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打来电话,告诉我星期天她搬家,要我去帮一天忙。我含含糊糊地答应了。放下电话又生起自己的气来,谁搬家了也来找我,这好人真的是做不完了。气了一会又想个主意,等明天打个电话回去,就说星期天要上班,原来是记错了。又一想上班是下午三点,这她知道,她要我去半天又怎么办?
这天上午我骑车去大唐人街买菜,顺便买了一袋米给思文送去。偶尔对她说起了搬家的事,她说:“你别蠢,做这个好人毫无含义,你还以为什么时候会有回报吧。你这么大个人了,做一件事总要想想有什么用没有。你这个人耳朵太软了,别人就利用了这一点。你还以为做了多大的人情呢。”她这话正撞在我心上,我顿足说:“我又蠢了,我真的太蠢了,我怎么就这么蠢呢?搬家又是一件好做的事情么?我恨不得甩自己几个耳光。她搬新房子怎么不叫搬家公司,要我出力给她省钱?”她笑了说:“你会去的,你到时候还是会去的。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她说着用手点了我,“好人啊,好人啊,如今这世界好人有什么含义?”我说:“你口里说着好人好人,心里叫着傻瓜傻瓜瓜。”她笑着不说话。我又说:“今天我又送米来,你没有心里笑我傻吧?”她说:“那也要看人来,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说了几句要走,她说:“星期天你还是会去的,我掐准了你。”我跺脚说:“孙子才去,我跟你打个赌,你赌不赌?”她笑笑说:“不跟你赌,赌了你会输的,去了出一身臭汗还不敢说去了。”走到门口我看见那双大拖鞋还放在门边,就指了说:“这个收进去,放在这里不好。”她说:“我有我的意思,你别管。”我说:“我管是管不着,还是不好,总而言之是不好,一言以蔽之是不好。”
回到家里,张小禾正在厨房搞卫生,小松鼠拖着大尾巴满地窜。我说:“它的病好了,放它走。”她说:“养着也挺好玩的,多乖啊!”我说:“把你天天关在房子里你过得不?”她说:“怕它找不着吃的,外面雪还没化呢。”我说:“外面几千几万只,谁饿死了?”她一笑说:“那也是。”伸了双手去抓松鼠,松鼠一窜就滑开了去。我把窗推开一页,对着松鼠指一指窗。松鼠跳到椅子上,又窜上餐桌,在窗框上停了,回头望一眼,张小禾摇手说:“拜拜。”松鼠跳到窗外的树枝上去了,她抓把花生放在窗台上。张小禾问我:“大嫂给你打了电话是吗?”我说:“电话她也打了,我应也应了,我还是不想去。她搬家怎么不找搬家公司,要别人去替她省这几百块钱。她再怎么样也是个买了房子的人,反过来算我们这些人,好精明啊。”她说:“她也叫我了,我不好意思不去。”我更加气起来说:“口开似如哈一口气,偏偏人家就敢!我是个做工的倒也算了,闲一天也是闲一天,你是上学的人,她也向你哈这口气,一个学期才几天呢,又去掉一天。你也是个耳朵软的。如今这世界好人有什么含义?”她说:“我已经答应了。她也帮过我,那天下雪还是她丈夫开车送我回来的。再说我也想去看看她新买的房子。到那天你也去吧,去看看。”我说:“真不想去,我最怕搬家这种事,也只好陪你去了。”她笑了说:“搞半天你是给我好大一个面子。”
星期天一早张小禾敲门叫醒我,一块坐地铁去了。在最北边的芬治站下了地铁,又转公共汽车到了位于士嘉堡的大嫂家。她正在门口清东西,说:“你们来得早,我先生租车去了。”进了房子又说:“怎么你们俩认识?”我说:“就在前面那个转弯的地方,看见她在找门牌号,一问果然也是来搬家的。”又朝着张小禾说:“你姓什么,看着怪面熟的,是约克大学的学生吧?”张小禾笑笑不回答。大嫂端出一盘雞让我们吃,(以下略去300字)到中午的时候运了五车,我跟着车两边装卸,累得腿也抬不起来。看另外那些人一个个都叫得欢,没有一两个真下力的。张小禾从房子里跑出来,悄悄说:“别人都在慢慢做,你悠着点。”我说:“都慢慢的慢慢的,东西它又不会自己跳上跳下跳进跳出,天黑了也不能完。”大嫂叫我进去吃东西,我说:“正好饿了,也看看房子,搬了这几趟也不知房子什么样子。”张小禾领着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说:“五室两厅呢,五室两厅呢。”又到后院去看了,有一个小游泳池。家庭游泳池原来就是这么回事,一个圆圆的坑垫了塑料膜,我看了倒有点失望。游泳池里结了冰,可以看见片片树叶冻在里面。我坐到客厅地毯上,拿了面包涂了果酱来吃。我旁边有个姑娘问我在哪里读书,我说:“ho-lee-chow大学,快毕业了,还有几个月吧。”她嘻嘻直笑说:“没听说过,在多伦多吗?”我吃惊说:“ho-lee-chow大学都没听说过?”她似乎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惭愧,不再问下去。大嫂说:“他就是孟浪。”姑娘迟疑地问:“是不是经常在《星岛日报》写文章那个?”大嫂说:“就是他。”姑娘说:“你就是孟浪啊,你写的东西我看过,够水平的。”我怪不好意思,拿些话岔开去。张小禾在旁边微微点头含笑,似深有感叹。有个年轻人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以后多指教,多联系,多关照。”我看了名片,是中加文化交流公司总经理。这世界总经理太多,我知趣不去盘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