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自受,把恨朱上四的心,就淡了许多,倒望着朱上四长吁一口气。呆了半晌,忽然向他一摆手道:“姓朱的,你走吧。我也不打官司,也不打架,你害我害的很对。这一来倒是两下拉直,各无亏欠,我要再收拾你,倒是我对不住你了。”说着又连连挥手。
朱上四见如眉突然改变了态度,不觉愕然,猜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只怔怔地不语,也不动身。如眉道:“你怎不走?哦,我明白了,你怕米老不肯放你。不要紧,我把米老叫来,和他说开,你只管去。”说着就扬声叫道:“谁在外边,快把掌班的请……”朱上四见她这样,知道她是诚心饶恕自己了,心里一半纳闷,一半儿感动,就不等她说完,霍地走到床前,面向如眉说道:“你先不必叫米老来,我先问你一句,我害你到这样,你为什么不和我计较,倒要放我?”如眉凄然叹道:“我想开了,只怨我太给你过不去,才惹你起这样狠心,也是咱们当初太相好了,如今才落到这般结果。假若当初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哪有如今这个事呢?”又指着朱上四的手道:“何况前者咱们呕气,我还对你下过狠嘴呢?更算是一还一报。”说着又惨笑起来。
朱上四呆然看着自己手上的旧伤痕,好半晌,忽然坐在如眉身旁道:“我原拼着打官司,坐一年半载的牢,也要出这口气,现在你这一说,我心里倒不得劲儿。本来是我太狠了,我走不走没有关系,再问你一句,咱们的感情算从此断绝了,我今天走了,你以后想必再不能吃这碗饭,到哪里去呢?”如眉道:“那你就不必管了,生死存亡,还不全在我自己?”朱上四道:“方才我说的话,并不是诚心气你,你现在弄成这样,再漂荡下去,万没有好结果,往后只剩了孤孤单单,谁还和你知疼着热?再说你再要出头露面,凭你那样傲性,怎受得了旁人的调笑?还有好日子过么?依我劝你,不如随我去吧。虽然享不了福,终身也得个倚靠。”
如眉听了,向他望着,忽然忿怨全消,凄惶万状,感觉到自己后顾茫茫,难寻归宿,只有朱上四是个可托终身的人。就泪如涌泉,倚到他身上道:“我现在不成人样了,你能不嫌我,守我一世永不变心么?”朱上四见她已被降伏,就拥着她道:“这是什么话?我把你毁成这样,怎还嫌你?”如眉哭:“你的话果然心口相应,我的后半世就交给你了。”朱上四又立了许多誓,愿作尽无限温存。如眉也似安慰得减了疼痛,想不到几小时前流血之仇,一转眼间又恢复同心之好。真是情场之变化无穷,丽孽海之波澜尤幻。
当下两个倒谈起偕老之计,预为度日之谋,说得十分密切。此际好似都肯倾心吐胆,远胜于以前的止于密爱出欢。其实在如眉这一方面,对于将来的生活,倒没有什么顾虑,她原有的私囊,虽然不丰,也还不啬,若是安分生理,足可终其余年,用不着旁人供养。但是她到底是门户中人,免不了浪荡心性,情知自己玉容既败,好运已终,以后要寻个好一些的男人,真非易事,朱上四既肯收揽,她倒喜出望外,所以方藏血花,又盟自首,这就是女人心肠易变的榜样,妓女是善变女人中之特出者,像如眉这样反来覆去,并不算奇怪呢。
至于朱上四一方面,却又另有主张。他自从在前些日和如眉决裂,就去东飘西荡。向来他受如眉供给惯了,久已把如眉看作银行。这银行一旦拒绝兑现,经济上自然大感竭蹶。他表面上虽还装饰得衣冠楚楚,但在实际已是有苦自家知。每到窘苦之时,怎能不把如眉萦心在念。他不想向来受如眉豢养,是—种无耻的行为,却只觉如眉变心,给自已以莫大的伤害,故而想起来便切齿痛恨。时日稍多,就由报变而成仇,自己决定,将来遇见机会,一定将如眉害了。一则自己既得不着她,也省她被别人得去,二则自己身无一技之长,与其忍受来日艰难,还不如与她同死。他生了这种心,就用心打听如眉的近况。忽从旁处得了吕雨生与如眉的最后消息,不禁心中大快,因而又改了方针,颇有重回旧巢之意。不过朱上四是烟花中走动的惯客,深知妓女心理,自己若简直去就如眉,如眉不特把自己看轻了,还许多了心,定受拒绝,不如稍自忍耐,等将来有日和她遇见,再设法勾起她的旧情,叫她来俯就自己,那才能水到渠成,是个稳妥的办法。但他虽一半儿等待如眉,却又不肯虚度光阴,仍自常到各游艺热闹场所去走动,妄想着再另外遇着个像如眉一样的大慈大悲女菩萨,以便救苦救难。若能达到目的,就省了期待着那不可必得的如眉。他往那小戏场去,原是无意,但在无意中看见那唱文明戏的女角色,衣饰阔绰,手上还有很值钱的钻戒,就又动了心,觉得这是一二匹可以猎取的野兽,便排日到小戏场点卯,乘机向那女主角儿飞飞眼风,作作神色,预备稍过几日,便去下手。那女角儿也似对朱上四有意,时常抛眉斗眼。
其实那女角儿也是拆白一流,阔绰的衣服是借来,钻石的戒指是赝品。她也把朱上四错看成阔少,要拢过来吃他一水。两人同是误会,各有私心,在外观倒是款款有情,大有一触即发,一拍即合之势。哪想在这将触将发,待拍待合之时,柳如眉恰也到这小戏场来。看见这种情形,竟因吃醋而起念旧之心,把朱上四勾了回来。朱上四正在求之不得,自然如愿。起初还自喜从此银行复业,衣食又有着落了,但他到底是少年脾气,到了和如眉重圆好梦之际,忽然一阵迷惘。把心头积恨,全行勾起,不能克制,竟把如眉的鼻子咬下。祸既惹起,他心里又后悔起来,面上不便露出,只得一直强横,心里却还想把事局转变,所以说出愿意养如眉一世的话。也知积怨太深,未必能生效果。不想如眉别有会心,居然应允。他这样功收意外,怎会不喜出望外?如眉的体己积蓄,他本来知道,不过数目上不大清楚,自想只要把如眉娶到家里,直如请了财神,她的积蓄,可以随便挥霍了,凭她一个没鼻子的丑女人,还敢和我执拗么?当下便竭力哄着如眉,虚情假意的,说了些将来如眉若不愿出门,自己情愿永远相伴于房帷之间,丰饮食而节衣服,另寻清闲的乐趣,绝不再出去荒荡。又谈些房屋怎样收拾,日用怎生斟酌。
如眉听着,自然十分可意,不由把她所有的资财的细目,都告诉了朱上四。朱上四倒恨起来,暗想我和你相识许多年,也没对我说过实话,如今咬掉你的鼻子,倒把我当了好人,什么都肯说了,这才是真正的贱骨头呢。
二人说得倦了,竟自相偎倚着睡去。过了许久,那米老来从门缝窃窥,见了这般情景,只丑着老脸儿一笑,便退出去,暗暗吩咐伙计,不必再看守了,只大家不要出去,多预备几个人侯着,今天如眉定要挪走。那伙计们全都不信,以为如眉在这受伤期间,正该息养,怎能挪动?而且她仓卒中,能挪向何方?哪知到了午后,如眉睡醒,见门窗以外不断有人窥视,听见有人小声说话,就觉是在论昨夜的事,仿佛全院的人,都向自己讥笑,心中十分不快。便向朱上四商议,要立刻挪出。朱上四道:“你忙什么?伤口既怕受风,再说现在能到哪里去?”如眉道:“我实在没脸儿再挨在这里了,只要立刻出去,到哪里全好。”说着想了想道:“到你家去不成么?”朱上四道:“我家里那样破乱,也得容我收拾收拾。”如眉叹道:“收拾什么?就是个狗窝,我也住得下。事到如今,我还想舒服么?”朱上四正巴不得她早一日离开这里,就早一日由自己掌握。便道,“随你办吧。要走趁现在暖和,不然天冷了怕受凉。”如眉便喊伙计去请米老。迟一会米老来了,进门就含笑作揖道:“恭喜二位,我早知道你俩恼不久长。本来恩爱夫妻。有个打架拌嘴。不算什么。如今可好了。”如眉听了他的话,脸上没有被药布扎裹处,都交了颜色,若不是方才失血太多,恐怕已红若朝霞了。忸怩着道:“这也是我们前世的冤怨缘,你不必说了。我现在和您说一句,我落到这样光景,当然不能再混了。既不能混,住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所以和您说一声,就要走了。”米老道;“你何必忙,等把伤完全养好了再走。”如眉道:“我也愿意住着。只是这里面太乱,不大合宜,还是出去的好。”米老道;“今天就走么?到哪里去?”如眉点头道:“只可到一个姐妹家暂住,等我好了,再瞧您来。”米老道:“大姑娘,你既嫌这里乱,我也不强留了,你的东西全带走吧?那么我叫人来搭出去,再雇车。”说着就叫进来七八个伙计。大家纷纷的把家俱箱栊,都抬翻大门以外。如眉又扶着朱上四下了床,教他们把床帐被褥也都收拾起来,立刻屋里四壁萧然。伙计们都排成一队。向如眉请安贺喜。如眉诧异道,“我有什么喜可贺?”米老哈哈笑道:“大姑娘,你这一走,当然是随上四去度日,从此改邪归正,这还要多们喜啊,你又何必瞒人。”如眉知道这米老老奸巨猾,不可得罪,一言不发。忙开了自己随身带的小箱,拿出二百块钱,赏给伙计。伙计一叠声的道谢。米老也跟着凑了两声热闹,如眉正要向他告辞,米老拦住道:“大姑娘你先别忙着走,你这一去,咱爷俩未必再见得着了,你再坐一会。”说着那神情像是十分难过。如眉不好意思就走,只得坐下。那米老假惺惺了一会,才又向如眉道:“咱们老爷儿俩,认识好几年,大姑娘你说,我米老待你怎样?”如眉道;“那还用说,米伯伯帮了我不少的忙,待我真好。”米老道:“咱们既是不错,这时候你给我留个遗念儿吧,别不管我老头子。”如眉听不清他话里是什么意思,便问道:“您说的我不明白,我给您留什么遗念。”米老装作悲惨的神情道:“我今年六十多岁,闹了一辈子,连个棺材本儿也没混出来。前几天见了个很好的寿木,心里真爱,想要买又筹不出钱来,今天只可和大姑娘张一回口。你给想个法子,也不枉咱老爷儿俩认识一场。”
如眉一听,暗想米老比谁全有钱,这分明是竹杠来了。若在平日,他绝不敢和我弄这悬虚,如今看我倒了运,就破鼓乱捶起来,这老东西真是欺负人。正要拒绝,那米老又接着道:“大姑娘,我可不是讹你,你只给我办了这点儿事,声名传扬出去,包管从此以后没有闲杂人去打搅你。你既收心度日,若有人总去吵闹,也显着门户不清静啊。”如眉猛然想起,这米老是下等社会流氓的首领,他这几句话,分明暗示若不给他钱,他就要派人去搅扰我们咧。当时只可又打开小箧,委委曲曲地拿出三百块钱,正要掷给他。猛然又想起,若拚着得罪他,就不给也罢。若既已给他,就不必露出不快神气,叫他饶得了便宜,还不见情,便道:“我早有这个心,不过现在没有想起,就是您不说,日后我也给您送来。”说着就把钱递过去,又道:“钱是太少,真拿不出手,您只当留个纪念吧。”米老笑嘻嘻地接过,谢了一声,如眉便扶着朱上四走了出去。米老在后很殷勤地相送,同院姊妹也都站满院中,一齐送她出去。如眉知道她们简直是看新鲜笑话,便连头也不抬,一直出了门。外面已雇好了洋车,箱拢什物装满了五辆车子。如眉和朱上四各上了一辆空车,又回头向米老客气了两句,便走开了。
朱上四吩咐车夫拉到西城。如眉在车上,见已由繁华地界渐渐走入冷落之区,心里暗自诧异。朱上四那样好热闹人,难道就住在这等冷僻地方么?哪知车又走过两条街转过几条小巷,竟又到了贫民窟里,所见的都是像乞丐一般的人物。墙隅巷角,不是堆着垃圾,便是堆着大粪。如眉幸而鼻子被药棉药布等遗蔽,不然时或已被熏得眍吐门了。她还暗怪车夫,怎不择路儿走。偏在这等污秽地方经过。不想车已在一个极破烂的小门前停住,这巷中许多衣衫褴褛。泥土满身的穷孩子,向来没见过许多车辆,这许多箱拢,而且又有如眉这样衣饰漂亮面缠白布的奇怪女子,便都围拢来看。连野狗也都汪汪起来。朱上四先打发了车钱,扶如眉下了车,且不进去,先看着车夫把箱拢都运进院里。如眉晓得这便是朱上四的家,心里十分难过。暗想他原来竟是这样一个荒唐鬼儿,看他衣服举止,谁敢说不是阔少,敢情家里竟是这样。但既已随他来,也只得随他进去。
两个人才走进门,忽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婆,穿着一身肥大的破衣服,扬着破锣般的嗓音喊出来道:“谁呀?谁呀?”喊着已瞧见了朱上四,忽然跳过来,一把抓住骂道:你可回来了,两三个月不回家,一个钱也不留,诚心要把你娘饿死?今天我和你有死有活。”朱上四忙把那老婆拉到旁边,悄悄地说了许多话,又拉回来指着那老婆向如眉道:“这是咱们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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