道:“你们闹到这个场中,谁有理谁没理不必再谈,谈也没用。咱们放下远的说近的,你和上四也好了几年,如今打成这样,必是两个都犯了心思,你打算怎么办?”柳如眉道:“我和他真算够了,只有一个字儿,散。可是他要把花我的钱还了我。”米老点点头,问朱上四道:“你呢?”朱上四道:“他又热上个小白脸儿,要抛了我,那可不成。米爷你是知道的,我这几年被她缠住,误了多少正事。要没有她,我早阔了。她要散也成,得赔我这一笔损失。”如眉呸了一口道:“你别不要脸了,凭你还有正事,有正事也不过跟你妹子去当茶壶。”米老哈哈笑道:“这件事我明白,你们两个谁也不必讹谁。既然都没心再好,就撒开手吧。留着你们的感情,等将来回心转意,再破镜重圆,现在不必勉强凑在一起,怕你们越凑越仇,日后连面也不能见了。”柳如眉听了忙道:“米伯伯说什么我应什么,我也不向他要钱了。您可得保着,叫他从此不许再登我的门。”朱上四道:“你倒愿意我躲开,好让你和那小白脸儿高兴。我是满没听提,搅定了你们的局了。”米老听了大怒,斗的站起身,一口浓唾沫喷到朱上四脸上,拍着桌子道:“朱上四,你枉是这里面的虫豸,这话可输了理,简直不够板眼,你同如眉又不是明媒正娶,本来爱好儿作亲,这种姘靠的事,好了呢凑合着,恼了就散妈的蛋,哪有涎皮赖脸死磨的,真给耍落道的丢人!”

如眉见米老骂朱上四,十分得意,就从旁帮腔道:“米老伯伯这话。才够板呢。可惜同他这不要脸的说,简直对驴操琴。”朱上四被他俩一个斥骂,一个奚落,脸上怎挂得住?正要还口,猛想到这米老势力甚大,不敢得罪,只可抛开了他,单望着柳如眉道:“当初也不是姓朱的找的你,是你扑着姓朱的,现在又说这话,你自己摸摸良心。”如眉冷笑道:“不错,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