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改制考 - 卷十四 诸子攻儒考

作者: 康有为18,681】字 目 录

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易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史记·孔子世家》〕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王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者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同上〕

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何为见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说苑·修文》〕

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论衡·讲瑞》〕

〔少正卯在孔子时为一国大师,能与孔子争教,其才可想。〕

——右春秋时诸子攻儒。

孔某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谿,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孔丘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劝众。儒学不可使讥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墨子·非儒》〕

且夫繁饰礼以淫人,久丧伪哀以谩亲,立命缓贫而高浩居,倍本弃事而安怠傲,贪于饮酒,惰于作务,陷于饥寒,危于冻馁,无以违之。是若人气,鼸鼠藏,而羝羊视,贲彘起。君子笑之。怒曰:“散人!焉知良儒?”夫夏乞麦禾,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毕治数丧,足以至矣。因人之家翠,以为,恃人之野以为尊。富人有丧,乃大说喜曰:“此衣食之端也。”〔同上〕〔婚冠丧祭,相礼必以儒者,如佛之斋醮故事。盖礼为孔礼,舍孔门外无知之者也。亦可见诸儒行道之苦心矣。后世冠婚丧事,一以巫祝主之,而儒者又不知礼节,无怪孔教之日衰也。〕

其徒属弟子皆效孔丘。子贡、季路辅孔悝乱乎卫,阳虎乱乎齐,佛肸以中牟叛,黍雕刑残,莫大焉。夫为弟子后生,其师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后已。今孔丘之行如此,儒士则可以疑矣。〔《墨子·非儒》〕

〔诸贤急于行道,如负礼器《诗》、《书》见陈涉之类耳。墨子有意攻之,故深文其言。〕

孔子见。景公曰:“先生素不见晏子乎?”对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国安,是以婴得顺也。闻君子独立不惭于影,今孔子伐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始吾望儒贵之,今则疑之。”景公祭路寝,闻哭声,问梁邱据。对曰:“鲁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丧三年,哭泣甚哀。”公曰:“岂不可哉?”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能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于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墨子》佚文〕

〔墨子攻儒以久丧厚葬为第一义,故托晏子以攻之。〕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淮南子·氾论训》〕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孟子·梁惠》〕

〔孟子将行道,而有臧仓之沮,尹士之讥。程子则有孔文仲之劾。朱子则有林栗、胡宏、沈继祖之劾,至谓吃菜事魔,挟二尼为妾,拽孔子之木象,其子盗牛。从古已然。况以孔子之圣,犹伐树于宋,削迹于陈,微服避祸,饿至七日,奚有于区区之讥乎?〕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孟子·滕文》〕

〔儒者创教,非先王之旧法,故滕父兄百官考于旧志,不肯相从。〕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滕文》〕

〔道者,并耕之道。仓廪府库,儒者之道。滕文公首尊儒术,许行欲以其道易天下,故先攻儒。〕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孟子·万章》〕

〔当时诸子并行,而儒道至显,故时人妒而诬之。〕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告子》〕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同上〕

〔淳于髡与惠施同派,殆名家者流也。名家为墨氏之后学,故亦攻儒。〕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筍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庄子·德充符》〕

〔孔子之道尚名,老学不尚名,故庄子假托而攻之。〕

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庄子·天运》〕

〔此亦庄子述老子之言以攻孔子。〕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庄子·大宗师》〕

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也。〔《庄子·骈拇》〕

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同上〕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圭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庄子·马蹄》〕

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闉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庄子·胠箧》〕

而且说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獊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庄子·在宥》〕

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庄子·天地》〕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皛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庄子·天道》〕

〔庄子虽攻儒而甚得儒之实,故录之。〕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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