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向她膜拜叩头,也发抒不尽此际的感情。
白萍这样胡思乱想,直似有些神经错乱,一会儿觉得飘飘然,如在天上,一会儿觉得栩栩然,如入梦审。忽而明白,此际感情已升到最高的一瞥工夫,大约所谓“烟里波士纯”就是这种境界。但是感情在最高处不能久持,白萍的心灵倏而从空虚中又落到现实之下,眼看远远已然大变,方才虽自知对她生了爱,不过尚能自如,此际却是一刻也不能再忍。若回到她面前,情感必要勃发,或者暗中有魔鬼催着自己向她作什么表示,那情形岂不令人慷惧。想着便似瘫了般呆立不动,眼光只向前凝注。
稍迟半霎,淑敏又在脑后的双臂忽然举起,伸了个懒腰,复又慢慢落下,抚着颊际,胸部略一起伏,似乎微吁了一声,接着樱口稍作张合,又似乎浅吟低唱。白萍心中又一阵跳动,暗想她这样子一定也是情绪振发到了极高点,和自己有相同的感触,不过她是受激刺于大自然的美丽,自己却是受激刺于大自然中的美丽的她罢了又想到此际真是毕生最可纪念的好时光,虽不知她在现时是否意中有我,过后是否还能不忘此际的我,但自己却觉着有生以来在生活的痕迹中,惟以此际划得最深,便是以前和芷华深怜蜜爱,那不过在闺闼之中,仅感觉出男女之爱今天和淑敏虽然是初次发生片面的爱情,却不自知的超过了男女,而觉得把爱散漫在大自然中,直忘了身在中央公园,身在红尘世上,仿佛已和淑敏携手,飞腾到青天碧海之闻,浴在明蟾清光之内。
心里的空茫,不知是喜是忧。身体的飘浮,不知是真是梦,这种情形白萍向所未经,所以发生第二次痴想正在这时,忽见淑敏偶一低头,似乎把外越的精神收敛,她用手拢拢鬓发,又向身旁一看,忽然一怔,好像才发觉身旁少了一个人,接着用妙目向四外寻觅。白萍在树阴影中,自然不能看见,她便轻轻叫道:“林先生,林先生。”叫着已盈盈立起。白萍听她相唤,忙应了一声,走离树下。淑敏看见白萍瞥然出现在月影下,就向前走着迎来道:“林先生,你作什么了?”白萍也迎着她走,在假山石旁相遇。白萍再看淑敏,觉得方才自己所未能觉察的她那雾鬟风发的妙态,此时才完全呈现。或者是心理作用,她好象另外换了一种风致。
淑敏见白萍注目相视,又赧然低了头。白萍自觉失礼,忙道:“我见您对月出神,不敢惊动,所以随便走走。”淑敏抬头笑道:“我并不是出神,只看着月光就仿佛……,我自己也说不出来,倒累您自己闷了半天,十分对不起。”白萍道:“您又客气,本来这样好月,能得您来鉴赏,真是难得的韵事,我若稍有惊扰,岂不是大熊风景。再说看着您来赏月,这种人月双清的景致也很是眼福不浅呢。”淑敏听了,半晌没有抬头,忽然叫道:“坏了,只顾咱们……,祁姐怕要醒了,快回去瞧她吧。”说着转身便要移步。
白萍暗想自己感情实在无法抑制了,此时随她见了祁玲便算失了和她深谈的机会,而自己起码的希望也要乘今日同她立下个友谊的基础,倘此时轻轻放过,恐怕自己回去绝不能宁贻。那宗苦况,很难忍受。为今之计只有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向她说几句倾心吐慷,便是她不作表示,也可使她知道我对她是怎样倾慕,总比自己动心忍性、苦思闷想的好。想着便随着淑敏一面缓行,一面预备说话。但是心里乱跳,意念交纷,上下嘴唇只管张合,却发不出声音。可恨园中地方太小,路程过短,霎时已行过来路之半。白萍知道不能再忍了,忽然急出一句话道:“张小姐……。”淑敏闻言回顾,扬着头儿等他说话。白萍急得口不择言,猛然接着道:“我……,我很钦佩你……。”淑敏目光一凝,似乎向白萍愕视,倏又回过头去。
白萍话端既开,心里倒稍稳定,觉得铁匠必须在铁烧红时立刻加以锤冶,过了时候,到铁凉了便须重费一回事。此际已是铁红了的时候,应该乘机说出要说的话。当时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居然滔滔地道:“张小姐,您知道我是怎样钦佩你,从第一次见面就看着您的人格高尚……。绝不是寻常的女子,很希望和您做个朋友,不知道小姐能许我高攀么?”白萍说到这里,心里忽然纳闷,方才觉得急待倾吐的话似有万万千千,而且预念话不说出则已,若说出来,必然款款深深,恳恳切切,必能感动她的芳心。哪知此际说了出来,竟只这样平淡无奇的几句,欲待补充,却觉得除此以外,都是越理出题之言,怕要唐突了她,反为不妙。惟有及此而止,静候她的回答。或者能得机寻隙,作更进一步的深谈。
不想淑敏在白萍说完以后,竟不作答复,只低着头儿,仍向前走。白萍不能再说,惟有脚下不自主地随她移动。
这时二人正背着明月而行,月光既然在后,人影自然在前,两人都瞧着自己地下的影儿前进。白萍暗自失望,懊悔不该多此一举。倘惹她害羞不快,因此断了交往,岂不永铸大错,希望都空!便垂头丧气地跟着,已不盼她回答。
又走了几步,白萍忽觉眼前一阵历乱,连忙看淑敏时,见她很快地向左转去。还以为她要穿着树林草地过去,哪知淑敏走到草地上,猛然把娇躯低了数寸,如冰雪般的清水脸儿倏又映在月光之中。原来草地之上有一张供游人休息的长椅,淑敏过去坐下了。这一下很出白萍意外,因为此处已离河边不远,淑敏便是因劳乏而急于休息,也未必不能再行几步,回祁玲那边的原座,怎就中道而止?白萍立刻明白,自己的希望并未尽绝,便也立在路旁不动。淑敏坐在椅上,眼望着地下的草,低叫道:“林先生,您来。”白萍走上两步,望着她的脸儿已洁白如纸,香肩和胸部都在微微起伏。正待说话,淑敏已悄然道:“林先生,现在咱们不已是朋友了么?您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白萍真想不到她有此一问,便吃吃地答道:“小姐……,我知道……,因为我太佩服小姐……,现在这种友谊太寻常……,我想……,希望能做小姐一个……稍为不寻常……亲近的朋友……。”淑敏没等白萍说完,已俨然笑道:“我很感激林先生的盛意,我对于林先生的品行学问,也很佩服,也很希望和林先生作个朋友……”说着自笑道:“我又忘记了,林先生是我的老师呢,怎能……。”白萍忙道:“您何必说那个,叫我惭愧。”淑敏溜着秋水般的眼波望了白萍一眼,道:“本来做个好感情的朋友是我很愿意的,不过,唉我真怕……,怕公司里那群野人顺口乱造谣言。就像上回,我和林先生还只是寻常交际呢,他们就说……。”淑敏说着,脸上又生了一层薄晕,装着理鬓,把玉手遮住羞容。半晌才接着道:“就是现在这会儿,要被他们看见,更不定造出什么难听的呢。”
白萍看她说话的情景,知道她对自己必是久已芳心倾注,或者和自己爱慕她的程度不差往来,她若对自己无心,绝没有这样的言语。她既表明是恐惧流亩,意中便是默允,想着不禁起了无穷希望。再看着她那少女的娇羞意致,委婉言词,引得一片爱心再也无可按捺,胆量也随着情感而澎涨,就坐在她身旁道:“本来社会上的人都是这样目光如豆,遇事大惊小怪,最好不理他们。若因为流言失去咱们的交际自由,未免怯弱,而且也值不得。”淑敏抿着嘴笑道。“什么目光如豆,这群人简直是嫉妒。从我一进公司,就不断有混账的人或是当面,或是写信,竭力追求,都被我拒绝了,所以他们恼了,才报仇造谣。想不到把你林先生也拉进去,倒是你为我受了无妄之灾,觉着很对不起你呢。因为这个我很扫兴,上次若不是祁姐相劝,早退出公司了。”白萍道:“小姐为了艺术,为了公司的前途,为了我们的友谊万万不可消极。”淑敏笑道:“现在不劳你挽留,我若消极早就脱离贵处了。说句实话,我现在很后悔,当初只为一时高兴,也是欣慕虚荣,要得个明星头衔,出出风头,哪知生了许多罗嗦、许多烦恼。我向来作事不愿半途而废,才忍耐着……”说着似乎猛然想起一事,立刻把话锋转入别题,注视着白萍,问道:“林先生,我要问你,上次公司规定第一次拍摄您做的剧本‘红杏出墙’,剧本已发给我,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真佩服得很。不过听说要我扮那女主角盂慧文,这一节恐怕我绝对不能胜任。”
白萍正自心神不定,暗想我是向她请求友谊,她既然为我在此小留怎又转入闲文,说起这不急之务,万一祁玲醒了寻来,岂不功亏一篑,当时便简截答道:“我这个剧本。主角只有小姐最为适宜,预料定做到好处。您若推辞,恐怕牵动全局,不特剧本因而作废,连公司前途也要暗淡许多。这一节请您务必勉为其难。”淑敏悄然笑道:“您不必太捧我吧,留神今日捧得高,将来跌得重。那么,我再问您一句,男主角规定了没有?”白萍正沉吟未答,淑敏道:“我要在事先声明一下,要是把公司里那群滑头不规矩的人派作男主角,我可不能和他们配搭,那时不要怪我临时辞职。”白萍道:“这一节我们正在踌躇,不过您可以放心,在公司这般演员中绝没人够主角资格。”淑敏道:“哦,开摄的日子快到,如今连主角还没有,那怎么办呢?我看剧本中越素澄卞钟灵两角都极重要,难道连一个都未定么?”白萍暗想:这两角固然重要,但她意中所谓的重要,定不是就剧情而言,是因为这两角和她是正式配搭,有极多接触,所以认为重要而特别注意。看她的意思,对于孟慧文一角似已默许担任。但这两个男角,一是她剧中的本夫,一是情夫。若不能得她同意,恐怕因此变卦也未可知,便答道:“我们打算请高先生兼充演员,卞钟灵一角就由他担任。”淑敏听了,面上毫无表情地答道:“那也不错,只是高先生稍沉静些,个性似略不合,不过也可以将就。至于越素澄……。”说着,就向白萍微奠。白萍才说出一句道:“这个问题很是烦难。”淑敏已冲口说出道。“据我看,您担任最合格,因为……。”说到这里,不知怎的,忽然红了脸,底下的理由再也说不出,只别转头去看随风摇月的树影。
这时白萍听她说出这意外的表示,虽然表面论的是正事,然而内中蕴着无限深情,不觉倏地从脊骨生出一阵凉气,接着通身的血都沸热起来,因而方寸大乱,被感情把理智压迫得热伏不见,更顾不得思索方才向她请求友谊,她还多方顾忌,如今怎会突然改变心情,要自己做她的剧中丈夫,在大庭广众间,摹爱描情,耳鬓厮磨?难道就不怕人言藉藉了么?当时就向她身边凑近了些。虽然心里乱跳,但表面更乔为镇静,软着声音道:“小姐这样……好意,我真感激,您真不讨厌我么?”淑敏把手抚着胸前,半晌才回顾笑道:“我不懂什么是讨厌。”说着无意中香肩向后微移,白萍的鼻端几乎触着她的秀发,只闻着阵阵柔香,和一种女子身上特有的美妙气味,直冲入鼻观,沁入脑府,不觉心灵又已麻醉,想了想不知说什么话最为适宜。沉了一会,倒不知怎的竟文绉绉地说起昆曲小生式的话来道:“我真不知什么福分,居然蒙小姐许我亲近。不特是我的意外幸福,也是公司运气。可是……,小姐……,小姐……。”淑敏回头笑道:“您说什么,不闹这些客套吧。”白萍吃吃地道:“可是小姐在拍片时许我亲近,我……,我方才请求的友谊,也希望您给我一个答复。”淑敏背着脸笑了一声,道:“林先生,你傻了。”
白萍听到这“傻”字,立刻聪明起来,暗想自己今天因为何故,头脑昏到这样?她既特约我作剧中夫妇,便是把肌肤之亲都许了我,我怎还胶滞在这空虚无当的友谊两字,岂不可笑?想到这里,更觉淑敏对自己处处表示有心。虽然大家都是含情不露,但是着力的意思都是由她先表示出来。在这种情形之下,自己若再只管退缩,岂不辜负她的盛意?当时又看着天上月渐西斜,从树梢映到她的费上,枝叶扶疏,似在她衣上印了许多花朵。从后面看,她那蝤蛴粉头,得着月光照映,更与秀发合成黑白分明,其美无度。
对着美人,白萍动着情心,已是再难忍禁。而且又想到她留恋不动,定是等待自己有所表示。事势所迫,再怔着便是呆子了,何况淑敏沉默中的时时转动,更似暗示等候得不耐烦,而希望他早些发言。白萍伸直了腰,暗喘了一口气,正想开口,恰在这时,淑敏轻轻把娇躯一扭,似乎要站起身,纤手在椅上一按。白萍怕她要走,立刻精神发越。因为淑敏的手,无意触到白萍腕上。白萍通身似乎生了电气。藉电力的驱使,不自主地一翻腕子,悄悄地把淑敏的手握住。淑敏觉得,斗然香肩一耸,要把手缩回,但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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