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八章 恰逢对手

作者: 刘云若26,327】字 目 录

时芷华必有表示。若是连去粱园十日,还不能遇见,便可直到芷华家中,去访她,也定能水到渠成,绝无阻格。我当日接了信,还摸不着头脑,只可依着他,到梁园去等。想不到等了六日便遇见了芷华,现在又瞧见了他给芷华的信,才明白白萍令我稍待。是容他去弄这些东西,看起来这里面有种种疑窦。第一,白萍给我的信是由本埠所寄,而给芷华的信是由南方寄来,而我那封信的日期是在芷华这封信以后,但是上下也差不几天,白萍岂有分身法儿,隔着千里寄这两封信。第二,看这照片中的新妇,容颜生得虽然不错,只是眉目间隐含荡气,绝不是正经女子,白萍怎肯和这等人结婚?第三,照片的夹纸本有照像馆的名字,却已用小刀铲去了,这必是他要隐避这照像的地方。第四,他便是已另与他人结婚,也该另用方法使芷华知道,何必又是照片,又是离婚书,弄这一堆东西,叫芷华看了伤心?律以白萍平日性格,绝不为此过分之事,再说白萍若果与这梅君结了婚,上次在旅馆就该和我诉说明白,以这个理由把芷华推给我,岂不较为名正言顺,可以省去赌牌等等的无聊把戏。把以上种种拢总看来,其中十分可疑。但是白萍的立意何在呢?

仲膺双手扶头,正在苦思,忽然灵机一动,暗道:是了,这必是白萍和我在旅馆分手以后苦心生出来的方法,他口口声声说替我和芷华中间扫除障碍,而我和芷华的阻碍便是他,所以他作此狡狯,把自己置身局外。看起来照片中的那个梅君,哪里是什么新妇,定然是个娼妓,或者是个野鸡。白萍专为作这个证据,所以认识这样一个人,同照一像,并且定是在本埠照的。他怕被人看出破绽,所以铲去照像馆的名字。至于这封信,所以从南方邮来,定是他把这封信托人带到南方,然后再寄回天津。这样一来省得叫芷华知道他还在本地,再去各处找寻,二来也免得叫她看出疑窦。他发出这封信,便算与芷华脱离了关系,就立刻写信给我。教我乘隙而入。白萍这番用心,真也叫人可怜,令我生感了。可是由此看来,白萍既然没有与旁人结婚,不过藉此为由,把幸福推给我。他定要自认作失意情场的人,成了槁木死灰,自去东飘西荡,以后的光阴,全要销磨于凄凉之中,我自己却是得其所哉。日后思量起来,良心上怎能安慰?但是就芷华的情形看来,早先她故剑难忘,意欲重收覆水,所以把我看得稍轻。如今她接得白萍这封信,希望都绝。并且因自萍如此决绝,难免怨恨。当然侘傺之余,又转而就我,这自然是我难得的遭逢,但芷华又哪知白萍这番苦心,我若把这里面情由对芷华说知,必然要勾起她和白萍的旧情,因而冷淡了对我的心,岂不又等于自杀?我若隐忍不言,固然与自己有益,只是将来有生之年,皆是负咎之日,恐怕无日能避免良心的责备,这真是事处两难,该当如何解决?

仲膺左右为难,不觉呆坐痴想,良久不言不动。芷华倒在床上,望着仲膺后影,见他忽又惊异,忽又深思,觉得他对于白萍的行为必也深为诧异。但又料定他看完了那信,知道自己已和白萍断绝关系,可以有一个好机会,能容他如愿以偿,定要对自己有一番表示,说不定便直接求婚。他年来为我也苦得够了,我不可作难他,应该爽快答应,给他些蜜意柔情,以偿他久日相思之苦。

芷华主意已定,只等仲膺看完信走过,自己已预备了许多话,要和他说。不想仲膺看完了信,好似只有一会儿高兴,接着便沉默深思起来,没有一些热情的表示。芷华大为诧异,暗想我把这封信给他看,直似给他一张好机会的证券,他难道真是脑子受了病,连我的意思都不能明白么?又迟了许久,见仲膺还是不言不动,好似老僧入定。芷华便有些沉不住气了,便立起身来,悄悄走到仲膺身后,轻轻用手向他肩头一拍。仲膺愕然回首,见芷华正在含笑低首,凝着秋波相视。

仲膺正在出神,忽见芷华这样顾盼含情,不觉把杂念都消,爱心陡起,伸手把芷华的手腕握住。芷华好似没有觉察,两人对视了一会,芷华努着朱唇,指着写字台上的信道:“这些东西你都看完了么?”仲膺点头道:“我都看完了。”说完又都无语。迟了一会,芷华又问道:“你明白了么?”仲膺又答道:“明白了。”芷华瞧着他,把妙目一合道:“明白了,你该怎样呢?”说着把手在仲膺肩上重重一按,便甩脱了仲膺的手,仍自退回沙发去了。

仲膺见了芷华这番情致,知道他是暗中示意,告诉自己机会到了,立刻心中飘荡起来,把方才对于白萍的种种思想都已忘却,只觉把全世界换取此际的芷华也是值得,更顾不得前思后想。当下连忙立起,走到芷华面前。见芷华又变了情形,低下头去,好像在思想什么,面上也没有笑容了。仲膺又觉胆怯,只得低声叫道:“芷华,你以为我应该怎样?”芷华仍低着头道:“那就要问你了,你想要怎样?”仲膺道:“你想要我怎样?”芷华道:“你何必尽自问我?我现在是进退无主,宛转随人。”仲膺听他这句话,不特私衷尽嚣,而话又说得十分可怜,感动得再也不能忍禁,便扑地坐在床上,和芷华并肩,把她揽到怀里,恳切地叫道;“芷华,你可知道我一年来所受的痛苦,明知离了你不能生存。但是我不敢希望,早已预备自杀。幸而今日天缘巧遇,遇见了你,又得知这个消息。现在白萍既已抛弃了你,你已是自由人了。我用一万分的热诚,向你求婚,请你念我们的旧情,立刻允许了我。”

芷华脸上由红而白,嘴儿一动,却没有说话。忽然很沉静地把仲膺的手推开,慢慢立起,走到对面沙发上坐下。

仲膺摸不着头脑,不知她是应允还是拒绝,只得又赶过去,意欲还和她坐谈。但是沙发太窄,坐不开两人,又为热情激动,就跪在她面前,哀声道:“芷华,我一生的希望全在今天,请你允许我。”说着便把头倒入芷华怀内,立刻便觉芷华的手儿抚摹自己的头发。仲膺心中扑扑乱跳,知道此事不致绝望。但半晌只不闻芷华言语,心中疑惑,抬起头看时,见芷华已满面含春,两目中发出情光,正向自己注射。芷华不待仲膺开口,已自笑道:“仲膺,你傻了。我若不肯允许你,为什么把你寻到家里来?又把信给你看呢?”仲膺道:“这样说,你是允许我了。”芷华笑着点头,仲膺笑道:“天啊,我得救了。”说着便伸头儿和芷华接了个长吻。芷华也真是宛转随人,由着仲膺拥抱。

这时节两个人表面上是蜜意柔情,然而心中全是回肠荡气,此中情味,真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此际的仲膺心中一阵悲欢,一阵欣喜,把悲喜合到一处,直不知魂销几许,恨不得把自己身体化成一汪水儿,都向芷华的毛孔间渗入,两人合为一体。芷华也是一缕柔魂,销来欲尽,把仲膺的臂肉抓得生疼。许久许久,二人的头部方才分离。两个嘴唇都加倍湿润了,只芷华唇上的胭脂,已淡了许多。仲膺的颊上,却添了一抹红痕。两人相望着,脸都红了。芷华羞得更闭了眼,仲膺自把手抚着胸口。及至芷华再把眼张开,忽然从眼角挂下两行珠泪。仲膺不知怎的,心内一酸,居然学人垂泪也涟涟。芷华叹道:“今天可如了你的愿了。”说着伸手一拉仲膺,仲膺趁势立起,便也用手探向芷华臂弯,向上一架,芷华也趁势立起。二人就相拥着走向床前,并肩坐下,又互相一望,见都含着泪眼,仲膺悄声道:“今天我以为是咱们极得意的日子,你怎又难过?”芷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这时无端生了许多感慨。你若问是感慨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出。可是你怎也陪着我难过?”仲膺喘了口长气道:“我知道悲恼的时期已过,幸福的日子已来,只觉欢喜得要笑,却笑不出来,不知不觉的倒哭了。这一哭比笑反倒痛快。”芷华面上微露出一丝笑容道:“你这人真是受了神经病,得意而哭。倘或方才我拒绝了你,或者倒能笑吧。”仲膺见芷华笑了,也忙陪她开颜,却不答她的话,只揽着她的头儿,用舌尖把她的泪都吮干了。芷华道:“你这又作什么怪?”仲膺抛文道:“借君清泪,溉我心苗。并且也算你赔偿我……”芷华道:“这话我不明白,我欠你什么?”仲膺道:“你不知道罢了,这一年来,我为想你而流的泪少说也有一缸。不过你的泪比我珍贵些,只这一点转注到我心里,已足够抵偿。”

芷华听了,不由分说,也用手提着仲膺两耳,吮取他的泪痕。仲膺道:“你何必和我学呢?”芷华道:“你也该推已及人,难道你就不欠我的?莫只从一面着想。”仲膺听着,便知芷华之思忆自己,也不减自己的恩忆芷华,便更觉镂心刻骨,不由又问道:“华,你现在是我的了。我问你,你既然也那样想我,方才我向你求婚,你为什么不简直答应,偏从床上又躲到沙发上,害我心里忐忑不定。咱们本是旧好,难道你还和我做作么?”芷华笑着点头道:“不错,是做作。”仲膺道:“那你又何必,你不知我那时真和西厢记所说的一样,捱一刻似一夏?”芷华道:“我都不知道?不过我是故意对你报复。”仲膺诧异道:“这却怪了,我几时得罪过你,惹你报复?”芷华道:“你自己想去。”仲膺低头沉思,想了许久,实在毫无踪影,只得声告道:“我真想不出,请你告诉了吧。”芷华笑道:“我实在可怜你,因为我给你的痛苦太多了,现在白萍既已把我抛弃,我对他的责任已了,只有对你的郁债未偿,所以立志把你提出愁城,而且越快越好。不过若要从我口中说出要嫁你这句话,我是绝不肯的,故而把白萍那封信给你看。以为你看了,定然明白我的微意,立刻向我表示你的衷心。哪知你看完,倒发起呆来。我等得心焦,又不知你什么意思,只得又去点醒你一下。你想,那时既叫我着急,我也只好对你来个小恶剧了。”仲膺笑道:“你真一些也不让人。”芷华又问道:“那时你倒是呆想什么?”仲膺道:“我想白萍,他真可怜。”芷华双眉一皱道:“哦,你不可怜我,倒去可怜他。他现在另娶了一位很美丽的太太,正在新婚燕尔,其乐无涯,你怎倒说他可怜呢。”

仲膺心内一惊,本来他说白萍可怜,是因为白萍牺牲个人幸福,而来撮合自己和芷华。但这只是自己心中的事,芷华并不知道,但既在不注意中说了出来,经芷华一问,才想起把话说失了口,不觉心中有些发颤。但又一转想,觉得自已若隐忍不言,不但负了白萍一片苦心,而且还算与白萍合谋欺骗芷华,自己良心责备,尚在其次。将来若被芷华知晓,当然要看低我的人格,爱情必要随之破裂,不如就此对她实说,请她自打主意。她若愿意再等候白萍,我也只好自认命苦,甘心退避。好在我向她求婚,她已应允,而且又肯对我这样表示爱情,也未必忍于背约,把我遗弃。

仲膺这样想着,正要开口,但是嘴儿终是嗫嗫难吐。芷华见仲膺沉吟不语,已等得不耐烦,便催问道:“你快说啊。”仲鹰这时又猛然想起去年在此处与芷华同眠,那时款款深深,恩恩爱爱,亲爱得可谓无以复加,自觉有绝大的把握。但至被白萍撞破,白萍一怒出走以后,若在普通妇女,正乐得丈夫离开,可以与情夫尽情欢叙。芷华却绝对不然,她见白萍走了,立刻好似疯狂,不但归咎于我,甚至把我当作仇人,当时下了逐客令,足见她故剑情深,所欢意薄。我今日若把细情和她诉说,恐怕她又要心情倏变,仍将我抛到一旁,还替白萍苦守。那时我岂不万事皆空,终久仍是一死。为今之计,还是瞒过为妙,过得几时是几时。即使将来破露,被芷华贱视,彼时木已成舟,尚可徐图转圜。即便不能转圜,我已赚得几年幸福,死也不冤了。

仲膺这许多思想,在脑中也不过十几秒钟工夫,当时便答芷华道:“我说他可怜,是另外有一番意思。”芷华道:“什么意思?快说。”伸膺看着芷华道:“像你这样秀外慧中的美人,他竟抛了不要,另外再娶,岂不是蠢得可怜。”芷华哪里听得出他是饰词,倒凄然叹道:“那位什么梅君,比我美得多啊。”仲膺摇头道:“真不见得。便是面貌生得美,也只有一副好皮囊,绝不会像你这样其秀在骨。用花儿来比,那梅君最好也不过是轻薄的桃花,哪比得你这幽芳兰慧呢?”芷华笑道:“你不要骂我吧。不过我总觉得我和白萍相较,终是我的错处多。第一,我和你发生关系,便是不贞,当然对不住他。我恨他的地方,是在不许我改过,杜绝我自新之路。然而终是我的错在先,也怪他不得。现在他报复我的手段,固然太苛,可是我允你的婚,也嫌太快。”说着又叹息道:“我若不是可怜你思恋太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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