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我们僾尼、景颇人武装了。要我们帮忙,拿着这箭找我们。周司令是个好人。”
只用看看孩子那张小脸,程秀英什么都清楚了。裕聪回来后,她忍不住问一句:“丹图是姑娘吗?”裕聪点点头。“她死了。”裕聪看着孩子,良久不语,愣了半天,用哈尼话对小孩说:“记住,你叫周丹图。”
单希来的时候,他和二哥在河边坐着。
裕智已经晋升为中校团长,他的队伍已经开到个旧附近。他专程回来,是想和裕聪携起手,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裕聪感到二哥变得十分陌生,说的话字字句句都见血。裕聪直觉地感到,二哥已经迈上了通向死亡的道路。
“三弟,你还等什么?你现在把队伍拉过来,凭你三千多人马,至少给你个团长。再过两年,这云南就是姓周的天下,看这局势,说不定还能打出半壁江山。”
裕聪讪笑一声:“你这话爹最喜欢听。”
裕智根本没有注意到已经话不投机。
“爹也是为我们好,哪一家的小辈不想着光宗耀祖?你还犹豫什么?滇南的土匪不是一下子就叫你吃了?我就缺你那种谋略。”
“什么金铃铛,团长、师长,都臭狗屎一堆。我是逼上梁山。不愿意再干了。我当初的处境,你不是不知道。”
裕聪把双手深埋在头发里,眼前的河水看着心就发冷。
“三弟,你不要太固执,没有军饷,吃什么?弄到后来就无法收拾,到那时候,你不得不把刀架在父老乡親的脖子上,向他们要钱。说实话,良心在这年头还有几两重?揣摸着它还在那里放着,就不错了。就说洋人在这里开矿吧,成火车成火车拉走了,政府还要派军队保护铁路。别人在家里偷你老婆,你还得站在门口放风,就是这个道理。都怕洋人,我怕个屌,先把锡矿改改姓再说。”
裕聪知道二哥讲的道理有点歪,可究竟还是个道理。二哥去进行战斗,至少目标很明确,统治一大片人,为了自己的光荣,为了大堆大堆的银元。自己为了什么?简朴单纯生活的好处?见鬼去吧。他隐约觉得,开始一件事情很容易,结束它要难于上青天。他清楚地意识到,以前的小娟娟,现在的老四媳婦,按理说早已经与他不相干的女人,脸上挂着的悲凄的孤独的憔悴,又牵动了他心里的某一个部分,让他进退都很难。他一个石子接一个石子往河里投,激起的水珠子溅满他一脸。
“二哥,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你要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我感到很累了,很累很累。”二十五
多年来,裕聪从来没对这个怪物一样的教堂产生好感。记得它刚落成的时候,他和四弟正在河南边那片青草地里捉蛐蛐,裕慧拉着他,指着教堂说:“三哥,你看那个漂亮的房子像什么?”他装模作样地看看,“像个坟包包。”由于教堂的钟声敲碎了他无数个少年美梦,他一直没有进过这个道貌岸然的怪房子。
他带着枪,像当年杰西和吉尔那样,大步迈进去。里面幽静隂森无比,高高的房顶上升着几个上为三角形下为长方形的天窗,几根神秘的光柱伸了进来。进到这里面,谁都想攀援着那些光柱逃出去。大概那上面就象征着天堂吧。
这些年杨约瑟一直有个愿望,想把竹溪坝的教堂变成哀牢山一带的宗教之都。墙上挂了几幅临摹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宗教题材的油画。乔尔乔纳和丁托雷托的《逃往雅典》、《耶稣蒙难》,还有拉斐尔的《圣女的婚礼》。在一间小厅里放了一架管风琴,准备给合唱班伴奏用。由于风箱破了两个洞,拉出的声音就像是得了结核病的游吟诗人的吟唱。杨约瑟用了毕生的智慧修它,也没有使它哼出一支像模像样的圣歌。
裕聪走到那架管风琴旁,看见裕慧身穿黑色教士服,目光严肃而安详地站在圣坛前。圣坛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旧约》,一个外国女人跪在他面前,把一只戴着白手套的纤细的手让裕慧拉住。下个礼拜,她就要和巴菲里昂·杰西上尉在这里举行婚礼,她现在来向神甫忏悔她长达五年之久的漂泊流浪的卖婬罪孽。
“现在,跟我读第四章第一百三十八小节。”
裕聪再也按捺不住,一股怨恨之喷勃出来:“四弟!你在干什么!”
“拯救一个坠落的灵魂。”
“见你的鬼!”裕聪一拳打过去。弟弟倒在地上,随着女人一声牝猫一样的尖叫,一股腥咸的液体,流过裕慧好看的下巴,滴到他胸前的小楠木十字架上。
“你还是救救你自己吧,你像是喝了迷魂汤一样。你睁开眼看看,娟娟那么好的姑娘叫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先救救她吧。”
裕慧慢慢扶着椅子爬了起来,发直的眼睛盯着陌生的三哥。
“三哥,”老四平静地说,“膨胀的慾望使你无可救葯。忏悔吧,也许对你有所帮助。”
裕聪知道说服不了老四,临走的时候又威胁说:“你还想当教皇!再不回去睡觉,我就一把火烧了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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