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便把一堆单角子抓了一大半,放进筒内。白萍立射把盖见盖好,放在小几上,才挥茶房出去,把门关好。白萍又寻了一条白纸,草草地写了几十个字,放在那盛银角子的铁筒内,重复盖好,才仍旧坐到仲膺对面,拿起扑克牌洗了洗,道:“仲膺,不要尽自闷着了,快来赌咱们的命运。”仲膺仍自不动。白萍催促再三,仲膺暗想,既然是赌,当然赢的得到芷华,我就和他赌一下,诚心输给他也就完了,省得他纠缠不休,便道:“赌也可以,只是要赌暗的,随便换牌。”白萍道:“一切随你,只是换几次呢?”仲膺道:“只换一次就好。”白萍点头道,“好,咱们只赌三次,以一与二之比决定胜负,胜两次就算赢了。”说着叫仲膺错了牌,在两人面前各派了五张。仲膺方要拿起来看,白萍按住他的手道:“慢着,我还要补充一句,咱们这是连环赌法,从这牌上只可以决定胜负。芷华的属谁问题,不能仅由这牌上取决,关健全在铁筒里的银角子上面呢。仲鹰道:“你这又是什什么意思,我真不明白。”白萍道:“这是最公平的赌法。若只由牌上决定胜负,一则恐有作弊的嫌疑,二则也太草率。反正你可以放心,这办法绝对公平,绝没有分毫不妥,一会儿你便晓得了。现在咱们且赌这三副牌,然后再打开铁筒来看。铁筒里的东西一定能把结果报告咱们。”
仲膺听着,依然莫名其妙。但又一转想,无论如何,总该是胜者得利,我只想法输给他好了。这才取起那五张扑克牌,仔细观看,竟是三张十,和两张二,居然拿了一副富而好施,十有九成可以望赢,绝无再掉换之理。但仲膺只留了一张二,其余的都抛出去,又换进四张。这次却太不像样了,合成了一二四六九,各不相连。白萍却只换了一张,二人摆牌一比。白萍是对K,自然白萍赢了。接着又输第二副,仲膺派得的五张,是二五七,还有一对八仲膺只留了七八两张。其余又都抛出去,哪知换进的三张却是六九十,合起手内的七八两张,恰是一副顺子。白萍这次换了四张,仍是一手散牌。这次自是仲膺胜了,两家各得一次,并无输赢。单只看第三次了。第三次仲膺派牌,自己换得一对K,还有一对三,另外一个十,不禁心里乱跳,暗想这副牌恐怕又赢了白萍了,纠纷就要来到,如何是好。及至一看白萍的牌,却是三个九。仲膺也顾不得再看其余的,就把手里的牌丢到白萍面前叫道:“白萍,你赢了,这还有什么可说,快回家去安慰你的芷华。”白萍笑道:“请你先沉住气,忘了这是连环赌法么?赌牌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呢。”说着才很安稳地把那铁倚拿到面前,取出方才所写的纸条,递给仲腐。仲膺接过只见上面写道,“赌牌以后,胜负既定,再开取此筒,查验银角数目,若为双数,则赌牌胜者得芷华。若为单数,则赌牌负者得芷华。”
白萍见仲膺看完,就又解释道,“这筒里的银角子,是方才由茶房放进去的,咱们谁也不知道数目,这才是真正听天由命,总该一毫弊窦没有吧。”仲膺听了,暗想白萍真是狡猾,他因怕那赌牌故意不赢,才又多出这个枝节,如今已反悔不得,惟有祷祝那银角子的数目不单而双白的台布,才把一杆自来水锕笔擎在右手,把那铁筒拿在左手,向仲膺通“看明白了。若是单数,芷华便是你的,双数便是我的,一言为定,不许反悔。”说完便把筒一内的银角,都倒在台布上,抬起了手腕,用那钢笔推动银角子,一对一对地细数。
仲膺把眼瞪圆,喘着粗气,目光只随着那钢笔移动。白萍很清晰地把银角子数到二十八对,另外却剩了一个,分明共是五十七个,当然是单数了。白萍只觉从脊骨上直冷到全身,心里说不出的一种滋味,勉强支持住,握住仲膺手道:“恭喜,恭喜,你已完全得到胜利。从现在以前,芷华还是咱们俩人的。从现在以后,她便是你独有的了。我在这里预祝你们百年偕老。”仲膺扑地倒在沙发上,用手掩着脸道:“白萍,这只是一种游戏,怎能当真?我绝不能承认。”白萍道:“不承认也随你。你若是和芷华有仇,愿意她孤苦一世,就不管她也罢,我可不能把这种事当游戏。规规矩矩,我已认芷华是边仲膺的太太了。你若不愿和你的太太同居,我也无权干涉,不过你的良心上下得去么?”仲膺道:“你怎这样固执?也该替我想想。我先前的过失固然是无可补救的了,如今怎还能剥夺你的幸福?……”白萍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我岂止替你想,咱们三个的事我全想到了。这样一办,你两个都得幸福,自不必说,便是我也可因此得到意外的幸福。你想,我把家庭的担负,爱情的挂碍,都交给了你,我便可以落得一身清爽,海阔天空,到外边去做一番事业。将来若能有所树立,岂不完全是你所赐的么?”说着见仲膺混身颤动得像过了电气,脸色也倏红倏白,知道他感情已激动得副了极点,便又接着道:“仲膺,我的话已说刭尽头,你也该体谅老朋友的心,给我一句痛快话。”白萍既然把话说列这里,仲膺这一方面无论如何也再不能掩盖实情了,这时自己和芷华过去的一幕幕往事都出现在脑际,他下决心把自己和芷华的事从头列尾都向白萍说个清楚,但转又一想,白萍眼下阀得这么紧,时间也不允许,他使劲抓了一把蓬乱的头发,猛抬起头,带着乞求可怜的眼光颤声道:“白萍,实话对你说吧,自从我认识芷华那一天起,我就爱上她了,而今我更把她视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若没有她,我就不能再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我真也不想再活下去了。一说完又低头,似乎是在等待着白萍的愤怒和责备。白萍听到仲膺表示爱芷华那样的热烈程度,心下也不自禁地生出一种特别滋味,也说不出是酸是苦,是嫉妒,是悲哀。一面却又生出一种奇怪思想,觉得自有男女和伦理以来,恐怕没有一个男子,敢在一个丈夫面前这样痛快淋漓述说爱他的妻。更没一个丈夫,曾这样安闲暇豫听别个男子述说他和自己爱妻的秘密,这真中外古今极少见的事呢。
仲膺是把他的私心全招供了,把承受芷华的事也算公然承认了。白萍起初还想不到他有这样痛快的一举,但看他那等可怜的情形,十分怜悯,忙把他扶起来道:“好,你便去和芷华同居,我或者也许去枪毙你,但是不能预定期限,在一月以内也不定,在许多月以后也不定,不过在我未枪毙你以前,你必须和芷华鸿案相庄,不许有丝毫意外事情发生。”
仲膺听着,晓得白萍是把自己像小儿般地抚慰着,心里也十分难过,搵着泪道:“白萍,我现在真没法把感激的心表示出来,说句实话,我的确离开芷华不能生存。如今你把芷华让给我,直如重新赐给我一条生命,我此后在世界存在一天,便一天不忘你的恩惠。只是你这样好心,我该怎样报答呢?白萍,我想你以后未必愿意再在本地住了,若是出门,我在上海略有一些薄产,值十几万元,我写封信,你带了去,便可代我去做主人,也算我藉此稍慰良心。”白萍敛容道:“仲膺,你失言了,难道这是可以交易而退的事么?你居然当我是甩芷华换你的财产?”仲膺惶恐道:“我错了,我该死,请你恕我神经错乱,言语支离。”白萍凄然道:“我从此就要萍飘蓬转,不知若干年后再和你们相遇。那时我若度着孤独的光阴,到了可怜的老境,只望你和芷华对我永不要提起旧事,在友谊上多给我一些安慰,那就是我所希望的报酬了。”
二人把话说完,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白萍又问道:“你住在哪里?”仲膺道:“我以前是在一个医院里帮忙,后来我因事出了一趟门,回来见那医院已因事被查封,现在只可住在朋友家里,是在大马路夹竹桃巷十五号。”白萍点头道:“好吧,你便在那里听我的信儿,目前万不可贸然去见芷华,提防闹僵了倒不好转圜,我先去给你安置一切。等到时机成熟,最多一个月。我办妥了,立刻通知你,你便去见她。那时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咧。在这一个月内,你第一要调养身体,恢复精神,预备着享幸福好了。”仲膺怔怔地道:“你要怎样去安置呢?”白萍道:“这时你先不必问,反正我是竭力尽心,定要把你两个撮合到一处。至于一切进行办法,在将来我给你通信的时节,定要诉说明白,绝不能使你长久怀疑。现在咱们一言为定,不必多说。天已很晚,你快回寓所安歇去吧。”说着见仲膺不动,就推他道,“仲膺,你在此久坐,于咱们两方面全无益处,去吧,去吧。”
仲膺好似失神落魄,任他推到门外,“砰”地声把门关了。迟了一会,仲膺还要进去和白萍说话,门已锁得极紧,连呼也不闻应声,只得惘惘她目出旅馆去了。
按下白萍和仲膺俱都不提,且说那落花无主的芷华,自从那日把式欧送走,龙珍护送而去。龙珍原说当天或是次日,便可回来,但是等了几天还无信息。芷华十分不放心,怕他们在路上遭逢危险,正要写信向式欧家中询问,恰巧式欧的信来了,首先致谢相救的恩惠,并且报告一路平安和遇见式莲祁太太的事,现在式莲龙珍和祁太太都在他家中小住。龙珍还要再住些日等等的话。芷华看了,才放下心。
又过了一个星期。芷华独居极烦阎,思念龙珍,便写信去催她回来。哪知式欧回信来到,却说龙珍已回津好几天了。芷华大为惊疑,暗想龙珍既已离了北京,怎不回家?到哪里去了兜?从此刻刻在心,时时盼望。龙珍竟无踪影。又过了几日,一天正在日落黄昏,芷华闷闷不乐。忽听楼下有人敲门,以为是龙珍回来,顾不得呼唤仆妇,自已跑下楼去。开门看时,哪里是龙珍,竟是绿衣邮差送来了一封双挂号的信件。芷华接过看时,隐约见是自己的名字。却看不清笔迹,想不出是何人所寄。便拿上楼去,盖了图章,派仆妇去打发邮差走了,这才在灯影下细看那封信。只一瞧信皮上芷华十几个字,不觉手腕抖战起来,立刻知道是谁寄来的了,拿着信出了半天神,只觉着里面很是沉重,彷佛有许多张纸。却不知怎的,只胆怯不敢开看。暗想他走了一年有余,怎么这时候突然来信?是什么意思呢?莫非他真个心回意转了,或者他已有了回家之意,预先写信来通知一声么?想着不由生了很大的希望。当下才厚着气息,慢慢把信封拆开。见里面是一叠信纸,另外还有一张照片。芷华一见照片,先顾不得看信,忙翻起照片的夹层。睁大了眼看时,立刻“轰”地一声,灵魂出了躯壳。原来是两人合摄的半身照片,右边身着西服,丰度翩翩的少年,正是白萍。左边却是一个很时髦美丽的女子,生得长眉秀目,娇媚动人,只是眉宇间含着几分荡意,还微笑着,腮上露了两个梨涡,和白萍并肩同坐,互相偎倚,芷华用目一瞥。立觉两眼似起了一薄雾,身体播遥欲倒。略定了定神,又见照片夹纸上边写着两行字,右边是“芷华女士惠存”。左边“白萍梅君敬赠”。另外又一行小字,写着“摄于结婚后百日”。芷华再支持不住,便拿着照片,抓着信纸,遇到床上坐下,心里变成麻木,什么也不能思想,直呆了有十几分钟,才猛然明白,白萍已和旁人结婚了,他的妻子便是这照片中的梅君。白萍真是绝情断爱地抛了自己,他真狠。和旁人结了婚,竟还寄这照片来给我看,这不是比用刀杀我还厉害么?想着就倒在床上痛哭起来。自念白萍已然做出这样狠事,我以后的希望完全没有了,除了死还有何法?真还不如自己在去年早些死了,还省得受这侮辱。又自念叨道:“白萍,白萍,你居然不念旧情。给我这样一种残酷的刑罚,在良心上能安么?当初咱们那样的恩爱,你若能记起百分之一也不至如此狠毒,可见你有了新人,久已忘却故人了。我真想不到你这样心歹啊。
芷华正自恨着,猛然想起去年白萍出走的情形,立觉通身冰冷。又怔了半晌,叹口长气道:“这不怨白萍啊,实在是我受了报应。我在昔日既曾做过对不住他的事,他已经表示和我断绝关系。既然断绝关系,怎能怨他和旁人结婚?虽然我和白萍名义上还有夫妻的关系,不过我在良心上已失去主张妻权的资格,便是他和新人在我面前结婚,我也没有脸面向他交涉。可怜我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芷华哭着想了半天,才把照片抛到一边,拿起那一叠信笺。虽明知信中必然藏有许多锋芒利刃,要刺进心里,但又不能不看。只见上面写道:
去岁仓皇一别,至今倏阅岁年。当时原分永诀,乃于北京公园中复睹颜色,想亦冥冥之中,余缘未悭一面。惟萍恐相见难以为情,转生悲感,故即进去。自复遂脚跟无线,流落天涯。每忆音容,恒多怅惘。惟念及芷妹已有新欢,当忘旧剑。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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