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隔两天回信来了,报说龙珍久已回津,并且对此事深为诧异。芷华又添了许多郁闷,每天日里仍到余宅教授女学生,夜里便在家中独对孤灯,自伤孤寂。她虽然竭力要忘却往事,但旧梦萦心,真如西厢记所说。待飏下教人怎飏。还时常把白萍和仲膺的影子潮上心来。不过想到白萍,便觉得有那周梅君隔在中间,好似挡住了一面墙壁。想到仲膺,便觉中间平坦无阻,因此变作想仲膺的次数,比白萍加倍得多。然而这种无益的思量,竟使芷华日渐消瘦。过了不到半月,已是玉骨珊珊,瘦不盈把。
这时天到暮秋九月,刮了西风。这一日,芷华百无聊赖,就约了与自己要好的学生式琨,一同去梁园玩。这时节已值秋末,公园里没有几个游客,这就已大煞了游兴,好在芷华并非有意游玩,只不过解闷而已,而式琨更仅仅是为了陪芷华。进了梁园,他们顺着石径往前走,芷华由于近日白萍突然间彻底失去,使她不得渐渐转向仲膺,但一时又很难完全忘却,因此她心不在焉,边走边念叨着“萍,仲膺”,此时的心事实无可诉说,内心的苦处怎能解脱,正走着,芷华没注意脚下一根枯枝几乎将她绊倒,又加心里难过,若没式琨在侧,必乎要坐在地面,痛哭一阵。不想这时式琨却在旁絮聒道:“萍和仲膺都是什么人?”芷华含糊应道:“都是朋友,近来全不常见了。”式琨道:“先生这位朋友,感情真厚,许多时不见,还这样忆会您。”
芷华听了这话,心下更为惆怅,想到仲膺对自己真是情有独钟,分手隔年,尚这样凄恋不忘。本来芷华是心情单脆的女子,怎经得这样感动?又怕露出神色,被式琨猜疑,便不敢在亭边久立,忙向式琨道:“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你不是要看好菊花吗?随我来。”说着就强作高兴,循着石径,直向花房走去,式琨在后追随。
这花房是一长条的土窖,半在地平线下,半在地上,三面开着窗户,光线透明,气候温暖,摆着一重重的木架,从地面直到房顶,几有十余层。菊花都裁在盆里,排列架上。那菊花都是异种奇葩,开得灿烂夺目。每一盆上,都插着一个竹牌,标明每一种的名色。名儿都很风雅,想见主人的闲情逸致。芷华和式琨见佳种纷繁,直有目不暇给之势,便走着浏览,从南部走到北头,意犹未尽。又重看着走回,往返数次,才立在几盆最好的花前,仔细品评。芷华最爱的是一朵白菊,细瓣疏花,幽然有致,却半边卷曲如暑,半边散落如发,标名是玉女懒装。式琨所爱的一种却是黄色瓣儿也是细长,生得很密。那瓣生在左边的不向左边伸放,却向右面斜出,四面都是一样,瓣儿互相穿插,盘成个圆形,把花蕊遮得一丝不露,标名是承露盘。
二人赞赏了一会,恨不得弄几盆回家去看。可惜这些名菊,都是非卖品。这时将近暮天,斜阳欲下,不能再为流连,便商议回去。这花房是在粱园的最后面,二人进门时,是由东面走过来,所以出门时,式琨要西面转出去,藉以遍看全园,芷华却不愿意,因为她念到西面圊墙之侧,有一株龙爪老槐,下面生着丛菊,松菊交接,甚是幽密,那地方便是自己和仲膺初次接吻谈情之所。若重经这销魂区域,瞧着花木依然,伊人不见,难免又惹起一番惆怅,便要避地而行。但式琨必要向西,芷华又说不出必须仍走东面的理由,只得随她走去。这园子的西部,却比东都广阔,且也幽僻许多。芷华虽然随在式琨后面,却不愿看见这株卧槐,只低着头走,眼望铺在径上的小石,好象要察看地质。走出了百余步,芷华以为越过那槐树左近,才暗自喘了一口气。铁见式琨放慢了脚步。向自己低语道:“先生,你瞧这个人,是受了什么毛病,穿得很干净,净卧在地上喝酒?”芷华抬头一看,原来才走到离那槐树二十步远近,槐树仍是蓊然苍绿,树下丛菊乱开,更饶野趣,真是风景依稀,不殊当日。只见一个衣冠整洁的人卧在树下,面向天空地,手里却拿一瓶白兰地酒不住吸饮。芷华猛然心中一动,暗想这梁园地方僻远,城市中很少来游,象我和式琨这样远道看花,已是少有。况且金风峭厉,这人穿着棉衣,却卧在花园饮酒,莫不是个神经病者,或者便是所谓古之伤心人了,这倒要看看他倒是怎样一个人。
芷华动了好奇之念,就和式琨慢向前走去。眼看已到树的前而,那卧着的人,似乎听得革履声响,转过脸来看。芷华瞧见那人的面,几乎唤将出来,那人也抛开手里的酒瓶,突然坐起,两人对看了一下,忽然又都低下了头,芷华通身却没了气力,摇摇欲倒,忙扶着式琨的肩儿,向前便走。式琨见芷华脸色改变,举止慌张,忙问道:“先生你跑什么?”芷华不语,只向前走。式琨以为芷华见那人行止诡秘,故而害怕,便且走且说道:“我早瞧出那人有神经病,两眼直瞪着咱们,真觉怕人。可是您也不致吓成这样。”芷华也不管她,直走出几十步远,才回头观看。见那人也自立起,追着自己走来,不觉心里更自惊跳。却见那人只走出几步,停住想了一想,又望着自己的后影儿,顿足微叹,便坐在地下,扶头不动。
芷华见他不来追了,心里不知起了什么感想,几乎倒要翻身走回,转去就他。但因式琨在旁,不好意思,仓卒中委决不定,只浑身战抖着,头也不回地随式琨出了园门,迷惘惘地坐上汽车,仍向归途进发。
那汽车开得飞快,芷华被颠顿得方才清醒,猛想起今天竟遇见仲膺了。他凄凄凉凉的独来荒园,看那亭柱上的刻字,已见出他是日月虽移寸心不改,又在我俩当日定情之所独自流连,更可见他没有一时能忘下我。他那树下饮酒的情形,真是一幅伤心惨目的图画。这样痴情,我真后悔当日知道他不深,抛得他太苦。只是他方才见了我,为何不敢和我说话呢?又一转念道:是了,当日我已对他说过极决绝的话,不许他再和我相见。他定是怕我仍执前约,不肯理他,所以才赶出来,便又气馁退去,他又哪知道我心中已生了许多变化呢?再说看他那纵酒自伤的样子,实是可怜。他一个少年有为的人,变成如此衰颓,完全是被我所害。他既为我弄成这样,我也惟有拚出一切,把他拔出苦恼,不然我以后将无安心之日了。想着不由冲口说道:“我要回去。”式琨见芷华怔怔的神情,忙道:“先生,咱们这便是在回去的路上呢。”芷华摇了摇头,忽又红了脸不语,只回头向车后观看。
式琨虽看出芷华有些异样,但她终是个知识未甚开通少女,瞧不到隐徽之处,便又和芷华谈了些闲话。芷华只神不守舍地答应着。
须臾汽车已转入繁盛街市,芷华突然向式琨道:“劳动你叫车夫停住,我要在这里下车。”式琨道:“先生在这里下去做什么?离家还很远昵。”芷华道:“我要在这条街上访一个朋友。”式琨道:“您这位朋友在哪边儿住?叫车直开过去不好么?”芷华摇头道:“不必,我还有旁的事。”就自敲着车窗,叫车夫停住。式琨见她神色匆忙,不敢细问,也不便拦阻。
当时芷华跳下车去,挥手叫车夫开车自行。式琨在车上还不住回头,面上显出诧异之色。芷华也不管她,自己循着原路走回,自想仲膺绝不会住在粱园,更不会住在乡间,必还寄居市上。此际天光已暮,他当然也就归途,返回去正可迎着他。只是这样远的路,我自己如何走去呢?正为难,忽见路旁有一家汽车行,芷华忙走进去,雇了一辆汽车,言明到粱园往返。等车开出,芷华便跳上去,直奔粱园路上驰行。
走了约有一刻钟工夫,天已昏黑,路上十分荒凉,并无行人。眼看粱园在望,忽见一人从对面行来。芷华以为是仲膺,连忙探头注视,却是个乡人,骑驴而过。芷华暗自焦急,暗想仲膺这时绝不能还留在园里,若已出园回市。必然在路上遇见。莫非他走旁的岔路回去了。只要今日错过,恐怕从此一别茫茫,不知何日再得相遇。芷华仍不死心。直到车至园门住下。芷华跳下车来,见一个年老的园丁。正要把园门关闭,见这时还有女客驱车到来,不觉惊异相视。芷华问他:“园里还有人么?”园丁答道:“我们主人早回家走了,园里只剩我和我的伙计两个。这园子没人看着不成啊。”芷华道:“我是问你,来逛的人还有没有。”园丁笑道:“今天从早到晚也不过来了二三十个人,都老早的回去了,谁还在大黑夜看花。”芷华听了大为失望,又问道:“从你们这里到市上去有几条路?”园丁道:“只有这一条大路,又好走,又近便。虽然还有一条小路,却要绕到崔家坟,走着远得多呢。”芷华听着,猛然起了一个念头,便向园丁道:“方才我同一个朋友来过一次,我那朋友留在园里没走,现在我来接他。在路上又没遇见,只怕他还在园里,或者在什么僻静地方睡着了,请你叫我进去,寻一寻看。”园丁笑道:“您说的简直笑话,大九月的天气,谁还在这荒园子里受冷风?”芷华懒得和他多说,就拿出两元钱道:“莫管在不在,你领我进去看看好了,这两元钱送给你吃酒。”那园丁也有些见钱眼开,忙陪笑道:“小姐到里面歇歇脚,你何必赏钱。”说着已把钱接过去,大开园门。芷华便吩咐车夫在园外等着,自己随园丁进去。
芷华进到园里,天色更加苍黑,假山怪石,都好似在黑影中作势攫人。满园并无灯火,只花木放出清芬,合成一种夜气。转过假山,更觉眼前苍然一片。芷华虽然不免小胆惊怯,但仍只得鼓起勇气,向园丁讨了一匣火柴,直向西面行去。径旁的几株杨树,在白天不觉怎样,此际却听得树叶萧萧,被风吹得似作鬼话。
芷华循着小径,迤迤到了那株龙爪槐左近,见那卧槐在夜色中蓊然四垂,好似个巨塚,那地方便是方才仲膺所卧之地。芷华心里怆恻,又加着害怕,口中不由便低唤“仲膺仲膺”,却不见答应。芷华忙鼓起勇气,划着一根火柴,走入草中,向槐树四外寻视。连费了十几根火柴,方才看遍,并无仲膺的踪影。芷华暗想:仲膺既非呆子,怎会留在此间?必已走了,只是路上没遇见他却是个疑问。不过方才既见他饮酒,或者见我以后,更加痛饮浇愁,因而致醉,那便不可以常理测度,也许醉了撞倒另一处睡下。我既来了,不可中途而辍,定要把全园都看一过。倘或真个没有,那时再死心踏地地回去。便又低唤着仲膺,缓缓地从西至北,由北又转到东。将到那茅亭之前,芷华心中一动,暗想全园中可以栖止的地方惟有这个茅亭,仲膺若未出园,或者便醉卧此处,便从北面纵步上亭,用火柴照了一照,亭中空无所有,不由叹息一声,完全绝望。料道仲膺定已走了,呆立一会,又触起前尘,把亭柱上的字迹抚摩许久。忽觉一阵风来,吹得遍体生凉,加以芦获萧瑟,蟋蟀哀吟,不禁毛发悚然,凛乎其不可留,只得匆匆走下亭阶。
才走了两步,突觉脚下踏着软绵绵的物件,陡然一惊,忙退步向地下看时,只见亭下黑影中有物隆起,却瞧不清楚。芷华吓得几乎喊叫出来,便不敢前进。欲待后退,但回头一看,身后更黑得怕人。又觉若回身走去,则这可怕的东西正在身后,更为胆怯。只可划起火柴,瞧瞧亭前这软绵绵的倒是何物,省得大惊小怪,自起恐惶。及至她划起火柴,把一只手伸向前方,身体却竭力退后,预备一看前面的东西深然可怕,立刻回身便跑。火光一耀,芷华已瞧见亭前倒着的是一个人,正伏在土地之上,把阶石当做枕头,又曲叮一肱放在石上,枕着睡倒,面目却瞧不见。
芷华见了,一颗心儿几要跳到喉咙以外,也不再惧怕,忙丢了余烬,又划了一支火柴,才看出那睡人的衣服果然与白天仲膺所穿的一样,知道果见仲膺,不禁低声叫道:“仲膺,你真苦了。使你受这样苦楚,完全由我所致。这还是我能看见的,至于我不曾看见你一年来的磨折,还不知到什么地步。仲膺仲膺,我真对不住你。”说着再也支持不住,跳到亭外,扑地坐到仲膺身边,摇着他的肩膀叫道:“仲膺,你所想念的芷华来了。”仲膺“哼”了一声,却只不动。
芷华却觉得地下有个物件,格得腿部很疼。伸手一摸,竟是个长白兰地酒瓶,便向一边丢去,叹道:“你这样纵酒,真是慢性自杀。唉,是酒杀你吗?我杀你啊!”便又盘膝而坐,把仲膺的头儿移到自己腿上。
仲膺在醉梦中,似乎把芷华的腿也当作阶石一样,毫无触觉,依然安卧。芷华又搬起他的头,脸对脸地呼唤。好半晌,仲膺似乎醒了,伸了伸腿,又用手向土地上一摸,又缩到口边,仍作饮酒之状,口里含含糊糊地道:“……相见……不相亲……真如不……相见……相见……”芷华听着,知道这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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