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镇 - 第9章 余自悦

作者: 陈世旭14,743】字 目 录

 那时候余自悦的祖母还在。她浑身抖得筛糠一般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此刻竟颤巍巍地几乎要跪下去。事情是无论如何无可挽回的了。几位军官很庄重地整了衣帽,很庄重地鱼贯离开了桌子。那位很儒雅的军官走在最后。经过余自悦老子身边的时候,在他身边很轻、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地说:

“浔阳楼怕是要败在你手上了吧。”

余自悦老子是个极要面子的人。第二天就摘了牌匾,接着就拍卖店面。“炮打响牙城”一炮就轰塌了矗立了几十年的浔阳楼。

来接手的是后来的“绿杨村”老板陆传贤。二

陆传贤原是余自悦祖父的徒弟。论起来,是余自悦老子的师兄弟。

那时候有两种学徒:一种是“容师学徒”,徒弟从属的是老板而不是师傅,师傅离店,学徒并不随从,别人认的也只是招牌,称作“某某店的徒弟”;一种是一敬师学徒一,徒弟从属的是师傅而不是老板,师傅受雇,被辞或告退,徒弟随之去留,一股称作“某某师傅的徒弟”。敬师学徒拜师的头一年,赚的工钱全部归师傅,第二年才能得到一小部分,第三年得一股。三年满师后即可依身价出卖,哪家店要雇,并出的工钱高,可以离师去受雇。自然也有讲情义的,哪里也不去,一直跟着师傅。

陆传贤在浔阳楼跟余自悦祖父当敬师学徒的时候,余家待他极厚。浔阳楼鼎盛殷实,手头本来就比别家要宽绰得多。店员分“外偿”(小费),别家最好的七天一份,浔阳楼则是五天一份,一般每份都有四五块银元。(浔阳楼店大,来的多是贵客,给的外偿也多。)陆传贤在厨房里学徒,起先做的自然是下手。但是客人以酒烟钱、烧火钱、牙祭钱等名目送来的红包,他跟其他师傅一样得份。他嘴甜,手脚勤快,很得师傅欢喜。另外——余自悦祖父看出,陆家怕不是等闲之辈,有朝一日,在这小小浔阳城,是一定要非同小可的。他确切晓得,陆家一直在暗里做着烟土生意。浔阳楼差不多等于浔阳城的中枢,浔阳城里的什么事这里不知道。

陆传贤三年满师后即拜别师傅,离了浔阳楼,并且果然不久就另起了炉灶,立了门户。

余自悦祖父在的时→JingDianBook.com←候,两家的走往还十分之密。陆传贤人前人后把师傅吊在口上。逢年过节,便早早用轿子把师傅接过去坐上首。

陆传贤开的“绿杨村”一起手店面就极轩昂,整个九江城里,除了浔阳楼,再没有一家高过它的屋脊。然而派头归派头,绿杨村除了一副暴发户的盛气,其名声同浔阳楼还是决不能相比的。无论是场面上的交际还是店堂的功夫,陆传贤也还少不了浔阳楼的提携指点。

余自悦祖父谢世之后,两家才日渐疏远。陆家的气势眼见得像发酵一样一天天膨胀。绿杨村之外,陆传贤的其他几个兄弟分别开了布庄、南货行、洋货行。陆家的喉咙,在这个小小城里是日益地响起来。渐渐传出风声,他们想把西门口一带的房产成片买下。这其中并没有排除浔阳楼。

陆家人自己倒是没有公开发表声明。陆传贤每见余自悦老子,还是一师兄,师兄”的连喊不已,鞠躬如也。

浔阳楼摘下牌匾不久,余自悦老子就打探明白,那伙丘八中很儒雅的那一个,是陆传贤一个远房姑姑的儿子,陆传贤喊作“老表”。

事情是再明白不过的了。余自悦老子后悔性子太急,却也来不及了。于是羞愤交加,病了好长时间才爬起来。等爬起来时,先前一个壮壮实实的汉子,已经成了一个耳聋眼花,毛发花白的老头了。

拍卖了浔阳楼后,他们迁到了九华门。地方虽然偏了些,却也是一个人货集散的码头。门面小了,也不再叫浔阳楼,改名九华饭庄,但食客们是晓得好歹的。毕竟烹饪世家,名扬遐迩,就是想躲也躲不掉。

余自悦老子闭了浔阳楼,随即就辞了当地餐馆业同行工会会长的职。不过同行们十分仁义,一直到他辞世才重排座次。依实力,依辈份,绿杨村老板陆传贤坐了头把交椅。九华饭庄少老板余自悦排行第二,为副会长。二十出头的余自悦坚辞不受,陆传贤死死揪住他的袖子,十分恳切地说:

“侄子看来是不服师叔了,罢罢,那就还是你坐上首吧,我来给你做下手。”他这样说,余自悦倒不好不受了。

但是余自悦心里明白,一山难容二虎,同行本是冤家,陆传贤这样的人,哪里会轻易放过他。三

解放军进九江城是在五月。四月间久雨不住,山洪陡下,九江城的内湖内河都泛滥。长江水位猛涨。水势虽非罕见,但当时临江没有堤防,最闹热的西门口仍旧马路上撑船。地势低洼的九华门一带,水更是从窗户流进流出。凡烟火店铺都开不得业,灶没在水面以下,锅都吊起来了。

上半夜,余自悦被叫店的声音唤醒。

“余掌柜在吗?”

是北方口音。

“哪个啊?”

阁楼上的余自悦听了好久,才不情愿地应声。

“对不起,打扰您了,大掌柜的!”底下的人明显的很是欢喜,“咱是解放军。”

“嗬哟,莫怪!”余自悦一跃而起,却被老婆的胳膊妨碍住了。底下的人见楼上又没有了动静,以为变了卦,又“掌柜的,掌柜的”一连声喊起来。

“怠慢,怠慢。”余自悦好容易把一颗乱糟糟的头伸出了阁楼的小窗洞,一眼看见来人立在齐腰深的水里,失声喊起来,“唉呀,该死该死。”然后就两只手提着褲子跑到吊楼上来:“快请上来,快请上来。”

“不客气。”那人说,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眉眼,只隐约见到一道白白的牙齿,“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劳您大驾给做些馒头。”

“做馒头?我已经……”

“我知道。”那个人显然晓得余自悦要说已经关了好几天店门之类的话,连忙接口,“部队已经一两天没有进口熟食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这儿,您可说什么也得帮咱想想法子。”

几乎是求救。

九江是和平解放的。解放军还没有过江,驻扎九江的国民党军队就跑了个燕儿飞。虽说没有打仗,但几万大军经过长途跋涉,原以为过了江南,进了城市,至少可以好好地饱顿口福,没有料到局面如此严重。由于涨水,城内桥梁炸毁,城外公路阻断,粮食煤炭供应不上,市场物质紧缺,一些投机分子囤积居奇,大多数熟食店竟都灭了烟火。后勤供给一时成了困难。

余自悦略怔了怔,很快地说:

“没得话说,我来。”

那一夜,他也没有顾上喊伙计,自己同老婆在店堂里把几张祖传的大八仙桌拼起,上面铺了砖块,再架上两只极大的空油桶当炉子。到天亮,竟做了十二只面粉袋,每袋面粉净重是五十斤。蒸出来的馒头堆了一小划子。

头天夜里来找余自悦的那个军人又是敬礼,又是作揖。他当下就要随部队开拔,来不及作更多表示,除了留下银元,还留下一纸证明,说到时候再由地方新政权来嘉奖。四

当时那许多店铺停业,涨水固然是个原因。但若是一定要升烟生火,也不是办不到。主要是许多人临着这个世道变迁,改朝换代的骨节眼上,要等一等,看一看。当时,潜伏的特务及土匪、流氓还在不时鸣枪惊众,散布种种谣言。九江市民的刁原是最有名不过的。有道是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三个湖北佬,当不得一个九江佬。此言不谬。他们自己也认可,时常聊以自嘲,甚或据以自傲,颇视作殊荣的。长江中游的这个上下水码头,小是小,却有些名气。灌婴的浪井,周瑜的点将台,小乔的梳妆楼至今有迹可寻;李刺史留贤名桥,白司马闻琵琶处,宋押司题叵诗壁,近期就要修复。考察此地民风的形成,自然不可不与此相联系:地方卑小,见的世面却多而且大,由不得人不圆滑善变。

余自悦后来真的受了嘉奖。但很长时间,他心里老大不踏实,打了好久的鼓。本来他一个生意人,做饭吃饭,别人争天下,夺江山,风起云涌,龙腾虎跃,与他何干?站在黄鹤楼望翻船也就罢了,可是那一夜他那十袋面馒头做得惊天动地,风头是大了,后路却没有了。天有不测之风云,共产党成不成得了气候,哪个晓得?显见是有人在暗里要扯他下水了。要不是有人点水,那个北方垮子怎么能在快半夜的时候指名道姓地找到他门上来呢?

日子长了,余自悦的心才渐渐宽了下来,又渐渐证实了那个点水的,没有出他所料,正是绿杨村老板陆传贤。

解放军打听到陆传贤是当地餐馆业同行工会会长去找他的时候,他歪在床上,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他告诉解放军去找副会长,走哪条路,拐几个弯,何等门面等等,介绍得极其详细。并且特别说明,余自悦老婆的白案是本地绝手,本地像她那样的把式,决没有第二个。找别人都怕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找余自悦夫婦。

陆传贤话说得很绝,钉了钉子,还拐了脚。原是想陷余自悦于困境,然而世道却不像陆传贤估计的那么悲观。解放军如风卷残云,天晴得很正很稳。余自悦建国前就成了共产党的功臣,陆传贤反而成全他了。

陆传贤心里酸溜溜,脸上还是嘻嘻笑。血气方刚的余自悦一见到这张脸就作恶心,恨不得像捏面一样捏一把。五

余自悦长得矮矮挫挫,像个石礅,窄脑门,细眼睛,嘴大下巴阔,样子很蠢。没有事的时候,他总是耷眉合眼,别人都以为他在打瞌睡。骑在自行车上,他也是这副样子。不过,不管路上有多少人,只有别人撞他,他决不会撞别人。有一回,他骑车从集市上过,绕过了一个大箩筐,没有想到箩筐那边一个乡下小女孩在地上铺了块布,布上放了好几堆雞蛋。刹车是来不及了,他也就直接骑过去。周围的人都惊叫起来。到头却发现是一场虚惊:余自悦的车轮从几堆蛋中的窄缝中虬曲绕过,除了在那块布上留下车胎印子,一个蛋也没有撞破。

别人后来就晓得,他打瞌睡的时候,正是打各种主意的时候。他整天打瞌睡,也就整天在打各种主意。他眼睛闭着,却比睁着眼睛的人还看得清楚。

余家的家业和技艺,在他手上是大大地发展着。

他改了许多祖传的老规老制:九华饭庄在本地头一个实行先吃后付账;把一贯的五成利改为三成利。很放得开。

他不自大,不关起房门看老婆。有过路的同行或是精于此道的食客,只要被他察出,他都主动上前讨教,甚至千方百计地把人弄到灶上示范,并不怕影响自己的声誉。那道置浔阳楼于死地的所谓“炮打响牙城”,他很快就弄清了原是极简易的货色:宰雞十只,以脯肉做丸,灌入雞颈皮筒中。先用佐料渍过,再用滚油来过,然后用文火爆出。吃时后一丸打前一丸。如此而已。在余自悦这里,九华饭庄的菜谱,比浔阳楼扩大了几近一倍。

他还善于发明。此地饮食业五十年代初就有了冷库,那就是余自悦自己制造的土冷库:砌个石池,其中放满冰块。比起挖井(那时候一般利用深井保鲜冷藏)和用冻粉之类作汤包馅料便当得多,味道无疑也好得多。

到了新社会,年纪轻轻的余自悦又因为有功而十分的吃香。

这就难免惹起同行妒嫉。最妒嫉的自然是陆传贤。

解放之初,城里面当年凡跟共产党为敌的达官贵人跑的跑了,提的捉了,杀的杀了。为政策所宽容的有钱人也大都做了缩头乌龟。新上台的共产党大小干部实行的是供给制,绝少有人上馆子奢侈。像绿杨村、九华饭庄这样的上等餐馆,生意一时便见清淡。

绿杨村干脆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是开门营业,也只是弄个二流师傅应付着,哪个也见不到陆传贤的照面影。开会(那时会很多)只要能捱他就尽量捱着不到,不是“病得爬不起来”,就是“走人家了”,不在屋里。实在捱不过,他来了,却奄奄的像发了鸦片烟瘾,一张脸牙疼似地蹙着,像晒干了的枣子。一开口,先是慷慨激昂地谈一通认识:共产党如何如何英明伟大,他们自该如何如何效力报答。等说到实际问题,比如捐献、纳税的时候,便一迭声地叫苦连天,仿佛不是他该捐献、该纳税,倒是爱民如子的政府该给他救济。

这时候,余自悦就在一边打着瞌睡。但是陆传贤在他眼里就好像[一]丝[*]挂。他甚至看得清陆传贤说话间咽下去的一口痰怎样从喉咙流进胃里,又怎样从胃里流进了某一截肠子。陆传贤无非靠的两手:一手叫苦叫穷;一手私底下打他余自悦的报告,把九华饭庄的营业额跟吹猪尿泡一样吹起来。他连陆传贤打几回报告,一回用了几张纸都估得出来。但他不动声色。犯不着。

轮到他表态,他说得很简单,只亮出几个数字:比如,给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他出多少钱;这个月或这个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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