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九章 重振事业

作者: 刘云若56,755】字 目 录

什么代价补偿,我自己很知道,只有把我的心也给你啊。这两节我能表示,其余关于你的容貌学问等等,倒不必提及了。因为我既然接受了你的厚爱,以后我生活的期间都应该是补偿你的岁月,即使你从明天起忽然身体残废了,容貌毁损了,学问减退了,性情改变了,但是无论如何我对你的爱情总和现在一样,绝没有变化,所以除了你的一颗心以外,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注意的必要。淑,你了解我的意思么?”

淑敏听着把莹莹的秋波凝注在白萍面上,似乎要透视到他的肤内,玉齿咬着朱唇,牙尖陷入唇内很深,看样子定很疼痛,但她毫不觉得,突然又吁了一口长气道:“你这些话都是真的么?”白萍发出纯挚之音道:“淑,你应该信我。”淑敏两眉一耸,又坐在他身旁道:“我信啊,林,我信你,不信你的话。嗳,我这是什么话?多么矛盾,怎连话也不会说了?林,你听,我实在信你,我把心里的思想和你说,你总也该信我。在见你以前,并没和别的男子接触。哦,不,不是这么说,男朋友也有,可是绝没发生过感情。”白萍忙道:“我信,十分相信。方才我说破坏了你心灵上的处女贞操,就是这个意思。”淑敏点头道:“我明白,因为你有这种意思,所以我更应该表明心迹。一个女子,够了年岁,我说句不害羞的话,只要明白了情字,就有了揣摩男子的心。我一向在学校里,见同学都竭力修饰容貌,便知道容貌是男子所注意的。但是容貌不能永久保存啊,所以我常自己胡想,倘然男子的爱情生于女子的容貌,那么这爱情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若要求得真爱情,必须抛开了容貌。我有了这样意念,觉得真正有情的男子,必得个不重容貌的。所以我虽然生得不比旁人丑,可是在学校被同学选作什么皇后花王,永远也不自骄傲。今天真想不到,你的思想居然和我一样,而且你所说的话。比我所想的还要透澈,这才算……。”说到这里。立刻咽住,只见唇儿颤动,把脸憋得红了。原来她说得口溜,本想说出这才算寻得了意中的伴侣,但这种话太过于操切,不该从自己口里说出,故而因窘成羞,半天才改口道:“这才算道同志合啊。”白萍看着她的神情,明知就里,只觉可怜而又可笑,而且也知道该着自己发言,补她不肯说的缺隙了,但这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便沉吟了一下,才恳切说道:“淑,咱们虽然相识不久,今日却已是两心相印。在大体上说,总算谁都了解谁了。我觉得我们的灵魂已纠结到一处,有了不可分离的……。我……可是还不敢莽撞,淑,我的意思,咱们还应该经过一番过程。固然现在咱们的感情,已经超过友谊,但是我希望咱们再退回去,重作一个短时的友谊试验,可以互相多得些认识,给咱们的前途筑个更坚固的基础。所以这时,我心里要当时说出的话想再蕴蓄下去,到将来不能忍耐的时候再行表白,你看好么?”

白萍这几句若隐若现的话,无异暗示说,现在事势所趋,我应该对你作终身伴侣的要求。不过彼此爱情。虽已极度热烈,只是互相认识的程度尚还不足。最好暂且悬崖勒马,退到友谊之路。使双方多得审查的机会,然后再渐近于婚姻,比现在草率求婚,更妥当些。

淑敏自然会意,竟毫不羞涩,欣然抚掌道:“你这话又说到心里了。林,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赞美你,怎我肚里要说的话,都被你先说出来呢。就依你。”说着又赧然轻偎着道:“可有一样,你不要把今天的事忘了啊。”白萍微笑道:“淑,你也傻了,我生命上的最深的一道痕迹,怎会忘得了?”淑敏头儿一歪,斜盼着道:“你真不会忘么?”白萍道:“怎到这时你还不信我?”淑敏微微点头道:“信,自然信的。不过你……,你再给我个凭据。”白萍愕然看着她道:“凭据,什么凭据?”淑敏微笑道,“你给我签个字儿,好作以后不忘之券。”白萍不禁诧异,暗想象她这样聪明人儿怎行事如此沽滞?若把爱情落在笔墨之上,岂不成了一种债券!这种思想有些低下,行为更是无昧,真不明白是何道理。但当时不便相驳,只可答应道:“你若不相信我,我什么凭据都可以立刻写给你。”说着就把衣袋口所插的自来水笔拔下,道:“笔是有了,可惜没有纸,你带着么?”淑敏“格”地一笑,摇头道:“不用纸啊,你好笨。”说着就伸出一双纤手,向白萍面前一扬道:“这就是纸啊。”白萍一时朦住,以为她要自己把字写在她的手上,就把她的手握住,拉到面前,将她那细嫩洁白的掌心放平了,然后用笔在上面虚书着道:“你说,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不过这手心怕写不下许多字。”淑敏倏的把手缩回,抚着胸口笑道:“这里空气很新鲜呀,怎你的脑筋倒昏成这样呢?真教我笑煞。你好实在的心眼儿,在我手上写字,难道我从此不洗手了。”白萍倒被她闹得迷迷惑惑,不禁怔怔问道:“你叫我写,不是……。”淑敏摆着手道:“傻人,不是叫你写字,更用不着你那支破笔,快收起来。”白萍满心纳闷,只可把笔重插到原处,直着眼向她痴望。

淑敏笑着,面上渐渐又起了一层红云,轻轻的又把右手平伸,接着秋波流媚,先看着白萍,又看看那只伸着的手。白萍依然不懂,暗想她这是什样做作,忍不住又问道:“怎么着呢?”淑敏双眉一耸,面上突生异样情致,既似嗤笑白萍的愚鲁,又似发生了羞涩,传出了情衷,轻启朱唇道:“你真不明白?”白萍点头,淑敏忽然用左手向白萍的嘴上一摸,只说出一个字道:“笔。”又向自己伸出的右手一指道:“纸。”再屈臂回手,向自己微凸的朱唇一触,道:“写。”白萍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女儿家这种极细微的心思,极幽渺的情致,真为粗心的男子所难揣测,她竟是和白萍故意作要,并非真要什么凭据,不过叫白萍吻她的手,把口泽留个痕迹,当作勿相忘的情券罢了。但是将口作笔,将手作纸,将吻代写,这种小的地方真见聪明跳脱,是难得的少女风情,叫人会心不忘,回味无穷。

白萍再看淑敏她的手儿,虽仍平伸着,但眼儿却已闭上,满面露着忍笑含羞的笑态,白萍强按捺着欲动之心,急忙立起,拱腰曲背,把口吻去就她的手。但淑敏似乎闭着眼还能看见他的动作,白萍的头向前凑,她的手竟向下淅渐低去,白萍几乎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无奈她的手也随而低到离地二尺之处,白萍好象老牛饮深潭之水,空自俯头伸腰,仍够不着。正要伸臂去拉她的手,不想身后腿弯,觉得被人轻轻踢了一下,回头看时,见淑敏的玉足才缩回去,还在摇摇微动。白萍才又是一个大悟恍然,连忙接受她的暗示,双膝一屈,跪在她的面前。淑敏的手居然不再动了,任白萍握住,放到口边亲吻。

白萍此际,既因她许多旖旎情致而被诱惑得心神飘荡。而且对她的调皮样儿,有些爱中生恨。好容易柔荑入握,春葱接唇,好象要藉此报复。给她个风流小惩,吻了手背,又吻掌心,后来还觉吻得不能尽意,就偷着将舌尖儿舔着她的掌心,纵横左右,无形中依了她的吩咐,把舌尖当了笔尖,在她掌心中撇捺挑抹,勾截点勒,龙飞蛇走,铁画银钩地写起米家的大草来。

淑敏哪经得住这样的生花妙笔,不禁痒得连声“暖哟”,急行缩手。白萍正在含英咀华,妙香适口,哪里肯放!淑敏觉得奇痒澈心,不能稍忍,忙用左手拚命推开白萍的头,才得把手缩了回去。

白萍此际已是神魂飘荡,连忙立起身来,凝了凝神,定了定心,只觉得方才的温柔享受好似绮梦一场,虽然暂时醒转,但还在半沉迷状态之中,惦着再续入这似断如连之梦,便向淑敏含情顾盼。见淑敏也已从椅上立起,转身向着一株树干,两手抱肩,低头不动,暗想方才自己太唐突了,她一个处女怎禁得那样揉搓?想她那一缕柔魂不知销了几许?一颗芳心不知动成什样?很够她收束神思的了。

白萍想到这里,不觉把淑敏看得轻易,以为她业已动情,今夜情场,自己算得了胜利,有了把握,无妨更进一步。就望着她那雪白白的颈儿,想要掩过去,偷偷再接一个别有滋味的贼吻。哪知方才举步,革履踏得草地微一作声,淑敏的身体竟似旋风般地转将过来,两手虚遮,挡住白萍的去路,面色却已变得冷若冰霜,高声道:“够了,够了,林先生,你不要得意忘形,现在林先生你应该下批评了,我这学生的天才怎样?”白萍看着她突变的神情,听着她玄妙的言话,不禁大为愕然,张大了眼问道:“你这是什么……?”淑敏脸上忽又变成了憨笑,拍手打掌,“格格”地道:“林先生,你被我骗了,你以为我真是同你发生了爱情么?不,林先生你不要发呆,请你想想,你发给我的‘红杏出墙’剧本里越素澄翻孟慧文求婚的一节,是不是咱们方才的情景?很对不起,我是借林先生你暂充配角,作那一幕的表演试验啊。现在试验完了,请林先生不客气地批评一下,我有当这女角的天才么?”

白萍这时好似满天明月,都变了冰冷的清水浸着身体,直冷到心中,但还将信将疑,望着淑敏,吃吃地道:“真的……么……,你是……耍笑……。”淑敏正色道。“什么耍笑,林先生你的理智哪里去了?我还觉着您从方才一起首就明白,所以竭力帮作这表演试验,哪知您竟到这时还误会着啊。您想,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只经过几次交际,没有丝毫认识,就随便谈到爱情,这等事是智识阶级所能有的么?就是有不也只有这试演影片的时候么?”说完又很调皮地桀然一笑。

白萍可真象做了一场大梦,想不到意外得来的风流福泽,转眼竟云翻雨覆地幻成电影楼台。当时的心情,既好似穷人得了头彩百万,却把彩票遗失,黄金变为泡影,又似平民作了大官,忽被取消资格,高位幻做虚花。那一种失望情形,懊丧蕴在心中,痴迷发于面上,除了直着失神的目光,盯住淑敏脸儿,想从她眉目口鼻间探寻什么转机以外,自己的舌头已麻木得不能转弯,一句话也说不出。淑敏还望着她笑道:“林先生,你说啊,我到底有没有天才?我那成明星的希望能不能如愿?大约还勉强下得去吧。”说着见白萍不语,又拍手道:“林先生真是老成持重,连,连几句批评都费斟酌,难道还要拟稿么?我可不客气,大胆批你林先生一句,您真有作电影的天资,表情怎那样细腻?这越素澄的角色一定非您不可了。”

白萍听言辨色,渐渐证明她方才的行动果是出于游戏,于是自已的希望越发减少,不觉把满腔热气倏时消失净尽,心内立刻空虚起来。就望着淑敏暗叹了一声,身体摇摇地向后一倒,便跌坐在椅上。

淑敏看着他,似乎也觉得这种玩弄有些过于残酷了,脸色忽然一变,好象动了怜恤之意。但一刹那时,便又回转笑容,接着以前未完的语气,又说下去道:“只要林先生肯担任这越素澄的角色,我敢为公司预祝处女作的成功。不只公司成功,就是林先生和我也有成功的希望。咱们大家都努力吧,无论什么事,只要本着精诚去作,到头总不致失望。不过不能忙啊,我看今天这回试验,或者就是咱们成功的起点,林先生,我的话是不是呢?”白萍听她话里又似蕴着微意,象是暗示自己不要失望,她并非完全无情,不过现在为时尚早,不可操切,想着不由把已冷的心又重温得暖了许多。正要向她说话,淑敏已低头瞧着手表叫道:“呀,不知不觉都一点过了,幸亏在夏天,若是冷的时候恐怕早巳闭门,还把咱们关一夜呢。快回去吧,别再耽搁了。”说着又把脚儿一顿,道:“咱们也真胡闹,只顾贪着玩耍,把祁姐丢在河边。大半夜的,万一冷着她呢,不知她醒了没有,要醒了寻不见我,还不急坏了!”

淑敏才说到这里,忽听得十步外儿株密树之后突然有人很娇脆地一声长笑,淑敏惊得仓皇回顾。又听那树后的人说道:“放心吧,妹妹,没急坏我。”淑敏才听出是祁玲的声音,立刻粉面通红,芳心乱跳,却见祁玲已从树后转出,笑嘻嘻地走过来。淑敏看她面目清明,不象初醒的样儿,更觉忸怩,面上倒装作生气,撅着嘴儿道:“瞧你这鬼鬼祟祟的,也不管吓着人。你……,你醒了多大工夫……?”祁玲的眉和目一齐偏斜,睨着淑敏笑道:“我么,啊,我醒了有一点多钟。”说完便冷笑不语。

淑敏方才虽是故意和白萍那样跳脱,表面似乎玩弄,实际未尝不是芳心默许,才容他作肌肤之亲。但还只觉是和白萍两人间的私情,所以口角随意翻转,也只是对白萍的一种玩弄。如今想不到祁玲凭空出现,芳心惙惙,只怕被她看见秘密,落了她的话柄,故而急忙问她醒了多少时候,还希望她是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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