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镇 - 第16章 谢 真

作者: 陈世旭7,365】字 目 录

一本文学杂志,上面登着这样一篇小说,说是一个县委机关买了一辆小车,因为代表旧观念的几个领导反对用,结果影响了这个县的现代化。谢真把手提到胸前挡住杂志:“我还想坐在电视机面前喊人做事呢。”本来她可以作些解释:大多数农户还在用牛耕田,镇下面村与村之间还说不上有什么像样的公路,上县上省有火车,便当得多,也快得多……等等。但是她不,她不说话则已,一说就极刮毒,让人受不住。女人的心又窄,不能容事容人。她在李八碗揷队的时候,现在的副镇长起先是文书,后来升为办公室主任。谢真对他印象很坏。到镇上写材料从来不跟他搭腔。她在李八碗听说过他那个帮新郎开路的故事。过了若干年,人事谙熟,当年的新郎才猛然醒悟自己当初只是做了乌龟,已无从告白。只能时不时在女人身上出气。谢真直认他作衣冠禽兽。他竟成了副镇长。谢真竟又与他共事。真是山不转路转。谢真依旧是冷冷的,除去公事从不与他闲话。毕竟一大把年纪,他主动来迁就讲真。他们一个办公室。每天他都沏上一杯酽酽浓茶,放在谢真桌上。谢真却一直到下班,都不揭那碗盖。他并不气馁,二日又重沏上。回数多了,谢真正色说:“请不要庸俗。”他点头称是。茶是不沏了,工作方面副镇长还是细心关照她。接到通知,新任省委书记到各地视察,第二天要在镇上小憩,顺便听取汇报。夜里散了会,副镇长请谢真留一下,他为她准备好了一个第二天向省委书记汇报的提纲。其中包括如下内容:省委书记喜欢提的问题;观察判断的方法和特点;起居饮食的习惯和爱好等。“这些事你怎么晓得?”“省委书记前面走过几站,我都打电话问过了。”“这不是搞省委书记的情报么?”“怎么好这样说呢。”副镇长脸上发灰,很委屈,“我完全是为了你好么。”这种事是常听说的:许多千里马就是靠一两次这一类的汇报,被伯乐相中,突然之间平步青云的。副镇长这样做,凭良心说,真是用心良苦。他并不晓得自己何以会得罪谢真,很想跟她处好关系。“没有这个必要,我不想讨好哪一个。”谢真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副镇长又点头称是。谢真发现她在镇政府很孤单,大家对她都唯唯诺诺,却尽量远离她。她住的宿舍,从来没有别人进去。再闹热的地方,她一去,那里就像遭了瘟,一个个勾起颈。她单身过了很多年,惯了,也晓得自己心理上有了一些扭曲,难于同人親切,因此初不警觉。然而她又极敏感,很快就明白,别人疏远她,并且这种疏远里面含有某种程度的抗议。她也偶尔听到对她那张原本好看的冷脸,现在有人说是“寡婦脸”。假如她要挂电话,不等半天是决挂不通的,除非她自己去话务室。否则不是对方无人接,就是她要的这个电话的线路出了故障,她急得跳脚也没有用。话务员是副镇长本家的侄女,在她面前还有几分腼腆呢。她想要召集一个干部会,总难召集得拢,总是有半数以上的请病假,请事假,或蹲的点有事走不开。即便召集拢了,她说完话,就再没有人做声,连咳嗽都有了音量限制,且有了节奏,只是副镇长热心提醒大家,议议嘛,争一争嘛,结果是大家更加咬紧了牙关。至于副镇长自己,他永远只是同意镇长的意见。同意了,哪个去办,怎么办,则又永远不晓得。怠工!谢真在心里喊,却又作不得声。牙齿错动着想要咬什么东西,却不晓得从何处下牙。她总想狠咬一口,有一回终于给她捉到机会。冬种以后,镇上几个头头和业务干部集中到下面一个村开了两天会,两天的伙食都是按规定标准办的。可是到了会议结束的最后一顿饭,却加了好几个菜,上了酒。“这样做有什么理由?”谢真两只手按在椅子靠背上。“镇上是头回在我们村上开会,我们再穷,面子总要的。”几个村干部讪笑着。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不吃就是看人不起。“那好,吃吧。”谢真先入了座。大家有些意外,又马上释然:一个人的人情味终归不会丧失得那么干净的。哪晓得,谢真吃完了,站起来,擦一擦嘴,掏出了钱,往碗底下一压,对几个陪吃的村干部说:“这是我的一份。回头你们算一下帐,多退少补。”又对镇上同来的干部一个个盯了一眼:“也请你们照我这样办。”谢真离座的时候不自觉地撤了一下嘴,心里有些说不出口的快意。几天以后,在镇政府的走廊里,谢真忽然被几个干部叫住,请她吃某人儿子结婚的喜糖。这样热情的邀请,她很少碰到,心里头颇有些感动,便很欣然地跟进办公室,很欣然地同大家嚼了一顿喜糖,很难得地同那位做了公公的人说了几句玩话。等她一出去,全屋子的人就一下轰然而起,拍手跳脚,几乎要把屋掀塌。欢腾中有人高歌一曲《小寡婦上坟》。原来,上次开会设宴的那个村把镇上干部当时掏的钱都一一退回了本人。谢真那一份自然不好还,于是就买了糖来招待众人,让谢真来沾了光。谢真想咬别人,却咬到自己身上。她后来晓得这事,气得手脚刹时冰凉。镇政府机关十几个干部里头多少有些悲天悯人之心的还算秘书。到底多读了几本书,便隔生隔熟地跟谢真讲解系统论,教诫她社会关系是网络结构,线型思维行不通,一个现代型的领导者应该……“见你的鬼去。”谢真讨厌油嘴滑舌。然而,县委把谢真召了去,她也受到了类似批评。“这么多状子告你,飞委书记扬着一叠材料,“说你不适应镇长工作。”“是不适应。”谢真一点不否认。无非是不干。她想起那个技术员跟她离婚时说的话:行路难,疲倦,苍凉。她现在也感觉到了。“不适应也要适应,”县委书记有些火,“想清高就莫出世。”县委书记是跟谢真一起提起来的。对这几个“知识型”干部,一般有个评价:县委书记是现实主义者,谢真是理想主义者。“有本事莫让人挤走。站不住脚,什么都是白说的。”谢真回去的时候,镇上又派了车来接。县委书记一直送到车门口,等于是逼她上车。车子在起起伏伏、弯弯曲曲的路上七颠八颠,甩来甩去,外面的田扳、河、树、山、天、云,在窗子上跳上跳下,忽远忽近。她心里乱乱的,不由摇了摇头,别人自然看不出,以为是惯性作用。第二天一早她去办公室,桌上又放了一只冒着热气的茶碗。副镇长伏在桌上做自己的事。但是她晓得他在看她,她怔怔地坐着,迟疑着,盯着茶碗盖,拿不定主意是揭开还是不揭开。二谢真真正面临的压力是经济问题。到处都在风起云涌地招商引资,开发经济。一夜之间,经济奇迹就像满天彩球一样让人看得眼花镜乱。独小镇显得有些冷锅冷灶。客观条件上的困难自然是有的。小镇偏僻,商品流通就难以发达;几乎没有任何工业基础,也就不会有雄厚的财政来源。但如果一切条件都已具备,又有什么奇迹可言呢?所谓“奇迹”不就是把常人认为做不成的事做成么。有人就想到开发旅游资源。大约没有特点便是小镇最大的特点。自文坛寻根说兴起,镇上一班搞文学创作的人很是有些慌,寻来寻去寻不出一些稍有乡土特色的文化背景。那个关于乾隆皇帝驾幸李八碗的传说只是传说而已,不足为训。最早的一部县志,始于明朝嘉靖年,记的某山某潭,也不过是些土坡上塘。好不容易寻出一位有些名气的古人,邻县还来打官司,说是按历史唯物主义,该古人的生卒之地属于他们的行政管区。论风俗,更无可道者,连民间小曲,经考证也是从江北传来的。所谓寻根,无非是文化上心理上的认同。人是要合群的,不附着在什么上面,也就失了自信,剩了失落感、飘泊感,连自己姓什么也要觉得有些可疑的。其实,着这种慌,很犯不着。一个地方可以没有一点能争脸面的历史,却终不会没有一点值得一提的人事。比方说,照艾老他们的记忆,镇上先前也是有过名胜古迹的。镇外数里,先前有一座关马祠。祠今不存,仅留祠址。残墙断瓦,没在浅草长蒿中间。关马祠当年香火极盛,当地人很是信得过。以至于镇子方圆几十里,除关马祠外,再无一处庙观。并不是关马二公排斥异己,一切宗教,没有人信,也就存身不住。关马祠使人信,有它的道理。关马祠非佛非道,没有任何清现,也没有任何经典。做它的信徒很轻松,酒肉照吃,老婆照娶,也无须苦苦面壁做功课。愿意烧香上供(多少不拘),有诚心,即可受其福荫。然而因为没有经典,给后人造成了考据上的麻烦。关于关马祠的来历,众说纷纭,都言之凿凿,又都不可信。最早一种说法是这样的:早年镇上的苦力大致分为三帮:替商旅挑运行李货物的挑子帮;挑水叫卖的扁担帮;将寿终者抬上坟山的杠子帮。有一天,三帮首领相约在镇中茶铺聚会,挑子帮首领提出:帮中兄弟有的一天生意做不完,有的一天只好干坐,要有个地方通气才好。其他两帮首领也有同感,马上响应:扁担帮早想有个聚拢人的地方,好对付那些用了水又赖账的人;杠子帮则想有地方挂招牌,让去黄泉路上的人好认。于是三帮达成协议,盖一处庙屋作共同活动场所。挑子、扁担、杠子,凭的是苦力,无师自通,无祖师可言。三帮首领议了半天,决定,读书人既然供孔圣人,他们便供“关帝”关老爷,取的是关帝的忠义,有国士之风。三帮合流,第一要紧的就是义气。唯一问题是天下供关帝爷的很多,使他们的宗旨不易明确。于是进一步议决,除关帝爷本人外,还供其坐骑赤兔马。理由是三帮人等,均是脚力。赤兔马即为脚力的偶像,关马祠由是而生。关羽由“忠惠公”而为“武安王”、“英济王”,而又进爵为帝:“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忠义神武关圣大帝”等等,至高至尊。“三十三天天外天,玉皇头上冲天冠,冲天冠上竖旗杆,先生更在旗杆尖。”真是了不得!三帮脚力借助他和他的马的神威,为自己的卑下行业壮色,多一些做人的豪气,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若干年后,又出来“关马镇火”一说。而且随时日推移,持此说的人似乎更多些,其确凿证据是关帝神像两旁的对联: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据“关马镇火”说,这里的“赤帝”是火神。那一联的意思是:红脸关帝胸怀一颗红心,骑着赤兔马追风般驰驱时,也不会忘记提防火神纵火害民。因为那时候镇上多是板壁、棚屋,住户常遭祝融之灾。万般无奈,只好劳关帝爷大驾,请他作消防队长。据说,也果然是灵。有一户虔诚信奉关帝爷,常上关马祠许愿,一次镇上发火,火烧到这户人家的土墙边即自行熄灭。过后,一条街都成了废墟,独其安然,毫未未损。这家人说,大火时,见一赤马从天而降入其墙围里,倏然消逝,使大火中独独空出一块清静无恙的天地。关马祠从此没有宁日。随着声名远播,隔不多久就有祈求庇佑的人众在关马祠打醮唱戏,抬出关王(关羽)、马王(马平)、康王(周仓)游行。游完了,又请菩萨看戏。善男信女,叩头礼拜,捐钱献油,好不热闹,镇上主事的大户及庙中斋公因此获得无穷好处,更把关帝镇火一说,喊得响彻行云。看出“关马镇火”说破绽的,大有人在。某举人(据说是艾老的叔公)弃官返里,游关马祠,当即发现谬误:“赤帝”一典,乃指的是刘邦斩蛇起义的故事。刘邦路遇白蛇,斩之,其母哭日:我子白帝子,化为蛇,为赤帝子斩。“赤帝”便是汉高祖,与“火神”并无瓜葛,对联中的“无忘赤帝”,当然是说关帝不忘汉家帝业。不过,艾老的叔公只是捋须而笑,没有当时说破。庙中斋公看出一些蹊跷,心里很有些紧张。当时,人们对关马的信仰,出现了一些危机。多年来,任你如何供奉,火灾终是不得断根。斋公的心里也空落落地有些虚了,便把艾老的叔公请到后堂,竭尽恭敬之能事。商议的结果是,顺从流俗,仍取“关马镇人”说。只是由斋公作一个补充,说是关帝近日托梦,一旦发生火灾,让众人都出点力气。平日早早备办好一些消防器械,选一些后生作消防队员。神人合力,才能确保消灾攘祸。以天下之大,关帝庇佑之众,这是很容易想通的事。不久,关马神威又十分显耀,关马祠香火重又日益鼎盛,有万世不竭的声势。然而又终于寂然,而归于万韧不复的悲惨境地。原因再简单不过:有了搬运公司,就没有了挑子帮;有了自来水,就没有了扁担帮;有了火葬场,就没有了杠子帮;有了政府办的消防队,关帝爷及其千余岁的赤兔马也就从此可以退而休息。人很实际:我有求于人,是因为人有用于我,菩萨也不能例外。说穿了,人们信的并非菩萨,而是自己。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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