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八章 恰逢对手

作者: 刘云若26,327】字 目 录

乎决定芷华和仲膺仍有关连,仲膺必是来赴阳台之约,便只凝神注定仲膺,看他怎样走进巷去。

但仲膺把纸烟衔在口内。却并不嘘吸,任那烟缕被夜风吹荡,好像全身纹丝不动,凝立有如石像。停了半晌。白萍忽而转念道:仲膺这副颓丧神形,绝不像赴情人约会的样子,并且他若还和芷华继续着密爱幽欢,就算补了我的实缺。正在情场得意,怎会如此寥落不堪?真令人疑莫能解。想着又自暗笑道,“我现在已是局外人了,混费心思猜想作甚么?现在我只守这一会儿,只要瞧着仲膺进了芷华的宅门,确认了他俩的关系,我就算再大彻大悟一次,顿足一走,再不问别人的闲账了。

白萍主意已定,倒很安闲地偎在墙根,萧然以待。又过了约有十分钟,边仲膺忽的把头低下,连叹息了几声,又仰起头来,望着芷华的楼窗,长长吁气。忽地凄声自语道:“红墙银汉,咫尺天涯。”迟了一会,又叹道:“美人如花隔云端……坐来虽近远似天……”稍停又哼着道:“几桁窗纸,几眼琉棂,伊是云山几万重……”白萍在他身后,听得真真切切。一面暗自诧异,仲膺居然学了满口春愁秋愁的烂诗腐词,大约已入了什么魔症,和以前挺秀英拔的仲膺,似另换了一个人。一面却因他所哼的几句,因而悟会到他与芷华并不曾互相厮守。若正度着美满光阴,他何至发这样的哀音呢?

白萍正在自己思量,又见边仲膺好似精神外越,已和楼上的芷华睹面,张手向空,通身战动着,叫道:“芷华芷华,我的爱人,我的性命,你听得见我和你说话么?我也不希望你能听见,芷华,我可不能再忍受痛苦了。自从我知道你回到这里,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没一天我不来看你樱窗内的影儿。我既没勇气见你的面,又抛不下你的心,这种翻肠剐心的罪孽,我可再不能受下去。今天我来望你,是最末一次,明天我恐怕就不在这世界上了。当初我为爱你,负了你的丈夫白萍,我早就该自杀,以谢好友。只恨我意志薄弱,一直隐忍至今。明天可到了我对得住白萍的日子了。并且你现在落到这样凄凉景况,也是被我所害。我以死谢你,也很应该,何况还有白萍。一说着又连叹了两声“芷华”,又接着道:“可是你要原谅我,我害你是结果,爱你是原因。你以后能常向原因上着想,我死了魂灵也可稍得安慰啊!”说着又用手抓着蓬蓬的乱发,着力向后牵拽,身体摇摇欲倒。

白萍把他的话句听真,把他的神情,俱都入目,不觉心中怆侧,无端对他起了同情的心。暗想仲膺的心迹想不到在这无意中暴露出来,叫我听了个满耳,这人真可怜了。他从我身上夺去芷华,虽是有负良友,但就这种情形评判,实在由于情之所钟,不能自制。芷华又是个貌美多情的女子,我自己若和仲膺量地而处。恐怕还不如仲膺能顾全局面,事前自知错误,事后力自克制呢。如今听他的话,将要自杀解除痛苦,安慰良心。我应该阻止他昵,还是任其自便。

白萍正在犹疑,边仲膺已扬手向空,叫道:“芷华,芷华,我祝你能和白萍重归于好,前途永享幸福,我的灵魂替你们祈祷。”说完把足一顿,转身向南,一溜歪斜地便要走去。白萍忍不住,过去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边仲膺突吃一惊,转身和白萍立了个对面。也因在黑暗中瞧不清面目,就扬身问道:“谁?”白萍也只答他一个字道:“我。”那边仲膺还未听出白萍的声音,又问道:“你是谁?”白萍道:“仲膺兄,久违了。兄弟是林白萍。”白萍说完这句话,以为仲膺必要大吃一吓,哪知仲膺倒默然不语,自萍也不再说话。两人痴然对立了约有十多分钟,仲膺才低声道:“真想不到在这时候遇着,我方想还债,债主就到了。”白萍明白他言中之意,忙道:“仲膺请你还顾念咱们当初的友谊,我现在对你已很能原谅。不过咱们中问不了的事情,我希望还能长谈一下,你能同我到一个地方去谈谈么?”仲膺迟了半晌道:“我想没有什么不了的事情,因为我把欠你的债已经结算清楚。不过现在还不能还你,你现在放我走,我明天便可以如数归还咧。”白萍道:“你方才在这里自言自语,我已听得明明白白。你那种意念是完全错误,我正有许多话要和你说,这里立谈不便,请你务必和我走一遭。”说着便拉住仲膺的衣袖,直走向所住的旅馆。仲膺道:“你松开手,我一定随你去。现在我已没有自主权,一切全可以随你处置。不过我希望你谈话不可太久,因为你对着我的面便是我的一种苦刑。”白萍道:“我却希望你能把咱们中间关于女人的部分暂且忘去,仍按昔日朋友相处的态度。”说着便松了手。

两人鱼贯而行,到了白萍所住的旅馆,直进了他住的房间。仲膺便坐在抄发床上,低首不语。白萍先唤茶房,预备烟茶已毕,才把门关紧,自语道:“今天应该有个很长的谈话,什么都要解决了啊。”便也坐到仲膺对面,仲膺才抬起头来。白萍在灯影下,见仲膺面色苍白憔悴,直好似长了十几年纪。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绸子长袍,居然有数处污垢,足见他意志颓唐,久己不修边幅,就递给他一支纸烟,替他燃着了,自己也吸了一支,才开口道:“仲膺兄,我很愿意知道你的近况。”仲膺指着自己的面上和身上道:“我的近况就在这里写着。”白萍笑道:“这个我很明白。你有很好的学问,故乡又有很富厚的财产,绝不致落魄如此。这一定是你因为有了失意的事。对一切都灰了心,又因在本地有所系意,不愿返乡,竞成了飘泊之客,我真替你可怜。”仲膺望着白萍道:“白萍,你这是故意叽讽我么?我已被良心责罚得够了,请你发些恻隐的心,不要这样刻薄了吧。你若实在恨我,就请立刻把我杀死,我倒情愿。”白萍正色道:“你不要误会,我实是要对你开诚布公。不过我先要请你接受我两件要求,我才好说话。”仲膺遭:“无论什么要求,我完全接受,请你快说。”白萍道:“第一我对于咱们三个人的事,有一个提议。我说这个提议时,你不可中途拦阻。”仲膺道:“咱们三个人,那一个是谁呢?哦哦。”说着似乎突然醒悟,便不再问。白萍道:“第二你对于这个提议,必须依从。”仲膺惘惘地道:“好吧,请你就说。”白萍道:“我还要从根里说起。咱们两人,对芷华全有爱情,全有关系。不过我比你认识得早些,又多了个夫妻的名义。其实时间的迟早和名义的有无完全不足轻重,因为我向来主张除了爱情可以给男女中间建筑范围,其馀的一切完全没有用处。所以我们夫妇的关系,在她和你发生爱情以后便已无形消灭了。因为我们的关系暗中消灭,所以已和你立在同等的地位,并且芷华也得了自由。这句话你若听不明白,我还可以解释一下。在中国的法律和习惯上说,妻是丈夫一人所有。这话若反过来,便是做妻的只许有一个丈夫,所以人们常说某女人是某男人的妻,而不能说某女人是某某两个男人的妻。但是妻若同时有了两个丈夫,名义上虽还是归一人所有,不过这时法律和习惯全都不生效力,便要用爱情来判断了。试问一个女人若嫁了甲,同时又爱上了乙,则她在爱情上对于甲已失了妻的身分,不过对于乙也未取得妻的资格,这种局面据我想来,除名义一面不算外,其馀种种都可以看出甲已由丈夫的地位退出,乙却向丈夫地位走进,两个的立足都相差不远。在女人一面说,则抛了甲,可以同乙另结新欢,若抛了乙,也可以同甲重圆旧好。这种情形,岂不是又回到任何女人未嫁前的景况,而甲乙也变成被选择的情人了。现在咱们两个的地位,就同甲乙一样。对于芷华,我已由丈夫的地位退出,你却向丈夫的地位迈进。你要知道,名义两字爱情中是没有的,所以我早已抛弃了。除了名义,咱们的地位已经完全相同。所以你已经很有资格同我研究芷华的婚姻问题。这婚姻问题四个字,你听着以为奇怪么?所以现在要把我和她的夫妇关系和你的朋友关系全应该完全消灭,只当芷华是个无所属的自由女郎。咱们两个既同处在情人地位,为免于纷争起见,应该预定谁有向她追求的资格。咱二人无论谁所得这个资格,另一个不特要退让。并且还须尽力帮助有资格的人进行。我看这个办法,最合适于解决咱们中间的问题。你若对这个原则赞成,然后咱们再研究一切办法。

白萍说完,累得喘了一口长气,就靠在沙发背上,静候仲膺答复。仲膺听了白萍的话,仍旧沉默着,眼望纸烟冒出的袅袅白烟,出神半响。忽然脸上颜色更变得惨白,现出很哀恳的态度望着白萍道:“你可怜你这可怜的老朋友吧,别再尽力压迫我。”说着似乎要伸手过来,却又立刻缩回道:“我亏负了你,不配和你做朋友了。’白萍倒探身把他的手拉住道:“仲膺,不要说这种话。我认为咱们的友谊,从来就没有断绝,现在更加厚了。方才我听了你自己叨念的许多话,已很足以解释咱们中间的隔膜。人类本是有情的动物,而且咱们都在少年,谁也没有遏制感情的能力。所谓什么克制功夫,那是古圣先贤的骗人话。到了身临其境,便难说了。譬如你若有个太太,和芷华一样,我若相处久了,恐怕比你的行为还要加甚,更未必能像你那样时常抱愧呢。仲膺,我的真实态度已经和你完全表示,绝没一点虚伪。你也不要总婆婆妈妈的,要拿出些男子气概。第一以前旧事一概不许再说,现在咱们都是局外的人,要快快给咱们的老朋友芷华研究一个归宿,谋将来的幸福。请你赶快赞成我的主张。”仲膺道:“我在当初破坏了你夫妇的快乐家庭,已经担了两肩不可浣濯的罪恶,悔也悔不及。你若肯真原谅我,就请顾念友谊,立刻放我出去,然后你去和芷华重圆旧好,便算给我以无限良心上的安慰了。”白萍道:“我方才把话已说得很透彻,你若再说这些老生常谈,便算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再和你说一句要言不繁,就是我意已决,你若不同我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便是你立刻离了这个世界我也认为芷华是咱两个公有的,绝不自己去独占。你若诚心教芷华孤苦一世,就不依我的主张也成。”

仲膺听到这里,身子动了一动,道:“我算是受了你的挟制,但是你想要怎样一个办法呢?”白萍想了想道;“论理芷华选择伴侣本有他个人的自由,咱们在这里私自替她决定终身问题的确不甚道德。但是此中可以原凉之点,就是咱们两个都承受过她的爱情,全不是她所厌恶的,无论谁和她结合,一样能给她幸福。并且还可以断定,除了咱两个以外,她绝没第三个人。所以在咱二人中替她择选一个,是很合理的事。至于咱们选择的办法,也没有什么新奇途径。我记得俄国有一段故事,是两个男子竞争一个女子,起初是预备决斗,但是以后又变了方法,用纸牌来赌胜负。我看咱们也惟仿照这个办法,稍为再变通一下也可。这样用赌博手术,来决定芷华的终身,固然似乎太不合理,但是咱们自信动机是纯洁的,就是办法卑陋些也于心无愧啊。仲膺你快把幸福取出来,放在台上,和我赌一注。”仲膺摇头道:“我的幸福早没有一丝馀剩了,傣和芷华合有的幸福,我绝不肯再给你们破坏,这办法我绝不能赞成。”

白萍站起。抚着仲膺的肩儿,叫道:“仲鹰,你不可如此固执。现在我说一句肺腑之言,据我想来,大约去年五月,我抛离家庭之日,恐怕也就是你睽违芷华之时。如今只过了一年,我倒比先前舒服许多,你却已颓丧至此。您要说颓唐的原因,是为了疾病,或是其他原故,然而我敢断定是完全为了芷华。这上面看来,你的需要芷华比我加甚百倍,你又何苦如此矫情?这不是徒然自苦么?”说着见仲膺突地用手臂掩了面目,便明白他已被自己说得动了心,因而伤感落泪,所以急忙掩饰。这一来更画了招供,便又接着道:“芷华那里也正需要一个象你这样真心爱她的人,快起来提起你的希望心,和我赌一下。再说胜负还耍凭着天意,未必定是你赢。若是你赌输了,我也不能和你谦让呀。”说完见仲膺不言不动,料到他是默允了。便自己仔细思索了一下,才按铃唤进一个茶房,拿出来拾元一张的钞票交给他,吩咐买一副扑克牌,剩下的都换成单角子。

仲膺听他要换许多单角,不知有何用处。那茶房却甚喜客人赌钱,可以有赏钱可得,忙出去买办了来。除了买扑克牌以外,剩下找回的九元多钱的单角,放在几上,也有一小堆。白萍忙拿过一个纸烟铁筒,揭开盖儿,先把仲膺的头儿推得抬起,道:“你雇着。”仲膺不知何故,直着眼看。白萍才吩咐茶房道:“你把角子抓一把,放在这筒里。”那茶房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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