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铛 - 第八章

作者: 柳建伟3,949】字 目 录

你对我说了一句话,关于生活的。我到现在还十分感激你。现在,我拿二分之一的生命报答你。”他把手枪慢慢举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惨然一笑,“你赢了,你就自由了。这就说明我早就不该活下来,这条命给你,你输了,说明我还有希望,这些年该活着。这些天我就想这些。死的人太多了,你知道。我儿子也死了,还有那个女人。你输了也这么办吧。”

“大哥,你疯了!”李大眼跑过来。

“大眼,回去!我哪能老输。再说,你们都有了依靠。罗尔,还是我先来吧。”

他把两个骰子扔进茶盅,盖上盖子,摇了好一会儿,把茶盅放到布上,半天没有动,脸越来越麻木,好像折磨他多年的痛苦就要结束了。他把枪紧顶在肉上,自言自语地说:“还是一加一,你就走吧。”左手抖动着揭开了茶盅盖子,结果是二加四。他睁开眼看看,“罗尔,看看你的运气。”

罗尔抖着手摇动着茶盅,三十几个人看得心惊肉跳。

裕聪看见四个白点,垂着手立在那儿,两眼空洞无物,老半天才把枪递过去。

“当时你该先救人,不用说了,你都知道,自己动手吧。”

枪响了。

“大眼,派人把罗尔送到河边埋了,记住,露易莎坟西边有棵青冈树。”

他站在空旷的山谷里长啸一声。

这件事做得密不透风。三十二

周裕智去了一趟江西差点把命丢了。接连打了三个败仗,一次比一次惨。这次失败给他的政治前程罩上了一层惨淡的隂影。军队里的派系斗争愈演愈烈。前些年群雄争霸,日子还好过一些。如今好比跟着母親嫁给另一个男人。孩子得不得宠,就看做母親的风騒程度,回到个旧,他有些心灰意冷,很想回家住上一段。转念一想,自己这种样子回去,叫父親看见了,免不了要失望。派人去昆明打听晋升的消息,带回来的,全是不堪入耳的肮脏新闻。一个没放一枪的团长,回来后把十六岁的女儿白白送给五十三岁的军长做小老婆,在这次论功行赏中提升为上校师长了,“原来人都喜欢婊子。”他被自己这个发现吓了一大跳。慢慢的,心更灰,开始想家了。

曹秋雁在那一场血腥后幡然醒悟,巴非里昂在青草地里干的事情差点让她吐了。巴黎啦,马塞啦,卢浮艺术宫啦,全是化过妆的,她在忽然之间深深地爱上这个家了。周恩隆给程秀英的儿子取个大名,叫周仁武,这个名字寄托着他暮老却不昏聩脑子里的无数个希望。孩子给家里带来了生机。杨雪娟像从前爱狗狗和丹图那样一心扑到小仁武身上,以至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注意到鸟笼子又该修补了。裕德家的对家里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一双接一双地做布鞋。有一天,曹秋雁路过那幢更加破败的旧屋时,她看到女人的鬓角上已经有了几根银发,不无哀怜地感叹一声:“大嫂,你最终要让这发了霉的鞋子毒死。”

曹秋雁不明白为什么她和裕智经过了那么多喧闹的不眠之夜,竟没有把肚子弄胀。心里老有一块心病,尽管她确信裕智不会先她死去,她还是害怕出现这样一个结果。她渴望有个孩子了。一想到大嫂令人发怵的生活,她就心惊肉跳。

裕智捎回一封信,及时地解除了她的焦渴。

“裕智从江西回来了,”她像小姑娘一样满院子乱喊乱叫,“他让我去一趟。”

临走的时候,周恩隆又特别叮嘱:“叫他回来一趟,竹溪坝全靠他。”

一个月之后,曹秋雁才想起公公的叮嘱。听完,周裕智精魂一样坐在那儿,然后把一个景德镇细瓷茶壶摔了。

“干掉!”三十三

战斗没打多久就结束了。两千比七十。黄昏的时候,已经没有枪声。周裕智站在装货的平台上,迎着山口刮来的凛冽的秋风,威风凛凛。

“那个杂种上尉抓到没有?”

卫队把一个矮胖的上尉推了过来,胖子看着周裕智,一蹦三尺多高,用生硬的中国话叫着:“我抗议!这是践踏条约的行为。中校,你会后悔的。”

“抗议你媽那蛋!”

裕智一枪就把他撂倒了。

“把他娘的都带过来,在路基上站好。”然后,他走到曹秋雁面前,也没注意女人在颤抖,“是这地方吧?”曹秋雁看着四五十个英法士兵,惊慌地点点头。

“卫队,向前开步——走。”

他把手按在枪柄上,脸上露出果敢和冷峻的表情。这个时候,如果有谁告诉他,他曾经连雞都不敢杀,他会微笑着:“有这种事吗?我做梦的时候才不敢杀雞。”曹秋雁望着丈夫,无法抵御那种喷发着的男性魅力的誘惑,这毕竟是她多年前希望看到的形象。如今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接着发生的事情彻底打败了她,县长小姐的优越感,留过洋的自豪被十几支枪同时点烧的青紫色火光烧为灰烬。

“竹溪坝,我周裕智报答你了。开枪!”

把几十具尸体扔到阿墨河漂走之后,他对一个親兵说:“去告诉老爷,通知坝上的父老乡親安排兄弟们睡觉,从明天起,他老就是竹溪坝的乡长,竹溪坝锡矿矿长。”

他揽着妻子的腰走进巴菲里昂·杰西上尉的卧室。女人猫一样温顺地一头扎进他怀里。

“难道这狗杂种回国了?”裕智骂骂咧咧。三十四

压抑了小半年的愤怒在坝子里爆炸了。矿上打仗的时候,他们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自己家里。枪声和鲜血和生命的消逝是紧密相关的,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一点。他们听说矿上的洋人已经全部让裕智干掉后,各户人家都点燃了香烛。男人们渐渐有些失望了,因为这仇是别人替他们报的。他们出于对親人深沉的爱,怀着对洋人强烈的仇恨,想出了很多非常残忍的报复方法。剜眼睛挖心并把这些血乎乎的带有体温的东西作为祭品,祭奠親人的亡灵。铁匠陈以惊人的毅力克服了独眼睛造成的难以想象的困难,终于打出了一把浸着巨毒锋利无比的菜刀。因为他想,这些洋人既然许多年前拉的就是人屎,肯定还要吃五谷杂粮和菜蔬。他动员过十六个小伙子,硬是没有一个人敢于冒着杀头的危险,把这把菜刀送到洋人的案板上。后来,一个看见过洋人吃饭的中年人说:“他们吃饭用的刀叉都是银子做的,闪闪发光,银子遇毒会变黑。”这个打击差一点儿使老铁匠另一只眼睛失明。

追溯那次惨案的原因时,愤怒的人们想到了那个屋内隂森无比的教堂。老人们回忆起坝子刚刚建设时期和平宁静的生活。一个老者公布了自己的发现。

“自从有了那可恶的钟声,我家的公雞都不会打鸣了。可见那是个不祥之物。”

人们立刻想起杨约瑟神甫那张吊死鬼一样惨白的脸。

“那是个扫帚星,一把火烧死他。”

后半夜的时候,他们把教堂周围堆满了干柴。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中午。

过了五天,裕聪第一个进入像太上老君炼丹炉一样乌黑的教堂。他在那个只会喘气的管风琴旁发现了尼古拉神父和裕慧的尸体。一种不能言传的痛苦表情僵在裕慧脸上。他的右手用力向前伸着,前面是一本完好的《圣经》。

他们在大火中窒息而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