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案子道:“什么提倡艺术,简直给干电影的丢人。说起来也怨我没有主张,这个梅有影和我在前年才认识,还是在朋友家席上遇见。他自己吹牛,说是曾在美国留学十年,专修电影,并且在好莱坞练习许久,具有很深的学问和经验,此次回国,立志要在电影界作一番事业。我不该和他敷衍,惹得他拚命向我兜搭起来,陈说办电影公司的好处,既能得名,又可获利。上海的几家公司,都大为得法,可惜华北暮气沉沉,没一个有眼光的人肯作这先驱的事业,真是货弃于地,可惜之至。若有人在这北京组织个公司,藉着故都的古迹风景,延揽学界的中心人材,比上海还要事半功倍,定能得到意外的好成绩。这一片话说得天花乱坠,我竟被他说动了心,就拿出几万块钱,叫他负责组织。起初他倒很卖力,闹得乌烟瘴气。好容易完全成立,开始拍了一部片子,名儿是什么《妹妹哥哥》。我每天很忙,也没工夫去监视。及至拍完试映,才请我去看。我一瞧几乎气死,哪里是电影,简直禽兽大会。当时便向梅有影质问,他竟又振振有词,说现在社会程度太低,影片若是陈义过高,便难博得同情。我们为营业起见,不能不降格以求,并且担保能卖百八十套考贝。我终吃了商人重利的亏,以为万一真能得利,就任他肉麻也罢。哪知公映的第一天,就被社会办事处禁止,拷贝也只被人租去一套,还是藏在天津租界里一家小影院映的。京津报纸,同声大骂,气得我要立刻关门,梅有影又涎着脸苦苦央告。我也没办法,只对他说随你们去胡闹也罢,只是我不能再出钱了,从此就不再过问。哪知他们这群无耻东西,什么鬼事都做,弄得秽声四播,昨天警察厅的潘科长向我关照,说贵公司的男女职员闹得太不像话,若不碍着我的面子,早已究办,请我赶紧整理,省得惹出大波澜来。所以我今天跑去叫他们结束,这才是伤财惹气呢。”说着又气得吁吁喘气。白萍道:“结束了最好,再拖延下去更怕不可收拾。这般人物我已领教过了,他们连看电影的程度都够不上,何况叫他们制片子。”就把在西山所见的种种情形诉说了一遍。
昭和听白萍说完,好似想起什么事,忽然“哦”了一声道:“你是行家,我记得咱们同学的时节,你就有影迷的绰号,还记得你房里有许多专门研究电影的西文书,我们都看不懂。你既下过那样功夫,想必对电影很拿手,我那公司的一切设备现在也白白放着,丝毫无用,你若高兴,就废物利用,接着来玩一下,我可以连狗尾巴胡同的房舍都送给你,你愿意么?”白萍摇头道:“我可办不了。”昭和道:“你现在是正干旁的事业,不能分身么?”白萍道:“不是,我如今正在游手好闲,哪有正业!”昭和道:“那末你就来玩一下,岂不很好?”说着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是没有资本,那我就尽力供给。”白萍笑道:“你已弄得这样一场糊涂还不寒心?怎又高兴再办?莫非有这伤财惹气的意?”昭和道:“钱我是不在乎的,实和你说,近年我在商业上十分得意,破耗几文不成问题,所以要接办,还是见你后临时起的意,一来为对外争一口气,二来为是把你留住和我盘桓。”
白萍素知昭和为人豪爽,自来一诺千金,自己也对电影素感兴趣,不禁心头活动,便与昭和略作榷商。昭和道:“我一切全是外行,只懂得拿钱,钱以外的都由你主持好了,今天晚上,我便同你到公司去接收,接过来你好整理,那时再仔细商量,现在且谈些别的。你这次到北京,嫂夫人一同来么?”白萍原怕他有此一问,如今果然怕什么有了什么,不觉心中难过起来,只摇了摇头。昭和又问道:“还在天津么?我看最好把嫂夫人也接到这里。”白萍只可又点点头,忙用话岔开。
当时白萍在孔宅吃过晚饭,二人才又同坐汽车回到狗尾巴胡同。孔昭和把梅有影唤到面前,很严厉地要他交代。梅有影没法违抗,只得在孔昭和监视之下,把公司内的一切设备家具和账目都移交白萍。交代办完,已费了许多工夫。其中有无从稽考的款项,和业已遗失的器具,孔昭和也没有详细追问,含糊下去,给梅有影留了许多情面。梅有影并不知道白萍前来接办公司,所以没什么怨懑。不过只诧异这个人曾在西山见过,如今出面来接收公司,还疑惑他当日到西山去是孔昭和派去暗查自己。
孔昭和之所以如此雷厉风行,或者还是这个人的毛病呢。孔昭和又要叫一切职员当时搬出公司,梅有影央告道:“天已太晚,这群人出去无处可归,请求容他们暂再假宿一宵,明日早行。”孔昭和不肯答应,白萍也代为说情。昭和道:“这些人鱼龙混杂,既已闹到这样,若不立刻叫他们离开,恐怕他们挟嫌做出意外的事。”白萍道:“那也没有什么,我既接收过来,应该负责。请你派人到我住的公寓把我的行李取来,我今天住在这里好了。”昭和道:“几年不见,你居然还是当日肯负责任的脾气。这样也好,不过行李派人去未必取得来,回头我从家中送一套来就是,只是这里的房舍都没收拾,太不干净,很委曲你。”白萍道:“我没有你那样娇贵,很不算委曲。再说我正要寻个清静的地方,自己思索公司将来进行的办法。若回公寓去,定被同住的人吵得不能运用脑筋,住在这里不是正好么?”梅有影听了白萍这两句话,才明白昭和还要继续经营,这林白萍便是自己的后任,不觉心中气忿,只向白萍眨着白眼。
昭和叫钱畏先赶着收拾一间干净房子,给白萍休息,又叮嘱两句,便自走了。昭和走后。梅有影向白萍瞪了瞪眼,就退入后院,想是去与他的同党去商议什么。
那钱畏先在旁已听得明白,看看左右无人,忽然喜笑颤开,向白萍作揖打恭道:“给您道喜,您这算是公司大经理了。我从前几天在西山瞧见您,就看出您满面红光,是要发迹的样子,如今果然。啊啊,您可要提携我吃碗饱饭,莫也把我撵了。”白萍暗想,事体还没怎样,而且便是成功,也不过尔尔,有什么了不得。他却把自己看成一步登天,做出这等怪样,不由笑道:“好吧,只要我能接办这个公司,定然有你一份。”畏先道:“方才您和孔东家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一定是您接办,错不了。您先喝茶,我去给您收拾卧室。”说着就兴匆匆地走出。
白萍见他这样情形,不禁想起当日自己在他家里当书记教师门房几种兼差的时候,那时他是何等气焰,至今不及期年却已把地位翻了过儿,我已成了他的上人,他竟以仆役的身分来侍奉我了,真是人事转移,沧桑易变,令人不胜感慨。便自己独坐着思索。对于公司要如何重新组织,怎样延揽人材,过了一点多钟,才在腹中约略定了个草案。钱畏先已来察报,说是卧室业已收拾干净,请白萍去看。白萍随他走出,到了对面一明两暗的正房里。室中暖融融的,已把煤炉生起来,一切陈设,居然很是款式。白萍问畏先道:“公司里不是昭和早就断了接济,应该很穷,怎还有这样讲究的家俱陈设?”畏先道,“您没瞧见后院的演员宿舍,破烂得也和我那间门房差不多少。只有这一间,是我们东家特预备的会客室,家俱都是由东家宅里搬来的,所以好像座破大院里的皇宫,寻常老是锁着。今天是特为您开放。”说着又悄声笑道:“早先并不关锁,任演员们待客公用。只是这些男女们闹得太不像话。时常男演员同女演员借这房间来寻整夜的舒服。我也是听旁人说,今年夏初,一天东家大早晨跑了来撞到房里,恰见梅有影和那个吴翠瑛正在床上搂着同睡,惹得东家大怒,骂了一阵,把床上的被褥都叫人用火烧了,从此便锁起来,不许人进去。”说着又指着墙隅的铜床道:“所以床上光溜溜露着床篦,这都是那般狗男女的德政呢。”
白萍听着正自好笑,恰在这时,孔昭和派人送了一套很华丽的铺陈被褥。畏先忙把来摊在铜床之上,收拾得十分熨贴。白萍见他如此奔走趋跄,逢迎谄媚,究还不忍鄙薄,倒有些不大过意,便请他自去休息。钱畏先似乎还要和白萍长谈,好乘机用些巴结的功夫。及见白萍请他休息,倒误会是白萍厌烦了他,便不敢冒渎,居然做出仆役的工架,唯唯而退。迟了会儿,又走进来,买了一大盘水果糕点和香烟,放在桌上,又重换了一壶香茗。白萍忙道:“你怎这样破费?”畏先弯着腰道:“应该孝敬的,可惜天太晚,买不出好吃东西,您包涵着用。”说完又走出去。
白萍因他过分殷勤,更为不安。忽然想起他这是有所为而来,大约一来是营谋较好的位置,二来要得特别的关照,所以不惜工本,将小比大。想来官场中的钻营,也是如此。不过我能领略到这般滋味倒是奇事咧。又想到方才曾给过畏先一笔钱,他如今转用来买东西孝敬我,倒算是蜻蜒啃尾巴,自吃自,尚不为受之有愧,就领了这盛情也罢。当时便拾起个橘子,且吃且想。
桌上有现成的文房四宝,不过墨盒却已干冻,只可寻了张纸,用自己的自来水钢笔,草草地拟了个计划草案。这草案的大纲,第一,拍摄的一切器具,即日清查,利用原有之物,缺者添补。第二,公司的财政请昭和另派专人负责。第三,摄影师和布景师都要聘请高手。白萍恰有几个相识的旧友,在上海各电影公司担任着这类职务,应该通快信去接洽,要出很优厚的薪金,请他们弃彼就此。第四,要立即在各报上刊登广告,招聘演员和职员。白萍既酌定这几桩先决问题,便先拟了个广告稿,预备明天送到报馆去登,又写了几封信底,预备明天抄录后,寄到上海。这些事草草办完,已到了夜里两点多钟。白萍打了个呵欠,觉得身上微寒。看煤炉时,已将熄灭,忙自己去添了些煤。正要上床安睡,忽听外面有人轻轻敲门作响。白萍以为是畏先又来照应,便道:“你还没睡么?有什么事?”说完这句,门外并不答应,仍在继续敲着。白萍疑惑自己的声音被门壁隔阻,外面不能听见,又有些不耐烦,门外格地笑了一声,门儿向内微启,先探进一个剪发女人的头儿来,望着白萍微笑了笑接着才全身涌现。白萍才看清来人是谁,便已大吃一惊,原来竟是那个被称为东方玛丽壁克福的吴翠瑛。那吴翠瑛走进来,立刻又回手把门关上,满脸含着媚笑,向白萍点头道:“林先生,您还没睡么?这房里冷不冷?”说话时的神情,好似和白萍十分熟识,而且非常关切。白萍不由诧异,这位烂污女士三更半夜跑到我这房里,其意何居?她又怎知自己姓林?但一转想,便明白定是那梅有影所说。在白萍之意,原恨不得立刻下个逐客令,继而飨以闭门羹。不过一来因情面所关,二来为尊重女性,不好意思绝人太甚,只得应酬一下,就也点头道:“请坐,这样深夜,您有什么事见教?”吴翠瑛一扭身,便坐在床边道:“我没事,来瞧瞧你。”白萍看她脸上做出电影式的表情,不仅秋波送情,语声带媚,而且面上厚涂脂粉,眉抹得特黑,唇涂得通红,好像化好装要上镜头一样,料想必是加意装饰而来。白萍灵机一动,便想到她的来意不善,立刻在心中加了戒备,面上陪笑道:“谢谢密司,我不敢当您来瞧,请回吧。”吴翠瑛把腰一转,旋即凑到白萍面前,撅着嘴道:“官儿还有打送礼的?你怎么撵我?我偏不走。”白萍见她语意露出邪僻,又有撒赖之势,觉得不好应付,忙道:“您不走就请坐。”吴翠瑛忽又改容望着白萍一笑,仿佛表示自己得了胜利,就立起走到桌边,用手翻弄桌上散乱着的信纸,回头叫道:“林先生,这公司是您接办了,要把我们旧人完全赶走,一个不留,是不是?”白萍忙答道:“一切都由孔昭和先生处置,我个人无权干预。”吴翠瑛把嘴一撤,笑道:“我也得信啊?你有权也罢,无权也罢,林先生,我和你商量一件事,你接办公司,女演员总要用的。你用旁人也是用,落得的用我。”白萍想不到她居然同钱畏先走了同一途径。也是为营谋而来,便敷衍着答道:“我明天和孔昭和先生商量看,若有借重之处,一定请密司帮忙。”吴翠瑛又跳过来,和白萍面对面而立,两人的腹部几乎接触,一只手搭在白萍肩上撤娇儿道:“不成,敷衍我,不成。说痛快话,到底要我不要?”说着又悄声道:“只要你用我,我总对得住你,由着你的性儿还不成么?你一个人也是孤孤单单,别有福不会享。”
吴翠瑛这一说出要毛遂自荐、进贡内体的话来,几乎把白萍吓了个倒仰,真想不到她竟能如此寡廉鲜耻。倒仓卒得不着应付之策,只好退了两步,摆手道:“密司,请你自己尊重,有话也要规矩着说。”吴翠瑛又赶过来,似乎要拥抱一样,白萍反成了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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