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而是真的斗殴,只须每人一拳,便可把那少年英雄打成零骨碎肉。然而为符合剧情,都把气力含蓄起来,装作得弱不可支,以衬托那少年英雄的勇武,又好似都休着那少年是个主角,让他三分,更似乎怕使力稍猛,他鸡肋难当尊拳。每人打出一拳,踢出一脚,形状都极柔和,而且打不到地方,便缩回去,所以看着松懈不堪。后来那导演急了。跳脚高喊道:“这不成!这哪是活人打拳,简直死鬼比武。你们要拚命地打!”说着又叫遭,“老张向左边跳!老高往左闪!小周倒下!快起来!一个凤凰展翅,再一个喜鹊登技,狠狠地一脚!老李别怕疼!”导演这样一喊,演员们居然增加了精神,大家打得此伏彼起,人仰狗翻,个个身上都滚了泥和雪,神情好不狼狈。那导演又喊道:“吴翠瑛,你别忘了表演,别只站在一边看热闹,要做出着急和挣扎的样子。喂,小周,给老高一拳老高倒下,别再起来!再给老张一靠山背!老张向后滚!好,停止!停止!”说着摄影师已住手不摇,演员也都喘吁吁地休息。那导演向众人道,“你们都没有吃饱饭么?怎打的一点不起劲?小周好象肾脾亏损,连腰也直不起来,翠瑛只站在旁边看戏,也忘了表情。你叫海盗劫去,你情人来救,和强盗相打,你在旁边瞧着,不带一点神气,这是情人么?简直仇人。这不是糟改?我也没法子,只可马马虎虎。”说着又讲演道:“以下便该作一幕近撂,小周把老李打败,老李向山后逃跑,表示去请救兵。然后小周再把看守翠瑛的钱太和老冯也打跑,翠瑛立刻投到小周怀里,连着接两次吻。这吻接得要特别热烈,仿佛两个野兽。互相啃咬,才能瞧着起劲。再说两句话,便向后边了望,要做出惊恐的表情,表示又有大队强盗赶来,你两个要很快地抱到一处,向山坡下一看,稍一犹疑,相抱着从山坡滚下,这一节便算完。你们听明白没有?”众演员都点头答应。那导演便盼咐把摄影机向前移动丈许,机头又稍上仰。白萍在旁看着,便明白他是要借近摄的方术,把这两丈多高的山坡,幻成了陡壁悬崖,这办法更幼稚得可笑,便也凑近前去看。
少时那导演喊了一声“预备”,立刻摄影机又播起来。这次倒很干脆,少年英雄一拳一脚,便把那所谓老李的,打得翻滚在地。那老李爬起,一足还跪着,回头向那少年英雄一拍胸脯,表示不含糊,便跳下山后去了。看样子颇似旧戏中的“白水滩”,青面虎被穆玉琪打败,临下场的亮相一样,白萍和老钱都瞧着哑然而笑。这时那少年英雄赶到那女子近前,看守女子的两个恶徒,方才也似木雕泥塑,和那女子虽是仇敌,却是相安无事,而且同立於袖手旁观的地位。此际见少年近前,才如梦初醒振作精神,抛开女子。向那少年迎敌。这两个倒是真正脓包,其中的一个,见少年一拳打来,拳头还相距尺余,他已自动地滚向山后,另一个却是手脚迟慢,被那少年一脚,躲开不及,跌了个仰面朝天,恰巧头部撞在一块尖石之上,疼得他怪叫起来,僵卧不起。那导演着急叫道:“钱大,快起来跑!这太不像样。快跑!快跑!”说着见那钱大还是不动,忙改口叫那少年道,“小周,你把他踢到后边去。快!快!”那小周依言,便把那钱大像踢足球般的踢。无奈气力不佳,连踢了七八脚,才把他踢到稍为低洼,镜头摄不到之处。那导演又叫道:“翠瑛别怔着,快演你的……。”话未说完,那女子已跳跃着,跑到少年跟前,那神情活泼得很,而且态度象在什么宴会里,欢迎倩侣时一样安闲,仰着头儿,做出媚态,倚到少年身上。那少年也用力把她抱紧,果然接了两个热吻,“啧啧”有声。那女子忽然娇声叫道:“暖哟,你真蠢,把我的嘴唇都咬疼了,该死的东西。”那少年喘着微笑道:“导演先生叫我咬你,我这还是口下留情,要不然……”那女子骂道:“要不然,怎样?回家咬你妈的口去。”那少年也回骂道:“小浪东西,你骂!看我夜里怎样收拾你。”白萍在近处把这些情话听得满耳,暗想在这种情节中,居然有这样说话,将来片子摄成,看的人见他们唇吻张合,必以为男子致安慰之言,女子说感谢之语,哪知竟是互相丑骂呢。又幸而这不是有声片,若是有声,这种对白才算新鲜无比咧。
这一幕最精采的接吻表演完毕,那一双男女仍然在那里互相偎倚,尽量的享受着温存旖旎,灵肉不一致的艳福,迟迟不动。好似觉得这可以公开的揩油,应该乘机多揩一会,便忘了继续工作。但是影机的摇动,却没在停止,惹得那导演又像乞丐叫街般的高喊道:“你们还没搂够么?回去我给你们预备床帐。那时再请随便。现在是拍片子,别尽自拆烂污,快表演!回头看哪,害怕呀!”白萍听着更自忍俊不禁,暗想这个公司,连传声筒也不预备,只顾经济了公司的钱,却破费了导演的喉咙。这时那女子听着那导演的命令,立刻浑身抖战起来,好似抽筋一样,然后才回头向山后去看。那导演又跳脚道:“你怎先怕起来?还没看见什么。糟糕,这几尺片子废了,没法子,接着演。”白萍又见那少年英雄,果然有英雄气概。回头看了看,缩了缩脖儿,便算表示惊恐。又拥着那怀中的女子,向前走了两步,用手向山坡一指,口吻微动,好似要从此处跳下。这时那女子从两丈高的山坡上,向下一看,那外面的惊恐,立刻传到内心,张着两手,便向后退。叫道:“啊呀,我瞧着眼晕。我不跳,我的妈!跳下去还不摔死?”那导演急得大喊道:“翠瑛,这算什么?方才说得好好的,这会儿又变卦,诚心捣乱可不成。小周,你抱住她,楞向下滚。快快!”那少年英雄果然遵守号令,冷不防把那女子抱紧,那女子挣扎着,好似要哭的叫道:“我的妈呀,我可……”那少年英雄不由分说,但是他本身也有些胆怯,不敢直向下跳,就抱着那挣命的女子,拽到山坡边上,先横着卧倒,然后把眼一闭,也叫了一声,便滚下山坡,两个人合成一个雪球,滚到山坡脚下。少年英雄慢慢坐起,呻吟着,说是被山石撞疼了腰部,那女子却仍旧倒着,嘤嘤地哭起来。立刻那导演吩咐影机停摇,和众人都跑过去救护。先把那女子拉出雪堆,幸而并未受伤。她只哭喊着不干了,又骂那小周没良心,不该这样硬弄,“我受不了”。导演使出温柔手段,竭力哄劝,又承认从公司公款里赔偿她一套新衣,另外再加一件斗蓬。那女子忽停哭拭泪道:“斗蓬我可要皮的,棉的可不成。”那导演忙道:“一定皮的,一定皮的,还是狐皮。”那女子“噗哧”一笑,立起来道:“可要快给我做。”那导演用狐皮斗蓬把这位女明星治愈,才去看那男明星。那小周好似自知没有狐皮斗蓬的希望,居然没张致作态,自己把腰捶了两下,也便没事了。
这里的纷扰,方才告一段落,那导演抹着汗,才待发言,忽听山坡边又响起呻吟之声。大家用目看时,原来两个恶徒架着一个恶徒,从山后走来。那受伤的恶徒,头上裹着白布,身上的白雪染着红血,相映着十分动目。白萍便知是方才在山坡上,扮恶徒受伤的那个钱大,受了这样的伤,那导演看着倒漠不关心,只问跌伤了哪里。一个恶徒答是跌破后颅,导演只点点头道:“现在且忍一会,回去再请大夫调治好了。”那钱大却自己答道:“我这伤不要紧。裹上就算没事。”白萍听这人说话,很是耳熟,便很注意。恰巧那钱大已蹀躞到白萍跟前,瞧见白萍,忽然叫道:“你不是林先生么?”白萍愕然惊视,见他面上厚涂白粉,真不明白强盗何以要抹成曹操一样,却被汗和泪把粉冲得斑驳零落,像个活鬼。白布又缠到眉际,更看不清,便问道:“你是谁?”那钱大叹气道:“林先生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钱畏先。”白萍大吃一惊,便问钱畏先怎落到这样景况,那钱畏先道:“一言难尽。林先生,你近来可好?”白萍正要说话,猛觉被人拉了一下,看时,却是同伴老钱。那老钱悄声道:“你有话等会儿再说,先看完这一幕喜剧,莫失了好机会。你听,导演又说话了。”白萍不知又有什么奇情趣事,忙向导演注目。只见他正向那吴翠瑛说着道:“不成,方才你们表演的太不像样。从山坡向下跳的时节,你那种神气太难看。必须做出甘心情愿,拚着跌死做同命鸳鸯的样子,才能符合剧情。像方才,你竟是意欲逃跑,小周硬捉你跳下的,岂不是笑话?这一幕原是全剧最精采的地方,公司单仗着这一幕多卖拷贝呢。我的意思,必须重做一回,把方才拍的作废……。”他话未说完,那女子已叫起来道:“我可不干!我可不干!你积德,饶我吧。”那导演道:“翠瑛,你莫胆怯,要为艺术努力牺牲。”翠瑛愁眉苦脸地道:“什么易数,就是牙牌数,我也不干。”那导演道:“你真不干?”吴翠瑛道:“真不干!真真不干。打死我也不干!”导演道:“不干也好,那么方才许你的狐皮斗蓬,也作为罢论。”吴翠瑛倏地哭道:“你欺负我,说了不算。”哭着就要倒下翻滚撒泼,那导演不动声色地道:“你闹也没用,反正只有两条路,你要斗蓬,就得重演,若不肯重演,就没有斗蓬。”那吴翠瑛撅着嘴说不出话,脸上却红一阵白一阵。看那神情,似乎既怯着摔跌的惊恐,又舍不得可爱的斗蓬,因此推就两难,犹疑不定。那导演先生又催促道:“到底怎样?我绝不强迫,只听你一句话。”吴翠瑛无限委屈道:“你们只算计我,也不怕损阴丧德,一点也不疼人,明天你夜里再在我房里起腻,看我怎么撵你,你忘了……。”那导演脸上微红,又听她似有允意,就向小周丢了个眼色,道:“小周,你扶着翠瑛,还上山坡,再演一回。你们要知道,这一部片子出了版,包你周作方和吴翠瑛都变作轰动一时的大明星。小周就是东方范朋克,翠瑛就是东方玛丽壁克福,现在必须努力。”白萍听他这一套米汤,不觉把混身的肉都麻上来。暗想他也不顾忍心害理,真把范朋克和玛丽璧克福骂得这样苦,他二人在美国有知,恐怕起码要大哭五十二星期。这时那小周嘴里咕噜着道:“我也不配范朋克,也不想成明星,只盼薪水能给够了数,我就念阿弥陀佛。”说着就过去挽着翠瑛。翠瑛扭着身子,顿足道:“我不……。”小周笑道:“走吧,我的东方璧克福,别叫你的范朋克着急。”翠瑛也噗哧地笑了,居然半推半就,任小周扶上山坡。
那导演忙挥闲人退后,喊了声“预备”,立刻影机又轧轧摇起来。导演叫道:“你门从接吻以后做起,这次可不要拆烂污。翠瑛,你可要记着,这一次能叫你得到一件斗篷,狐皮斗蓬!”这两句话居然使翠瑛精神奋发,竟格外聚精会神,表演颇为有样。她先跳到山坡边,向下看看,又一咬牙一顿足,表示出决心和大无畏的精神。导演喜欢得把中外合璧的话都说出来,拍手夸赞道:“外路外路姑得,好的很,好的很。”在导演赞扬声中,翠瑛更加勉力,发现出英雄气概,竞把小周一把抱住,很兴奋地说了两句话,仿佛鼓励小周,倒把小周比得猥琐了许多。导演又拍手赞道:“好好,就这样。好极了!别再迟误,快往下滚!要滚得有神气!”一言未了,吴翠瑛已和小周搂得紧紧地,又接了个热吻。那神气是表示一对情人,因要跳下这千丈高崖,——其实只有两丈……,跳下去还不定死活,所以有这哀艳的一吻。吻毕,两人也没预先倒下,立着把身向下一倾,就咕噜噜象肉球般地滚下来。导演乐得手舞足蹈,叫道:“大成功!大成……”才喊到半截,忽听身边的摄影师跳脚道:“糟了,这真该死。”导演回头一看,问道:“怎么?”摄影师愁眉苦脸地道:“胶片完了,恰在这时候完了。”导演直着眼,跳得老高道:“怎么完了?”摄影师道:“用完了,就完了。”导演道:“什么时候完的?”摄影师道:“就在他们要向下跳的时候胶片就摇完了。”导演急了,大喊道:“好容易他们这一幕演得精采,这又前功尽弃,你是干什么的,给我误了大事?你要负赔偿的责任。”摄影师反口道:“我负什么责任?今天早晨我曾和你说,胶片只剩下不到一千尺了,怕不够用,要再买一些。你说公司没有现款,将就着过今天再说。方才这一幕,本已拍完了,这一重摄,就不够了,也不过只差几十尺……。”导演气急败坏地道:“只差几十尺就算一败涂地!倒霉倒霉,丧气丧气。”那摄影师咳了一声,就蹲在一边,不再说话。
正在这时,那从山坡滚下的一对男女,在雪堆中喘了会子气,翠瑛虽没跌着哪里,但仍顿着不动,要等那导演过来,好撒娇泼痴,以得他的奖励安慰,并且为斗蓬要求切实保障。但顿了半晌,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