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九章 重振事业

作者: 刘云若56,755】字 目 录

规定以后两月时间之内,白天训练演员,夜中办理剧务。两月以后就要正式拍摄片子。当时便令众演员都移进来住,由公司供给食宿。暂时每人月给十五元津贴,到两月后,看程度如何再斟酌给与薪金。又把预先订好的规则表每人给了一份,众演员才纷纷退去。

但是演员中有一个女性,名叫陈桂枝,年约十六七岁,是外乡人来到北京求学的,因堕落而断绝了家庭接济,才投考来谋衣食,其势必要住到公司里。白萍鉴于以前吴翠瑛的前车,怕男女混居,再闹笑话,倒大费踌躇。当下在前院经理办公室之旁,特辟一室,给陈桂枝居住,作为女演员临时宿舍。

方才分派停当,天已近午,忽见有差役进来报告:“外面来了两个女子,要见林海风经理。”白萍便知是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两个女人前来补考,便分咐“请进。”须臾只听外面一阵革履声响,门儿启处,两个女子挨肩走入。白萍突觉眼前一亮,立起身来,见那两女子已到面前。白萍看前边的一个,只有不到二十岁年纪,生得瓜子脸儿,一双水冷冷的眼珠,非常秀媚,身子也极苗条,装束更是时髦,行动尤为活泼。后边的一个,身量比较高些,年纪已到中年,可是徐娘风致,更胜雏年,头上还梳着光亮的八字头,眉目疏朗,皮肤明润,从她身上发出一种不可言传的丰韵,教人看了不自觉就要动心。这两个一齐笑问道:“哪位是林海风林经理?”白萍道:“鄙人就是。”那位年纪小的女子道:“我昨天曾给林经理来电话,今天特来朴考。我的名字是张淑敏。”又指着那年长女子道:“她叫祁玲。”白萍忙接口道:“不错,二位女士肯投身于电影事业,我们欢迎得很。”那祁玲女士道:“请问林经理,我们来考该有什么手续?”白萍回手指着梁伯亨道:“这位粱先生,是我们公司的考试主任,请二位和他接洽。”梁伯亨闻言,走过向她们问道:“二位女士以前曾在哪个学校上学?”张淑敏道:“我曾在本地女子师范卒业。”白萍听了,心中一动,暗想芷华也是在北京女子师范毕业的,这位张女士岂不是与她同学!便插口问道:“您是几时卒业?”张淑敏道:“在前二年夏季。”白萍听了更惊,暗想她不仅与芷华同学,而且同班了,便低下头去不再说话。那张淑敏也看了白萍一眼,但以为他所问是考试应有的话,也没介意。这时梁伯亨又问道:“这位祁女士曾在哪里上学?”那祁玲笑道:“我可提不起,上学也和没上过一样,只幼时曾在小学读过几年书,请您不要笑话。”

白萍只听到这里,以下便心萦别想,耳朵失了功用。他想着这两个女士只以相貌举止而论,已是难得的人才,天公地道,应该录取。不过这位张女士是芷华同学,我瞧着她难免伤心。这事只可由伯亨作主,录取与否,我不必参预,想着便悄悄的走出,到旁室中休息。

过了半点多钟,伯亨便寻了来,向白萍笑道:“你这做经理的,怎如此偷懒,不负责任?昨天考了些草鸡瓦犬,你倒跟着裹乱,赏识了褚长青郭遇春那样两个怪鬼。今天好容易美人天上落,来了这两个出色的人员,你倒躲到旁边。不闻不问起来。”白萍只得笑道:“我实在疲乏不堪,所以出来休息。现在且问你,怎样发付那两位女士?”伯亨道:“我当然把她们录取。这样人才不用,那就叫天与不取,坐失机会。她们的身分大约很高,不肯住在公司里,和一般演员打混。约定每天早晨来,现在已经走了。她们又表示现时不受津贴,等到拍片子时再定薪水。听她们的话口,都是抱着做主角成明星的希望而来,我们要延揽维系,可不能和普通演员一般待遇,不然恐怕她们掉头而去,我们后悔不来。”白萍道:“我也是这样想,你的意思预备怎样呢?”伯亨道:“方才我已仔细观察了,那两位女士的相貌你是看见的,不用再说。上了镜头,当然还要加倍美丽。说话时的面部表情,天然带些电影意味,这一节最是难得。却又从容自如,没有指手划脚的难看相。至于说话的声音,更是清脆悦耳,可惜我们不拍有声片,湮没了人家的美点。至于那位张女士,天生是主角资格。若令她扮活泼多情的少女,定能超群绝伦。”白萍笑道:“瞧你捧到这样,真是三十三天天外天,灵宵殿在白云巅。玉皇顶上竖旗竿,密司高踞旗竿尖。把她捧到无可再捧了,你莫是一见钟情了吧。”伯亨“呸”了一声道:“岂有此理,罪过罪过。”白萍立起赔礼道:“信口失言,老哥莫怪。”伯亨正色接说道:“我这是为公司庆得人才。凭良心立论,我在上海电影界中也混过三四个年头,所见一切女明星女演员,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张女士的,你看的国产片不少,也可把来比较一下。还有那位祁女士,雍容富丽,美艳绝伦,若是拍历史片,令她扮什么皇后,那真妙不可言。就是在普通片子扮个贵妇,凭她那一种风头工架,定能加人一等。不过我从旁看她的眉宇之间,还隐着风骚和泼悍,若偶然改扮妓女和荡妇,也能合格。”白萍道:“你的赏鉴当然不虚,以后对她俩的待遇方法,就请你斟酌办理。”伯亨道:“我的意思,从即日起就聘定她们为特别演员。既有了这样人才,很可以因人造剧,急速把剧本制定,就请她俩主演。随即订长期合同,薪金不妨优厚……。”说到这里,白萍接口道:“剧本……,我那个剧本能用不能呢?”伯亨沉吟道:“这时很应该计议这个问题了。你那剧本昨天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就剧本本身说,绝对可用。如今但求演员适合,便可决定。咱们现在姑妄拟议一下,你那剧本中的主角自然是孟慧文,用这张淑敏女士担任虽不十分妥洽,想来还能将就。至于男主角的越素澄,在这新录取的演员中就难当其选。还有那卞钟灵,或者能勉强寻一人承受。还有那李宝珠,由祁女士扮演,胜任愉快,固在意中。至于李宝珍,李宝珠的丈夫,唱戏的武生,就要煞费踌躇了。”白萍道:“关于这些,我已稍有安排了。那李宝珍用郭遇春将男扮女,很能相似。那唱戏的武生用礼褚长青承当,更为本色。至于李宝珠的丈夫,就用咱们公司的职员钱畏先,那更再好没有。”伯亨道:“哦,你说郭遇春和谁相似?莫非你这剧本实有其事,竟如此的胸有成竹。”白萍自知说漏了话,忙掩饰道:“哪里话,我不过曾冥想过剧中诸人,默拟神态面貌,再看见这几个人,自觉用他们来扮定能合适。姑且拟定,还待大家斟酌呢,并非胸有成竹啊。”

粱伯亨便不再谈此事,又另转入一个问题道:“演员大致粗定,还有对他们的训练,应该由谁负责?”白萍道:“这个,咱三人共同负责好了。好在第一先决问题是要速成,急切用他们工作,并不要教什么高深学问,用不着什么科学方法。现在既选用这剧本,便该把剧本内容,教他们得到深切的认识,然后再把选定的角色特别教以表情的诀窍。想来这种办法,是无须课本,没什么繁难了。”伯亨笑道:“照你这样说,把这一群乌合之众草率速成,成绩恐怕难好,岂不又蹈了你所说的梅有影的覆辙?与你提倡艺术的本旨又不符了。”

白萍听着,爽然若失,自知是年轻少阅历。所以时常自行反覆,叫人议论没有准宗旨,不胜惭愧,便道:“我现在自知才识不及,请伯亨代作主张吧。”伯亨道:“咱们原是老朋友,所以稍进忠告。像你那样草率办法,怕要一定失败,还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好。我的意思,定要采用教课办法,先把关于电影的一切浅近问题,使他们得到认识。现在虽稍费时日,可是日后应用起来,你想有修养的演员和新出手的外行导演难易,可以想像而知咧。”白萍唯唯称是,一切依从伯亨主张。又把高景韩请来,互相榷商一会,便将演员的训练期间由两月展为四月至半年之间。从次日起,演员们便都来上课。

白萍见伯亨教授学生,讲得头头是道,很惊异他数年不见业已学问湛深,非常钦佩。更明白凡事必须阅历,自己只凭着一知半解,便率尔操觚真有些荒唐可笑。幸而天意加护,得到伯亨相助,若没有他,自己还不知怎样竭蹶,简直要对不住昭和了。

从此以后,白萍算自甘退让,把公事大权都请伯亨主持。伯亨也不辞劳苦,把行政教育两部事宜都担在肩上,居然办得井井有条。白萍只虚担着经理名义,无形中和高景韩同成了伯亨的辅佐。从此大家通力合作,演员们进步极速,而张淑敏和祁玲两人更是出类拔萃,佼佼不凡。本来她俩,具有过人的美观,再加以冰雪般聪明,时间不及两月,便巳隐然成了公司的未来台柱。白萍更是另眼相看,加以大家都是新人物,不作男女避忌的小家气,渐渐地便由感情作用结成朋友,时常在课罢工余,略作酬酢,或者偶然一同出游。

大凡天下的事,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不均,定致招受嫉妒。本来一样都是演员,白萍独对张祁二人优待,踪迹又稍密切,其余的人便起了不忿之心,因而造作诽语,公司谣诼横兴。在白萍伯亨景韩三人中,因为粱高都有家眷,白萍是个孤男,就集矢于白萍。在张祁两人中,因为祁玲年龄较大,淑敏年少,都有向她追寻之意。而淑敏性情较傲,不肯稍假词色。祁玲却世故较深,肯对大家敷衍,所以便都致怨于淑敏。因这两层关系,白萍和淑敏成了众矢之的,全造作谣言,说淑敏已和白萍发生关系,她才如此情有独钟。

自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演员们每人有一张嘴,每张嘴只传出一句谣言,散播在空气中已是足以讹假成真。何况众人又镇日交头接耳,闹得煞有介事,便是不肯信的人,也渐渐发生猜测了。

谣言既如此波翻浪涌,自然会由伯亨景韩而传入白萍之耳,由祁玲以传入张淑敏之耳。两个人闻知,当然都深为愤怒。白萍原来本要考查造谣的首事人,加以究治但转想到此事若闹起来,便要惹成轩然大波,恐怕淑敏因羞愤而与公司脱离,失了预定的主角,便只得隐忍下去。淑敏也气得哭了半天,真要向大众表白一下,然后辞职不来。还是祁玲相劝,说是若要辩白,枉自被人取笑,绝不能压制谣言。若是辞职,更要惹人猜疑果有其事,所以因羞而逃,说不定还许有混账的人,硬赖你们避开大家耳目,到僻处同居去了呢。淑敏昕祁玲说得有理,也只可镇定处之,希望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每天仍照常到公司来,不过同白萍就疏远多了,几乎相遇低头,断止交谈。白萍也照样避讳,从此两方成了陌路生人。

论理这样一来,令人毫无破绽可寻,谣言应该消灭。哪知却更大炽起来,又都反口说他俩当初那样亲近,如今突然冷淡,定是因为被人看穿秘密,才各自谨慎,避公司里的眼目罢了,每天下班后,定另有约会的地方。要不然,心里没病怎会怕冷黏糕!他们的改变态度,便是亏心的表示呢。这进一步的蜚语,祁玲闻知,没肯叫淑敏知晓。白萍却又听得,这一回可气极了,决定要设法对待。但是这些造谣的演员,分不出谁首谁从,若一律加以惩戒,当然不成事体,而且这理由也无法声说,声说出来,岂不等于自招供状,除了生闷气以外,竟无他法。但是在此状态中,白萍与淑敏的心中同时生了同样的变化。说到这里,作者又要做几句经验之谈,谣言是事实之母,这句话用在男女之间,有时竟十分恰合。譬如一双男女,偶然接近,两方都没梦想到爱情两字。若是环境永远平静,或者会经过若干年月,而不能越过朋友的界限。但是倘外面发生谣言,硬赖两方有了爱情,两方面的冤愤自不必说,可是都同时受了提醒,第一要揣摩谣言的原因。因为谣言常是与事实相近,谣言既传说如此,必是两方有发生爱情的可能,因而便要在对方身上加以揣想,研究旁人何以单给我们两个造谣,而不给旁人造谣呢?当然是看出我俩的学问、名誉、地位、年岁,相貌一切配合,所以才把意中之事成为意外之谣。但是对方与我配合之处何在呢?于是就将一片心灵,无端都萦绕在对方。经过加意考量以后,若对方实在一切低微,譬如学问名誉,相悬过甚,年龄相貌相差过多,自然认为造谣的人对自己是一种侮辱,更于羞中加恼,或者连对方也怨恨起来。但若考查得对方与自己果然郎才女貌,无不厮称,第一步便先要原谅造谣的人,认为他们虽然诬造事实,淆乱视听,可是诬造得颇有价值,淆乱得尚近情理。第二步便作了玄想,自思倘然这谣言成为事实,自己是否能称心愿,是否能享幸福。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倘若都不是否字,那可就大有变化,要由羞愤而变为爱慕,相避而转成相思了。

白萍和淑敏居然循了这个途径。起初若没人造此谣言,两人都是正经守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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