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在醉前所叨念的,所以醉后还无意识地随口一说,可见他心中缠绵悱恻,到如何程度了,不由感动得凄然泪下。仲膺忽然又一扬手,触到芷华下颏,又摸她的粉颊,接着“哦”了一声,直起颈儿道:“你是谁?这是哪里?”芷华忙握住他的手道:“仲膺,我是芷华,这里是……”仲膺忽“格”地笑了一声,又倒下道:“又做梦,梦又来骗我,骗我许多次了,今天又……”芷华忙道:“我真是芷华,你不是做梦。今天白日同你遇见没得说话,所以现在又来等你。你怎醉在这里?”说着又道:“你的芷华真在这里。你不信,看啊。”便又划起熏火柴,向自己面部一照,同时也照着仲膺。只见仲膺面上虽然带着醉气,但掩不住那憔悴形容,蓬蓬的头发上挂了许多荒草,正把惊悸的眼光望着自己。
霎时火柴灭了,光景重入黑暗。仲膺霍地跳起来,站起身重又坐在地上,对着芷华道:“你真来了,芷华。”芷华用一双手搭在他肩上叫道:“仲膺,我专来等你。”仲膺直循着她的臂儿向前一歪,便把芷华抱住。芷华也趁势倚到他的怀里,只听得他肺部很重的喘息。仲膺忽又凄声道:“你是芷华,不错的。真是你来了,多谢你来看我,现在你可以去了。”芷华道:“为什么?”仲膺道:“你终是不要我的,与其再给我一回痛苦,不如在黑暗中遇见,仍在黑暗中分别,只当还是梦境。”芷华只觉心中切,似乎有许多话都逼在喉咙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半晌只说出一句道:“仲膺,现在局面已完全变了。”仲膺愕然道:“变了么?”芷华长出了一口气,正待回答,这时东边天上初升的明月,方才是被厚云遮住,此际却穿云而出,一片清光,照满园内。二人却浸在月色之中,不由各自借着月光,对看了一下。仲膺见芷华虽也较前消瘦,但是丰姿不减,知识两眉间比以前颦得更深些,两目都蕴着眼泪,有许多微小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被月色映得晶莹发光,更显出一种楚楚可怜人之致。
芷华也仔细端详仲膺,只见他面色苍白,神情萧瑟,在月光中活画一个失意憔悴的人。二人这一对视,同时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试想在这荒园之内,四无居人,上有明月,这种景光便是不相识的男女遇着,也很容易触景生情,何况这两个情场旧侣,踪踪疏隔,久费相思,今日忽地相遇昏黑之间,方觉惝然如梦。突又相看于月明之下,怎不恻然而悲,因而抚今追昔,发生叹慨。
于是二人同时微叹了一声,互相偎依得更加紧切。仲膺喃喃地道:“真变了么?”芷华没有答应,只把手拢顺了仲膺的乱发,好似把这种动作当做回答。仲膺也略有觉察,向天叹道:“多谢上帝,又赐给我一些希望。”又向芷华亲切问道:“我这时脑神经才清醒了,真的。我能希望么?”芷华略点了点头。仲膺又仰首问道:“天呀,我可没有耐性等待,请你赶快告诉我,现在已变到什么程度?”芷华道:“这里不能耽搁,你随我走到家去再说。”仲膺直起身来道:“家去再说,哦,谁的家?白萍的家么?那我可不能去。”芷华摇头道:“不是,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倘然你愿意。”仲膺听了,望着芷华,他那瘦面上起了许多变化。忽地跳起,跪在芷华面前道:“我想不到居然变到这样,我真有这样的好运么?”说着又向后一仰,倒到草地上,翻滚不已。
芷华瞧着他这样可怜可笑的热烈状态,感动得通身都颤动起来,就拉住他道:“不要发呆,快起来和我走。”仲膺坐起,向芷华道:“你……唤我去,可不要再赶我走。”芷华道:“恐怕我以后再没有可以赶你走的理由,并且在最近的将来,你也可以得到不被人赶走的权利咧。”仲膺起初听着,似尚不甚懂得。凝神想了想,方才恍然大悟,便握住芷华的手道:“我绝不能想到事情变到这样,真以为是做梦。再切实问你一句,从今天起,你可以算是我的么?”芷华低下头道:“只要你承认你是我的,那么我当然是你的咧。”仲膺听着,忽然把芷华抱住,叫道:“天啊,我居然能得到这一天。只现在听到这句话,便是现在死了我也很甘心。你应该把事情变化的经过告诉我,叫我明白,教我放心。”芷华道:“怎你还这样忙?我不是说过么,回家去再说。”仲膺道:“你若知道我心中如何忐忑,就应越早越好地告诉我,这样将信将疑的难过,在心中是什么滋味?天啊,我自己知道。”芷华道:“你难过一会也罢,将来总有时候补偿你以前的痛苦和这时的难过。此间实在不是长谈的地方,咱们快走。”说着便站起身,正要催仲膺速起,忽见从东面小径,有一个黑影走过,且走且叫道:“小姐,寻着了么?”芷华便知是那园丁,便引到:“寻着了。”说着那园丁已走到面前。芷华指着仲膺道:“我这位朋友喝酒醉了,就睡在这亭子边,你硬说园里没有人。若不是我强拗着进来寻觅,他定要受冻一夜,说不定生一场大病。”那园丁连声道歉,又请他们道他的住室中吃茶。芷华和他客气了一声,不再流连,便带着仲膺出去。
这时二人都好像得到了新生命,特别是芷华,连方才进门时所望而生畏的怪石也视有趣可爱。衰草吟风,啼蛄鸣蟀,一切哀响,此际也变成喜乐。
二人出门,和园丁作别。仲膺忽然觉得自己和芷华重拾坠欢,是自己一生最重要最得意的关键。而这个关键,除了芷华和自己是局中人以外,惟有这园丁是惟一的第三者。譬如今月是我们的重合纪念日,将来若举行这个纪念,定要连这个园丁一并追忆,说着园丁是我复合的证人,也未为不可,我应该对他有些好的表示。再说我今天的遇合,可谓积年夙愿,无意得偿,真是毕生幸事。不过我虽然感谢上帝,实质上却无可酬谢,不如把那园丁认作我应该酬谢的人,赏他些钱财,聊以志喜。当时便叫住园丁,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钞票,都递给他。那园丁不知何故,嚅嚅地道:“您这是……”仲膺道:“这是赏你的,随你去用。”那园丁只望他发怔,仲膺已扶着芷华,走到汽车旁。
汽车夫已等得不大耐烦,打着盹儿睡去。仲膺把车夫唤醒,二人上得车去,那车便飞也似地跑起来,直奔市中而去。在途中二人都不大说话,只互相偎依着,暗自尝着荡气回肠的滋味,并冥然地区感觉那追念前尘、思维来日的幽趣。芷华忽地把身躯向旁一倒,仲膺向后一缩,芷华倒在仲膺的怀里,好似睡着。其实她哪里能睡着呢。两人在途中都是这样如迷如醉,好似全世界都在这小小车厢之中,任那天边明月照入车窗,前面车夫回头窃笑,两人都不觉察。
及至车行入市,车夫不知要开向哪里,只得把车停住,敲着玻璃请示,二人才似从梦中惊醒。芷华红着脸儿坐起,告诉了自己的住址,车又行走起来。须臾已到芷华家门,仲膺跳下车来,望着长街之侧,是前些日和白萍相遇之处。又望望小楼一角,是和芷华相守之乡。当初被芷华拒绝出门时,曾在此间怅望。以后相见五路,也不免在此地流连,那时是何种情味,今天想不到居然能和芷华携手同归,居然趁了夙愿,真是意外的奇遇。但是回想起来,一年来的所受的痛苦,不免百感苍茫,就独立在那里发呆。
这时芷华已发付了车资,见仲膺呆立出神,就拍着他的肩头道:“已到家了,立在这里作什么?你又犯了什么毛病?”仲膺望着街头,似有所见,便道:“那边黑影像有个人立着,你瞧见么?”芷华连瞧也不瞧,只挽着他的臂儿向巷内便走道:“有人立着碍我们什么?”仲膺心中正为芷华沉醉,也不暇注意他事,就随他直走入巷。
到了门首,芷华叫开了门,二人走入,一直上楼。芷华捻亮了灯,直入卧室。仲膺见房中景物依稀,不改当日。床帐位置,桌椅陈设,以及字画文玩,都布置如先前一样,丝毫没有变易。并且房中一切,都曾经自己的摩挲,都能勾自己的回忆,不禁凄然兴感,无端地流下泪来。芷华因日间奔波得倦乏了,进房先倒到床上,忽见仲膺悲感,便拍着床沿道:“仲膺,你来,我和你说话。”仲膺忙走到床边坐下,芷华凄然道:“仲膺,你这一年的苦也很受得够了,我知道你受苦全是为我,你怎这样痴心呢?”仲膺原本郁着满怀悲感,见了芷华还没得发泄,此际经她这几句话一勾,突地歪身抱住了芷华,呜咽起来,仿佛要把一年所经的委屈都发泄一旦之间。芷华自然也是盈怀幽怨,满腹凄惶,不免陪他哭了。
两人哭了许久,倒是芷华先住了哭,坐起拭干眼泪,把仲膺推起来,叫道:“喂喂,我请你来是要你哭给我听的么?你若果然喜欢哭,就尽今天哭够也好,以后怕没有许你哭的日子了。”仲膺在此境地,心中所存的悲苦。本已一泄无余,以后便似有些喜极泪溢,听芷华一说这话,便已含泪而笑。芷华见了他那副神气,不由也笑道:“瞧你这丑脸儿,满头是草,一脸的泥,再加上眼泪,简直像个小鬼儿,我真看不惯,你快替我修理修理。”仲膺道:“你还有许多要紧话没对我说呢,何不趁这时早早告诉了我,也教我安心。”芷华摇头道:“你忙我不忙,反正金钗落到井中,事情已有在那里,你说明白等会儿也没要紧。”说着就唤仆妇,打来一盆洗脸水,叫仲膺梳洗。
仲膺收拾完毕,正要向芷华说话,哪知芷华又盈盈立起,向仲膺微笑了笑,便走向妆台之前,对镜理起装来。仲膺虽然领略到这伺候妆台的艳福,但他心中所忐忑的,是急于要晓得的先决问题,恨不得立刻明白,只是芷华不慌不忙,也不敢催问,只得耐下心去,先饱餐这久别的情人颜色。见芷华先洗了脸,然后坐在镜前,从抽屉中取出粉匣脂。上面浮着尘土,就张口吹净,叹道:“我不御铅华,已有一年,这些东西都陈旧了,又岂止宝钗生尘呢?”说着就着意地修饰了一下。扑粉以后,又在两颊薄薄地揉了一层脂晕,用胭脂涂红了樱唇,才梳着头发,想仲膺微笑道:“你看我还是以前的样子么?”仲膺见他眉黛生春,梨涡似笑,衬着方才儿微红的眼圈儿,更觉丰姿绝代。心中暗想她一年来弃于梳妆,何以今天如此高兴,涂脂抹粉地做出许多春色?芷华向来为人蕴藉,绝不肯随便一来,这必是已应了白萍的话,我已有了十分的希望了。
仲膺正在呆呆地想,芷华已立起身来,指着屋隅的一盆菊花,向仲膺道:“劳驾,你摘一朵来,替我插鬓。”仲膺忙过去,摘下一朵百花,替她簪在鬓角。芷华笑道:“上次还没有忘记。”仲膺听了这话,才想起在前年和芷华发生感情之日,也是在秋天,也曾替她簪过一朵白菊,不觉更动了感旧之情。芷华又婷婷地立在仲膺面前,笑眼相望着道:“仲膺,你看我可还是当日形容?”仲膺瞧着道:“你仍是当初模样,一丝未改,只是我已经憔悴失形了。”芷华道:“先不必谈到你,你再看这房中的情形,可仍和你当日常来时一样?”仲膺道:“我进门时已瞧过了,真个没一件东西移动,使我好似又重入了一年前的梦境。”芷华笑了一声,转身走到琴案之侧,揭起盖儿,轻轻弹了一曲凤求凰,低啭珠喉,唱得低徊哀怨,韶味幽然。仲膺真不知芷华何以如此高兴,只觉有些异样,却是听得气荡肠回。
一会儿芷华唱完,又转身向仲膺笑问道:“我这歌声可是你当日常闻的旧调?”仲膺叹息道:“我听了这歌声,便想起去年初春的一天我害着小病,病倒在这房里,那时你便给我唱歌排闷,也唱过这支凤求凰的曲子。今天旧调重闻,那些光景恍如尚在目前。”芷华点头道:“这样说,足见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并无改样。”说着长叹一声,又凄然道:“可是我的事情却大变了。”仲膺愕然道:“你的事情有什么改变?”芷华道:“你瞧啊。”说着就开了柜子,拿出一个大信封,放在写字台上,拍着道:“你看你看。”仲膺走到写字台前,芷华已退到床上,躺着去了。
仲膺自坐在椅上,拿起信封来时,见是白萍给芷华来的信,心中便有些明白。又把信封内的一叠东西取出,见是白萍的一篇长信,和一幅离婚书,另外还有一张白萍新婚的照片,便都仔细看了。心中暗想,白萍果然另和他人结婚了,所以死心踏地地把芷华托付给我。从此我和芷华中间便算毫无阻碍,以后的岁月都是快乐光阴,夙愿竟从今天得偿,不由心中大喜。又一转想暗道:不对不对,一月前我和白萍相遇,在旅馆中规定了这番情局,白萍并没说起他到过南方,并且他曾叫我稍待须臾,等他把芷华和我中间的途径开通,再给我来信。前一个星期,他的信来了,告诉我诸事已妥,可以和芷华相见,最好每天到粱园看菊,十有八九能与芷华相逢,那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