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镇 - 第13章 县里的人们

作者: 陈世旭14,474】字 目 录

比产量:力争今年过“双纲”。

姑且不论这“四比”并列是否得当,至少有两比意义是不甚明白的。下马山是全县首屈一指的先进公社。小学老师寻思了半天,迟迟不敢轻易斧正,只好抱起材料去找下马山公社的领导。

“‘完成土石卅万方’是指水利工程……”说话带韵白的小冯书记解释说。

“这上面没有点明呀,别个怎么晓得呢?再说,只有水利工程见干劲的么,揷秧、割谷不也是要有干劲的么……”

“肯定晓得的。乡下不搞水利工程还会有什么土石方?至于比干劲,并没有错吧?”小冯对这个“战斗口号”本是极满意的,他领导过撰写全省性的大文章“三百例”,还写过大戏,差一点成了样板戏,现在被一个冬烘先生无端挑剔,很有些恼火。

“那……”小学老师迟疑了一下,还是坚决地又抬起了头,“‘一人一猪亩一猪’呢?”

“这是说,按人口计算,每人向国家交售一头猪。有几个大队做不到,也起码做到按田亩计算,每亩交一头猪。”小冯尽力压住火气。没有法子,这个冬烘先生显见是一点不懂农村工作的。

“这句话能概括这个意思么?”

“你看呢?”

“我看不能。”

“不能又怎么办呢?”

“要改。”

“不改呢?”

“不改……就不能拿去铅印。”

“岂有此理。”小冯终于激怒,“我们这个口号是县委批准了的。”

“……县委也要讲语法的。”

恰好县委书记到下马山来听讨论,已经稳稳的在一边站了些时候。事情僵了,才[chā]进来打圆场:

“那个口号我看问题不大吧。农村干部自然明白,不消咬文嚼字的。”

“怎么是咬文嚼字?”小学老师惊疑地对他十分崇敬的县委书记睁大了眼睛,又畏葸地低下头,“语法呀!”

屋里一时很静。

“这里不谈语法吧。”县委书记先打破沉默,“你回去,照原样子抄。语法问题以后再讨论。”口气是不容置疑的。

“不,断断不行的。”小学老师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泪。在学堂里,要逢到这样不讲道理、不肯改错的学生,他是一定要处罚的。

“那你看着办吧。”

小学老师晓得再没有讲语法的余地了,转过身,缓缓走出去。走到门口,他的头突然从肩胛里跌落下去。他听见后面在议论:“怎么把个保长弄来了。”

“保长”是指他。听说共产党要南下,保长无人肯当,村人便设出一个轮流坐庄的法子。轮到他头上时,只当了一个月,解放军就过江了。那时他在教私塾,当了保长,也只是教他的私塾,却落了个不清不白的“保长”历史,历次运动麻烦了许多人。

小学老师当天就收拾文房四宝离开了旅社。他是忠心耿耿来的,决想不到会这样离开。因此离去时颇有些留恋,对那烛泪堆成的山峯发了半天怔。他先没有回家,直接去县医院住院部看了他老婆。他老婆在他住进旅社没有几天就住了院。儿子当天来报告过他,他却一直没有抽出空去探视。

由于小学老师是擅自离开的,大会结束时,为酬劳大会工作人员的辛苦而发的笔记本、大毛巾、搪瓷缸,也就自然免发给他。4.会外记录

这次四干会对全县学大寨运动发生的作用,几乎在当时就可以看得见,摸得到。仅举县印刷厂及县城各商店为例。

由于印刷各类会议材料,以及由这些材料汇编成的书,县印刷厂把原来的长日班改成了二班倒,每班十二小时,停人不停机,创造了办厂以来最好的生产成绩。四季度中的这一个月的产值,即相当于前三个季度的总和。

县城各商店这一个月的营业额也是空前的。连存在仓库里的春节供应物资也都拿出来倾销一空,不得不手忙脚乱地重新组织货源。

还有一个值得特别一提的纪录是县城附近的一些生产队,因四干会而获得大量高效农家肥,以致有些私心重的人放肆地往自留地泼人粪尿,也没有人来找他去开展好肥料该送自留地还是送集体,到底该走哪条道路的辩论。第三会后

关于全国农业学大寨大会以及这次全县四干会会议精神的传达,县委书记在大会结束前再三强调,一定要讲实效,一定不要搞形式主义,不要搞文山会海,泛滥成灾。既然四级干部都开过会了,回去以后,除了由公社和大队组织办一些团员、婦女、民兵骨干学习班,就不用层层开大会,直接由生产队传达给广大社员群众就行了。

小镇东方红大队第一生产队队长殷元中下午从县里回到生产队,立刻就到各家各户去跑了一圈,郑重其事地通知夜晚开全体社员大会,他要传达全国的干部会和全县的干部会的精神。弄得大家搞不清他究竟是参加了全国的干部会还是参加了全县的干部会回来。他是大队书记殷道严的侄子,说话向来喉咙粗口气大。

事情毕竟不同寻常。人到得比平常要早些,也多些。疏疏落落地散了一仓库。仓库中间的横梁上用绳子吊着一盏桅灯。殷元中站在灯底下。他已经脱下了那件特地为开会赶做的铁灰色涤卡中山装,重新技上了先前天天穿的对襟黑棉袄。那上面凡是有边有角的地方,都露出了猪油渣似的絮团。

“都来了,哈,那就开会,哈,这次开会,形势大好,哈,我队也跟全国一样……”

殷元中看上去瘦,脸跟刀削出来的一样。两只眼睛很亮。他把两个巴掌按在后腰上,肘子把破棉袄的后襟拱得老高,这使他莽莽长长的个子显得很精神。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到白墙上,使他这副样子变得巨大了。

“首先,伙食是没有说的,吃了两天就包你[pì]眼流油,哈。害得老子拉了两天稀,哈。不过,也就只两天,哈……”

殷元中板着脸,一声接一声地哈着。

在他脚前不远的地方,几个老儿在轮流吧着一管旱烟。一面嘀嘀嘟嘟:“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平常这时候,他们早就在被窝里窝热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在这接近半夜的寒气里硬熬。老儿后面是一堆一堆挨着坐的老表嫂。她们把纳鞋底的索子拉得呼拉响。有个被搂着的伢子忽然醒了,“哇”地叫起来。做娘的连忙丢下鞋底,解开胸口,把一只米袋似的巨奶从怀中提出,哭声立止。夹杂在这些女人中间的,是那些壮年汉子,他们或者静静看定那桅灯,想着什么心思,或者仰面朝天,靠在谷箩之类的家什上轻轻打鼾。在这道男人和女人的屏障后面,是那些未及婚配的后生和妹子。他们在尽兴尽情地掐掐捏捏。突然有个妹子不晓得什么地方被着实捏痛了,忍不住“哎哟”一声尖叫,惹得正起劲的殷元中的传达中忽然加进一声断喝:“吵死!”然后,吵死的不再吵,传达的继续传达。然后,一只罪恶的手又悄悄爬进那尖叫妹子的棉袄底下。在这伙快活无比的人后面,最角落里,是队里最后剩下的两个没有回城的知青。他们打着手电在看书,准备高考。若是不来听传达,又怕到时候没有好鉴定。

“……娘卖×的,想干倒我,哈,瞎了他们的狗眼,哈。”殷元中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关于四干会的伙食情况传达了一个多钟头,才说到大会结束时吃的那餐饭。那是最后的晚餐,大会允许上酒。殷元中大显身手,一连把好几个公社干部和大队干部拼得当场醉翻在桌子底下。

“……老子干脆把缸子丢落,换上大麻兜碗,哈,有种的你就上来……”

殷元中豪情满怀,做出一个戏台上亮相的姿势。

“队长,讲讲生产吧。”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副队长实在忍不住瞌睡,提醒说,“快半夜了。”

“生产,哈,我们要战天斗地学大寨,哈,”殷元中连脑子转也没有转一下,就接过了副队长的话,“明天,哈,男的,锄草,哈,女的,搓索。哈,完了,散会。”

仓库里一片乱响。乱响中,殷元中又补充交待一句:

“搓索,哈,是搓草索,不是搓……哈……”他做了一个人人明白的手势,然后竟自笑起来。

正走过他身边的几个老表嫂,于是举起手上的鞋底,去敲他的头:

“騒牯,死騒牯,生儿子没有[pì]眼。”

仓库外面,下着细雪。毕竟交春了,地气暖,雪一落到地上就化了。众人在夜半披雪归去,引起三五犬吠;有人忽然滑倒,引起笑声和骂声;然后是各家“吱吱扭扭”的关门声。

四面暗暗的。雪下着。雪化着。

再没有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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