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上,留下双行的线。两名士兵的脸也留着斑痕。
虽然对杉田说过那样的话,但泽山三千夫并未将棒球忘怀,也没有将棒球抛开。相反,或者可以说,与他每日置身棒球的当日相比,现在反而更多地考虑起棒球的事情。然而,泽山三千夫心中的固执的念头,并没有以“抬备箕时保护右肩”的形式表现出来。他常常在清晨的毯子里梦见棒球。那是于满垒的危急关头的梦。他心想,如果不能投杀对方,就非入伍不可了。梦中的球没有一点重量。与其说没有重量,莫如说那球时而重得像炮弹。时而轻得如橡胶小球。他所投出的球,一点也没有使他自在,反而被调换成他现实中的验的一个片段,低而又低地离了飞行轨道,给了击球者四坏球。他心想,非到军队去不可了,便醒了过来。
在边境上,东方露白是从凌晨二时至三时之间。从简易板房的小窗口,可以看见变得明亮的天空。泽山三千夫看看手表,脑子清醒过来,此时不知何传来了木工针钉子的声音。那是在东京的街头不绝于耳的。他小时候在乡下小镇上也听见过。加建二楼时,他卧病在。不记得是什么病了。他躺着,一天到晚听木工慾创木头、钉钉子的声音。但是,此刻现实中响在耳畔的铁锤子声,是擅长木工的士兵在建兵舍的声音。他们得到……
[续肩的悲剧上一小节]了中队长的特许,在凉快的白夜工作,暑热的日间睡觉。杉田说过个人的才能毫无帮助,但泽山心想,木工和理发师的才能在军队也吃香。值班的人在他头前走了过去。
泽山三千夫曾在看得见洪名湖的小镇中学做过投手。因为学校不出名,所以泽山也就不为人所注目。中学四年级之前,学校球队从没有进入过县预选赛的决赛。到了中五,校队终于在县预选赛夺冠,出战地区预选赛。泽山三千夫当时只是一名投手,四号击球员。而他写下无安打、无得分、十六人三振出局的记录,就是在那次地区预选赛的准决赛。但是,在决赛时,因接球手的失误惜败。也就是说,他没有踏上甲子园的球场。
一名来客在那个夏天结束时拜访了泽山的家。
“东京就要建立职业棒球队了。”来客说道。“你家打算让三千夫做个职业棒球员吗?”
“打棒球能够发给他钱?”三千夫的父双目圆睁。
“付给他的工资比中学毕业出来做工还要高。月工资是一百日元。除此之外还要付给他三百日元置装费。”
“您说了他有一百日元的工资?”
“当然啦,职业棒球作为企业,我认为会盈利的吧。不过,事实上还得有机会,到十月份有著名的美球员要来日本,预定要组建一支陪同来访球队巡回全的棒球队,并于来年远征美。再往后就要看回后的情形才能知道了……”
客人离去之后,三千夫从父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父的担心在于前途不能保证以及棒球不能视为正经的职业这两点。
“不过,当个木材商,或开葯店,是否三千夫之福也是难说的。”父说道。
今我去试试看。”三千夫说道。这个判断使泽山三千夫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爬到了名人的位置。
泽山三千夫的投球没有任何技巧和策略。到中学四年级为止,他都是利用自己的个头,用居高临下的投法,但有时他又改变方式,因为他发现右脚的蹬,会比重及腕力更使球带有速度。他不是利用重,而是将腰、肩、肘、腕的关节作为发条利用。为此,投球结束之后的上半身不怎么前倾。这样做不利的是作为投手的捕球理有若干困难。但是,球在击球员跟前会像跳动起来似的。跳动的直球如果在低位,会明显地延长;如果在高位,几乎任何人的球棒都碰不到。夺得无安打、无得分之时,泽山除了直球之外,还同时使用了同一姿势的、垂直下落的下曲球。这意味着泽山三千夫作为投手的成功。
即使在参加过东京白索克斯的集训之后,泽山三千夫仍依然故我去投球。谁都不能改变他。他的武器仅仅是跳动的直球。队里集中了著名大学的球员、大学的ob以及从城市对抗赛选拔的响当当的球员,而其中泽山的年轻、上半身几乎没有前倾的投球姿势,优美、威风、新颖。他在比赛还没有开始之际便已成为明星。“飒爽”一词似乎是专为形容他而产生的。
但是,该年秋天他们未能取胜来访的美棒球队。他们几乎可以取胜,因为他只让对方得到两支安打。比赛结束时,报社出了号外。那上面刊出了日本全棒球人士的希望。事后想来,泽山三千夫的肩膀那时候已成了日本职业棒球的黎明的最初曙光。
东京白素克斯在送走美棒球队之后,再次进行集训,于翌年春踏上了远征之途。虽未与美最顶尖的积业棒球majorleague交过手,但长期远征历一百五十战,取胜一百一十场,凯旋而归。
以东京白素克斯的归为契机,日本诞生了六支职业棒球队。那是昭和十一年(1936年)的事。
在华氏120度的暑天之下,掘壕仍在继续。持续三个月,腰骨有反应了。早上起来时,就好像只有腰骨留在了毯子里。肩脖上鼓起了从未见过的、难看的肉块。手上的泡破了好几次,长出了新皮,变得硬硬的。士兵们的活儿似乎没有尽头地持续下去的了。挖完了有阵地的山,便开始挖起了与相邻的山之间的又长又深的交通壕。或者说不定将相邻的山挖成有阵地的山那样。
泽山像往常那样,与搭档的杉田在山岗背后小径上走时,准尉从下面登上来。
“泽山。”准尉喊道。
“到。”
“你在地方上的时候,是个棒球手对吧?”
“是的。”泽山答道。
“坐下吧。”准尉对杉田也说道。
“大队说要搞中队棒球对抗赛。大队长知道你的情况。他说要看一看。从明天起各中队练三天,第五天比赛。今天晚上点名的时候会公布中队的棒球健将,你心里有数。”
“是!”
“就这件事。在这期间,杉田你和其他人搭档。”
“是!”杉田也答应道。
爱耸着肩的准尉消失在阵地那边的时候,泽山三千夫心想,难道自己此时此地已失去拒绝准尉或大队长的命令的权利了吗?
泽山在听到“去打棒球”的命令时,不感到高兴,反而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这是为什么呢?
如准尉说过的,当天晚上,本周值日的下士官便宣布了十二人棒球队的姓名,他们都要离开岗位。不知从何弄来了皮手套和合指手套,这十二名士兵从翌日起便在山背后的平地上练习。这十二人中,有两个是下士官,。其余的是士兵。被选作泽山的捕手的,是一个三年兵,八王子的织布作坊主的儿子。最初,泽山每投一球之前都先行礼致意,但这个叫田川的三年兵平不差。不过,泽山在头一天就已经明白昨天从准尉听到这件事时,自己为不安所笼罩的原因了。他没有感到肩头的疼痛。但是扔球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曾想,是因为投软式球的原因吗?但显然不是。整个右手有轻微麻痹之感,无法除去。令人觉得好像发麻就是通常的状态。他忘记了投球。军靴在红土上滑行。捆着绑带的脚也颇奇妙。军靴不能像钉鞋那样,正中间可折。绑太束缚膝部。到了晚上,泽山将这些问题告诉了杉田。
杉田说:“因为这里是军队啊。”然后他又这样说道,“与其担心这些,我倒担心另一种情况。我听那些老兵在说,泽山还打什么棒球哩,比赛结束之后非给他鼓鼓劲不可。”
“慾罢不能了吗?”
“你掉进陷阱里了。”
事情果如杉田所言。即使周日举行的棒球大赛的成绩,未如在场观战的大队长所预期的那般辉煌,自然也不是普通一兵的泽山之罪。比赛场上取得好成绩的是了解军队的人,发挥出的是早已穿惯了军靴者。当大队长眼见泽山遭到五次猛击时,未等结束便离席而去。泽山很觉得不可思议:怎么每天都和……
[续肩的悲剧上一小节]自己一样挖洞抬泥的老兵们,能够自如地运用身、挥棒、狂奔飞跑。泽山的中队惨败。但是,这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当晚,泽山被几个没有加入棒球队的老兵痛殴,第二天几乎爬不起。泽山一边挨揍时一边心想,元凶并木是这群蠢东西。
当泽山三千夫结束三年从军生涯回之时,聚集在新落成的市中心球场的大群观众以暴风雨般的掌声欢迎他。似乎没有一个会忘掉东京白素克斯队的泽山。事实上,他留下了令人无法忘怀的辉煌业绩。泽山那一手正面过顶的快速球,可谓痛快淋漓、赏心悦目,对每一名棒球迷都是恍如隔日。天才少年泽山将美队遏制在二安打的惊人记录,在人们的心中复苏。泽山从军的这段时间,日本的职业棒球迷人数与日俱增。这当然是同人的共同努力的结果,而泽山三千夫的出现使其更添魅力。人们渴求英雄。此时泽山登场了。但他又令人遗憾地离去了。他走了之后,人们感到了莫大的空虚。在此空虚里面,记忆被膨胀了、美化了,更被期待着。在为数众多的日本技巧派投手之中,泽山三千夫的投球是大胆的、正统的、力量型的。他单凭着单足直珍和垂直下落的下曲球得分的英姿,并没有从棒球迷的记忆之中消逝。
看见泽山三千夫腼腆地在本垒板前向大家致意,观众的兴趣便转向想知道东京白素克斯队的领队神原打算何时何地起用泽山一事上面。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谁都没有想过泽山已经不行了。
然而,此时连泽山自己也还没有确认自己已经不行了。那时的露面的确表达了他真心的感激。泽山自翌日起立即开始训练。白索克斯还没有二队,所以他的投球继续用在球队的赛事中。昔日的捕手宫川也应召入伍从军了,年轻的捕手接住了泽山的球。
泽山三千夫又产生了晦暗预感。右手腕的发麻没有摆掉。手指忘记了握住球。无论怎么投,他的球都不能笔直飞去。他很浮躁。捕手表情怪怪的。捕手不了解应召之前的泽山。他小心行事,一个星期里面只练习投直球。但是,从大拇指尖,到握住球腹的食指和中指尖的半圆,是怎样紧握球的,他想不起来了。每次作过调整,球儿时而往有飞,时而往左飞。到了第十天,泽山心焦起来。于是他心一横,索试试侧身投球。虽然这是他从未用过的自然曲线球的投法,但那球一点也不带曲线。他以为是速度不够,加了力投,却成了暴投(接手难接的球)。
泽山三千夫焦躁的理由之一,是那些投球练习都不得不在来看比赛的观众面前进行。他感觉到了那些不看比赛而看他的观众的目光。花了十天,仍投不出令人满意的快速球。那些目光变得疑惑起来。泽山心里明白,他有一种灼感痛。他试着改变姿势,但情况依旧。实际上,此时的泽山很需要一个好捕手的引导和好教练的指点,但球队那时还不是教练制。往日的助手宫川又不在了。一天傍晚,泽山向神原领队倾诉了。
“肩部疼痛么?”
“不痛,只是投不好。”
教练员看看泽山的肩部。但是,除了看出长了赘肉之外,看不出其他名堂。
“耐心干吧。”领队的表情僵僵的。
从那阵子起.急的球迷开始有反应了。“泽山怎样了?”“神原为什么不用泽山?”的质问开始传来。
报社记者上门找他。
“怎么样?该出场了吧?”
“不,还不行。”
“哪些方面还不行?”
“恐怕您还缺乏自信心吧。不过,即使被打中,球迷仍是期待您出场的。上场试它几次吧。”
泽山狠狠心试试低手投球。看样子比这段时间的都强。投着投着肩痛起来。他认为这疼痛会消掉抬畚箕长出来的肌肉。但是,即便是投低手球,仅靠直球也不行。于是他开始投低手球的曲线。肩部的疼痛因此而加剧了。“泽山看样子不行了”的风言风语开始流传起来。
就是在这种时候,泽山在球场外遇到了杉田。
“来看球吗?”泽山握着战友的手。
“只为看你而来。”
“我么,”泽山说道,“已经不行了。”
“我总是在充当马后炮的尴尬角。你记得我往日说过你掉进了陷阶的事吗?”
“记得。”
“你回来的时候,即使花上半个月时间,也很有必要找个安静的温泉疗养地待待,把肩膀好好地揉搓揉搓。”
“我想过的。你认为我会向球队提出吗?”
“可能吧。”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此时,杉田摊开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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