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她要把小费私藏起来呢?
被认为有两个可能:一是丽子在顾客中受人欢迎,她得到的小费要比其他人多。如果按人平均分配小费,丽子分到的恐怕不足客人给自己的一半。所以从她本人角度看,这分明是自己吃了大亏,因而她产生了自己劳动却便宜了别人的错觉。她可能认为我挣的小费就应该归我,这种意识在这位美人的心中傲然地抬起了头。
另一个原因,像我向大家说过的,由于什么万不得已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得弄到钱。——丽子被我追问得说走了嘴,冒出了一句“我有用项”,这说明她想弄钱是因为有急用。这是最根本的理由。然而,她在哪方面需要钱呢?这就完全无法知晓了。
俗话说,只要一奢侈开,就无法收拾。是不是她想得到更多的衣服、皮毛、宝石之类的东西呢?
即使是这样,我对丽子的用钱也感到奇怪。因为我的存储是以备万一使用的,所以总是谨慎考虑后才动用的。
丽子虽没有孩于。但丈夫却是个无业游民。她想摆脱这个环境?……看来不但是这样的。但是,在波多黎各人的社会里,晚年的生活保障是无法想象的。每当我想到丽子的未来时.连我自己都会替她感到修淡无光。可是丽子本人却稍存下一些钱便花个净光。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丽子对我简直是个谜。以言谈话语看,她并不是个愚蠢的人,可她的表现却没有半点经济头脑。
从遐想又回到电影意境中来。过了不到四十分钟,故事发展到大团圆场面,全剧完了,场内灯亮了,我正在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井村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说了声走吧!
这一带的影院都是通宵放映,夜里一两点钟正是顾客盈门的时候。过十二点后,票价由六十先令降到三十先令,井村买的两张票用不到一美元。我联想到丽子赴约时身穿裘皮大衣,对方招待一定殷勤备至,而自己这个约会只不过看了一场不足一元钱的电影。我这是图的什么呢?
“到我的公寓来吧!”
井村直视着我。
“什么?”
“不然,就再喝两杯。”
“我该回去了,已经过了一点钟。”
“忙什么,反正已经晚了。”
“那可不行,这么晚去你的公寓,屋里只有你一个人吧?”
井村一楞,他立刻现出生气的样子反问道:
“你不是为这事来的吗?你当真就为了和我看一场电影就算完事?”
“是的,就是这样。”
“你不是什么小孩吧?”
井村说完后,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一笑。
“好了,好了,那我们去喝酒吧!”
他强搂抱着我的腰,拉住我的手臂。
“你要干什么?”
“我带你去公寓。在那里干杯,我记得还剩有半瓶苏格兰威士忌呢。”
“别开玩笑了,喝完又打算做什么呢?”
“男人和女人在夜里又能干什么呢?”
“你看错人了吧?你把我当成那种女人了吗?”
“不错,是那样想的,不然,在这个时间怎么会一叫就出来了呢?”
“我要回家。”
“今夜绝对不放你回去了。”
“放开我!”
“怎么能放过你呢?”
井村虽已喝醉,但神志清醒。情欲使得他变得急躁易怒。
“井村先生,请你把我和那些波多黎各人区别开来!你不敢去找那种女人吗?是不是心疼那十美元呢?”
从时报广场到百老汇大街徘徊的娼妓,无一例外是波多黎各人。一夜嫖价据说不超过十美元。在听到我尖声叫喊后,井村立刻翻了脸。
“钱,我花得起,你想要多少?”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晚上我买下你了,你听请了吗?”
“我不是波多黎各女人!”
“这我知道。但你是黑人的妻子,不是吗?”
“你说什么?那又怎么样?我是黑人妻子,但决不效仿波多黎各人!”
“你张嘴波多黎各人,闭嘴波多黎各人,你认为黑人比波多黎各人要高出一等吗?”
我的全身在颤抖。嘴唇气得直打哆咦,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黑人……波多黎各人……黑人……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好了,走吧!我讨厌你这种罗里罗嗦的女人。”
“谁跟你走?我不是那种女人!你不要看错人!”
我大声惊叫起来。与此同时井村暴露出旧日本男人的凶恶面目。突然把我打倒在地上。
行人熙熙攘攘,但事出突然,谁也没有出来阻止。井村瞪视着倒在地上的我,迅速转身钻进人群中不见了。
我半晌站立不起来。左耳嗡嗡作响,又疼又发烧,头盖骨几乎要龟裂似的。但,又不得不往起站立。有两个行路人站住回头望着我,单独走着的一个男子咂着嘴唇向着我走了过来。我好不容易走动起来,拚着全身力气走着。双眼不断流着泪,我不想去擦它。乘上地铁穿过夜幕回到了家中,头脑中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我的脸肿了大半,难看得像个妖精。早晨汤姆回来看见我时大吃一惊,巴尔巴拉醒来看到我时,吓得哭了起来。跌倒时可能摔了腰部,翻身时骨骼一跳一跳地响动。脸部疼痛起来简直无法忍受,头部发重发烧,使我连连地呻吟。汤姆跑出去从药房买来了涂用药膏。
当问起原因时,我不敢如实说出。只好撒谎说,内藤饭店厨房用具从上面落下,砸伤了我,因为发热不能出门,汤姆叫我去住院治疗。但费用又怎能向内藤支领呢?我发了慌。
“事后再出示请求书领钱吧!”
“那么,买药的收据也得保存好的吧?”
“把它放在我的手提包中好了。”
幸亏刚买来了新床,汤姆在美亚丽起来后上床去睡。我的呻吟声吵得他不时微微睁开眼睛,由于过度劳累的缘故吧?他已无力再爬起身来照看我了。没人过问正是我了之不得的呢。
贝娣在啼哭,巴尔巴拉在地板上爬着转圈玩耍。
敷药见了功效吧?脸上开始火辣辣地发痛。昏沉沉的头脑中反复映出昨夜发生事情的模糊场景。
自己为什么跟他出去呢……?正如井村说的,在那个时刻答应邀请,即使被人误解也无法做出解释。第一次约会自己是那样坚决、痛快地回绝了他,为什么第二次自己却又胡里胡涂地答应他了呢?
在电影院里,他那充满酒气和淫欲的身躯向自己依偎过来时,自己正陷入沉思回忆着丽子发生的事,对他的邪恶轻佻没及时制止,这该归罪自己有失防范。准确他说,我心中早已明白井村是怀着那种心意叫了我去的。难道不是吗?这种事在纽约早已司空见惯了的。另外,自己答应井村的电话约会,又是在发生丽子事件之前——打电话时的井村,显然语气与上次不同,声音中含着冷笑。当他知道我是黑人妻子后,先是惊讶,后来一定变为轻蔑了,所以说话也就不必要再讲客气。他是以这种心情二次约我出去的吧?
有抵抗当中,我一口一个不是波多黎各人,像在梦呓般地叫喊着。
黑人究竟比波多黎各人又能高出多少呢?……
井村在吼叫。当时我的灵魂受到了打击,认为黑人比波多黎各人高出一等的,恐怕也只有黑人自己了吧?至少在井村看来,黑人和波多黎各人是等同的,其中包括他们的妻子。
我对此感到耻辱,但有什么可羞耻的呢?我也说不清。只是悔恨与羞耻交织在一起,在肿胀的脸内混乱地循环。为什么悔恨也说不清,唯一清楚的就是对井村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尽管他说走了嘴对黑人进行了莫大的侮辱。
我想起竹子不知何时说过的话,我当你是个好人呢,实际上,你很坏。庇护波多黎各人还自鸣得意呢……
竹子的讽刺。井村的怒骂,都说明了同一个问题,是值得我加以反省的。但,我想不遁,为什么我竟产生了这种想法呢?……
汤姆打着呼噜回转着身子。地下室射进的光线微弱暗淡,虽在白天也下致妨碍汤姆睡觉。他畏缩着上身,头从枕头上滚落下来面向着这边。紧闭着的眼睑显出浅淡的颜色,在不时抽动着。他是在作梦吧?
突然,一阵强烈的欲火在燃烧着我的肉体。我抬起沉重发烧的头摸到汤姆的床上。
汤姆睁开眼。吃惊地望着我这幅丑脸在半起半卧着。他是个温情的丈夫,他充分满足了我的要求紧紧搂抱住我。二人开始了爱的交流。我感到自己的全身和头部一样在发烧,过不多时也会和头脑一样紊乱起来的。暂时,我沉溺在爱的激流中了。在爱的沉溺中我只希求一件摹,那就是在爱的交流中能把我的身体也染成和汤姆一样的颜色,直至骨髓都变成一个黑人。象美亚丽那样,像贝娣那样……。我在这样祈祷着。
我发现美亚丽回来了,她在给贝娣喂牛奶。汤姆睡在旧床上,是那时掉换了床位。我感到全身倦怠发烫。
小学校离家里很近,美亚丽是在午顿时间回来的。当她见我回来时,把王米饼煎上牛奶送到我跟前劝我吃,我这时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妈咪。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回来时在药房给我买些解热药就行了。还有
我想起志满子额上生疮的时候,领班告诉她的那种化脓止痛的药名来了。也叫孩子一并买来。
美亚丽又向学校跑去了。紧接着邻居的老婆婆和对门的大婶前来看我,可能是美亚丽托付给她们的吧?
有着邻人的照料,我在床上整整卧了三天,井村有着和他外表不相称的力气,我左眼圈上的黑青,一时半时褪不下去。即使能下地了,也不能接待顾客去内藤工作,所以歇了三天。我撤谎说由于厨房落下的东西受了伤,这话骗过汤姆,但瞒不过对门的大婶。“是汤姆打了你吧?哼!太无情了!丈夫暴力殴打妻子,可以去告警察局嘛!”
她为我抱打不平,但这却使我更加难力情。
经过一个星期后,我终于出去上班。内藤经理见我很不高兴。
“这有多么不好啊,突然间不请假就不来了。一下子人数减少,真没法儿工作了。”
“我丈夫打过电话的呀。”
“他说在厨房受的伤,这完全是诬赖,太不象话了。我正要告诉东家呢。”
“对不起,您是误解了,是在家里厨房摔了一跤。”
“我猜也是这么回事嘛。你不在的期间把大伙都忙坏了,从今天起只有三个人干活儿。”
三个人?这话很奇怪。但我马上明白了,从那天起丽子一直没来上班。又加上竹子,据说她也是三四天没来工作了。
身体健壮的竹子突然歇了工,这不能不令人挂念,丽子从那次事件以后一直没上班,更使人担心。
“她取走行李了吗?”
“哎呀,这下大清楚,没见本人来过。”
“你也太冷酷了,是你当众羞辱了她,她才不来了的。志满子,是不是这样呢?”
“哎呀,你这话可没道理,我捉住了小偷儿有什么不对的?”
“换个方式私下里警告她一下不就行了吗?咱们都是同船从日本来的呀!”
“我从来没把她当作朋友。她如果这样认为,我还觉得不体面呢。”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志满子咧着嘴笑,从脸上看出她心里会在坏处想的。我当时也沉默无言,也许我的嘴也咧开了。今天我不能责备志满子了,因为她对丽子嫁给波多黎各人是决不能谅解的。她这种想法对我确是一种压力。
在更衣室里,我从丽子衣柜的缝隙处向里窥视了一下,她的衣服和皮大衣都和往常一样挂在那里,我真猜不出她想做些什么?不禁为她担心。她的存款折仍旧在我的手中。如果辞去这里的工作,丽子将靠什么生活下去?令人甚为不安。我想起自己曾向井村喊道:我不是波多黎各人!——听说在波多黎各人之间,男人迫使妻子卖淫的不在少数,并且不以此为耻。漂亮的丽子将会怎样生活下去呢?我替她忧虑不已。
第二天、第三天仍不见丽子上班。我打算在下一个休息日到西班牙·哈累姆走一遭,看看丽子的情况。别人为她担着心,而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呢?想来真令人气愤。
但,我不必前往了,在翌日早晨丽子来到我的家中。
“哎呀,你到底怎么了?正在为你担着心呢。在那以后我生病休息了一个星期,所以不知道你一直没上班,昨天到饭店才听人说的。我打算休息日去看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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