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十一章 布偶新娘

作者: 有吉佐和子9,714】字 目 录

我呆呆地注视着小田老人那估然自得的神情。

“小田先生,这俳句我先前早已领教过了的呀。记得那次开头是‘春寒料峭,明治护照生蛀虫’。那是在‘弥生’时您写给我的吧?”

“可能是吧!”

老人一动不动。

“那曾是一篇杰作吧?只把上句来回变一下,就可以符合当时的气氛了。‘落叶伴秋风,明治护照生蛀虫’……蛀虫年年繁殖,护照渐渐被咬碎,上面的文字会完全认不出来的。到那时我也就阿弥陀佛了。”

不知怎么,我听老人的话音里含着凄凉。老人的生活一定是不太如意吧?但我又不想询问他。

我对小田老人说的那个会舞蹈的女人,自然指的是丽子。出身于城市糕点铺的姑娘,大概参加过一些舞蹈之类的活动吧?一百美元的数额,对丽子所需要的钱也会有一定的补助吧?即使丽子的舞蹈艺术差些,只要她粉墨登场化妆得更艳丽些,也会取得良好的效果的。

丽子在星期四午后挂来了电话。

“喂,笑子姐!那些东西卖得出去吗?”

“行啊!戒指安代小姐要买。出二百美元,她还很高兴呢。”

“皮大衣呢?”

“阿郁说,一百五十元她就买。不过有些太便宜了。”

“行啊,没关系。几时能付钱呢?”

“开了工资就给。两个人都说了,一次付清。”

“笑子姐!”

“怎么?”

“请你把我更衣柜里的东西,全部卖出去可以吗?”

“谁敢保证呢?……”

“怎么也能卖一百美元吧?手提包、皮鞋还都没有磨坏呢。”

“是吗?试试看吧!”

我自己也深感自己的心地过于善良太爱管闲事了,那手提皮包固然例外,而像丽子那样漂亮奢侈的女人,她的身姿体态是任何人也难以相比的。所以我考虑到她的衣服怕不容易找到买主。

“那么就拜托了。”

“哦,你稍等一等!”

我忙把小田老人说的事告诉给她。正如我想象得那样,丽子听说一次能挣一百美元,早已动了心。

“我不是没有学过舞蹈,只是没在众人面前表演过,跳舞穿的衣服还留着一件呢。当然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据说用童谣伴舞也可以呢。”

“真的?”

“嗯,是真的,顾客也不是什么眼高的人物。衣服有吗?”

“还好,我不是说了吗?我还留下一件。”

“那就好,可是你打算跳什么舞呢?”

“……新娘布偶,有唱片吗?”

“新娘布偶?”

“是的,穿着金线织的锦缎衣服,好看极了。”

“那就这样定下来!那支曲子外国人也一定会喜欢的。”

“关于姐!”

“什么事?”

“何塞会担心的,可是他又不能跟来,笑子小姐能陪我去吗?”

“唔?那好吧!”

既然这样,到了那天我也只好向内藤请一天假了。

“日本文化之夜”是在西区的佛教会馆租借了一间房屋举办的。在楼房中虽说只能是一室,却相当于寺庙中的大殿了。正面是巨大的佛坛,双开门的正中央,居坐着一尊阿弥陀佛像。我以前也曾到过这里几次。这里没有电影会,每星期日的夜晚,放映日本电影。到那则就在佛像前轻快地挂上白布当作银幕。收费记得是在一美元至一美元五十先令之间。

被称作先生的穿西服的主持,在“日本文化之夜”里,也担任了会主。到这里来的白人,都是什么人虽弄不大清楚,但却看到去“内藤”吃饭的美国人来了不少。他们今天的穿戴更显得华丽讲究,只是无一例外地显得特别严肃正经,一进门便脱去鞋子,把两只大长腿盘屈在凉席上。有许多学生可能是为了参禅来的。没有老年人。

这天的节目内容,第一部分是讲演会,由主持和另一位日本人主讲。主持通过翻译,那一位用英语演说。题目不外“佛教与世界和平”、“佛教是什么”之类。比起日本寺院的讲道要通俗易懂得多。但我无暇去欣赏这些,我得帮助丽子化妆。

“丽子小姐,你哪儿不合适吗?脸色不大好看。”

确实明显地瘦弱得多了,眼睛像大了一圈儿,五年前在长途旅船中弱不禁风的丽子形象,又出现在眼前了。但她却说不要紧,说得很有力量。一到后台马上开始化妆。

虽不戴假发,也得按照日本方式施以浓妆,这是小田老人嘱咐的。所以我买来白粉用化妆水溶解成水粉,用毛刷在她脸上涂得厚厚的,涂红色也故意把口红向面颊和眼睑上扩展。我充分发挥了聪明才智,而丽子则端坐镜前一言不发。在涂满白色的上面,点缀进红色,施以青黛,又用红笔画大眼圈儿。然后再用丽子日常用的天蓝色脸黛,在上面粘上睫毛。本来她那双又美又大的眼睛,一经修饰显得更加有神、黑亮了。

“太漂亮了!丽子。”

我不由赞叹他说道。

丽子把那从不施油脂的长发披在肩上,是那样秀丽迷人。把前额的头发做成圆形蓬松的日本发式,系上洁白的发带。这是我的创造。镜子里的丽子简直是个纯洁无暇的姑娘。经过这番粉饰。她那憔悴的面容已不见了。

和服可能是丽子从日本出发时,母亲为她精心赶制的盛装吧?到饭店也从没有穿过一次,是专为串门时穿的。质料是大白底上晕以粉色的皱绸,上面染着四季花卉。各处散现着金箔。衣带也是手感很强的上等货。

化妆完毕。但讲演还没有结束。丽子口中哼着重谣,轻拂着衣袖在练习动作。她和我说,这三四天以来她一直在苦练着。我下敢讲话打扰她,只在一旁观望着。她的舞姿,还保留着幼年学舞时的影子。虽是临阵磨枪,但从她的头部摆动已看出确有些功底呢。我放心了,这已完全值得上那一百美元了。

演出是丽子和小田老人配合。舞蹈的主角是布偶,它在箱子里说,我要出去跳舞!由会馆的人协助在舞台中央放上屏风,丽子是在屏风后面等候上场的。准备完了之后,我想到应去台下观众席正面欣赏丽子的技艺。我先把丽子平静地送到屏风后面,自己马上来到本殿的最后一排座位上。

解说是由小田老人来担任,他的英语程度使我大吃一惊。他那合乎时代的语法,意想不到的准确发音,尤其是含义深刻的词汇流畅地顺口而出。使我初次领略了他那知识的渊博。

“先生们女士们:日本舞蹈马上就要上演了。在开场之前我想对此加以说明。究竟什么是日本舞蹈呢?它和西欧的舞蹈是有着根本的差别的。后者是以显示肉体的美为目的,而日本舞踏则自始至终以体现人的情趣美为宗旨。情趣是东方美的源本,在西欧的生活中却缺少了这一点。尤其在纽约,我们栖息的这块土地上,更缺少了情趣这一因京。对佛教和日本文化抱着极大关心的诸位先生女士,如果在这个晚会上,通过欣赏舞蹈能接触到日本人的情趣,那将是我们最大的欣慰所在了。

“现在要奉献给大家的日本传统舞蹈,是属于小品形式范畴内的,名为新娘布偶。大意是,新娘布偶夜间悄悄地从箱子里走了出来,她出于情感边舞边哭泣。在各位的感觉当中,做了新娘却悲伤哭泣该是多么奇怪呀!结婚对于每个人都会带来喜悦,而新娘布偶为什么哭呢?大家也许不会明白的吧?而在日本,做新娘时确是哭哭啼啼的。

“那不是想到明天而哭。而是回想起昨天以前的自己在啼哭。结婚,是处女向青春告别的标志。是向那充满梦幻,充满幸福和从不受人伤害的少女岁月的正式告别。从结婚这天起,她得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在那里等待她的将是真正的人生。结婚未必是值得大喜特喜的日子,而是一个严峻的休止符和另一个出发点。所以,新娘这时要困惑地哭泣,这就是现在将要上演的舞蹈的主题。

“我不想把全部歌词译给大家听了,但愿把其中的重点句子留在各位的记忆中,那就是,想哭又不敢哭的新娘布偶,它穿的是用印有小红鹿的花纸做成的衣服。布偶是不可以流泪的,为什么呢?因为它穿的是红纸衣服,一流泪衣服会湿破的。被沾了污垢的。新娘布偶在吴泣,却又不能哭。她想哭又不敢哭,也就是说,在现实面前,她的情绪是无处发泄的。所以。新娘的外表华丽端庄,但谁又能看得出,谁又能理解她那哭泣着的心呢?这种流下出的泪在呼唤着我们真实的感情。只有在这里才是日本,也只有日本有这种独特的美存在着。决不能与美国女人那在雷鸣般的哭嚎声中泪如雨下的情景相比拟。”

这番长篇宏论,给这部童话注入了如此深刻的人生意义,真令人想不到。丽子在屏风后面听了也一定会敬佩不已吧?现在,她也正是在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感情,而被赋予以单纯地表现日本美的使命。

小田老人的解说谈到两个有关佛教的问题时,博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他也得意地环视一下讲堂,然后背过身来慢慢踱到屏风旁用手把它拆除了。丽子像真实的布偶一样,面向台下连眼也不眨地直直立在那里。

这种睁止场面效果很好。从会馆的古老唱机中传出音乐需要摆弄一段时间,丽子在这个空间内毫不松懈、一眼不眨,甚至呼吸都像停止了似的立在台上。这时更使观众欣赏到丽子的美,唤起了他们真实的感情。

与前奏音乐响起的同时,丽子开始了动作。

金花缎衣带飘

新娘离别亲人去,何以泪如潮?……

和美国舞蹈演员不同,丽子的白脸上不露笑容,动作中也不作任何表情,但通过小田老人的旁白更使美国人受到巨大感染。连我也屏住呼吸看得入迷了。来到这个国度,居然能看到这样的表演,真是不敢想象。

不料,当歌词的二段已完,三段尚未唱出的刹那间,突然。丽子的上半身向前倒了下去。这时她急用手捂住脸,转过身背向观众,飞也似地跑进了后台。

观众当时都愣住了。设想到在情绪簿蹈中,会出现这么一个场面吧?正因为小田老人做了大段演说,才乘虚而入出现了这种情形的吧?但我却不这样想,当丽子在转身时,我条件反射地连忙站立了起来。

跑进后台,只见丽子正用手中擦时,看见我时立即低下了头。她大喘着气双肩在耸动着。

“怎么回事?”

小田老人板着面孔走了进来。

“我的精神不大好……”

丽子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小声说道。

“是怀了孕的经故吧?”

丽子默不作声,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小田老人看了我一眼说道:

“这一下子简直乱了套了。”

话中含着对我的疏忽的责备。我陷入了困境。

“我确实事先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

小田老人面色很难看,什么话也没说便返身走出去了。

“先生们女士们!今天的表演者由于高度紧张,引起了精神障碍,她不能继续表演了。没能充分满足大家的期望不胜遗憾,特向大家致以歉意,不过,仅以这短短一部分便可以领略到了日本舞蹈的情绪,即所谓的日本美……”

听到老人宣告演出终止,我们开始收拾回家。首先要替丽子解掉衣带。在妊娠反应中。系在胸间的大带子肯定会造成身体不舒适的。我给她解带的时候连拉带搡,一言不发。丽子也沉默着一任我摆布。

解去装饰带和腰带,脱掉和服以及长衬衣、内衣之后,我第一次看到了丽子的裸体。当发现我注视她时,她马上扭过身于去。但我的眼里却像烙印似的留下了印象,她那雪白胸脯的隆起部分,染有黑人皮肤一样的黑紫颜色。

拭去油脂雪花膏后,丽子的脸比化妆前苍白得多了。

我们俩也没人送,自己挟着大包袱走了出来,本计划能挣到一百美元,所以来时坐出租汽车,现在虽分文未得到,但因有东西也无法步行。只是出租车的车流很少往西走。我只好用肿胀的两臂抱着包袱走在丽子的前头。哈德逊河在左面流过,河风寒冷刺骨,面颊像切削般的疼痛。

我在lRT地铁的车站前停了下来。到西班牙·哈累姆区去,必须乘坐这条线才行,我回哈累姆还得经过两个街区,走到独立地铁车站上车。看到丽子的情形,又有这么多东西,考虑到应该送她回家才是,但自己又不想这样做。我一言不发,把手中拿的包袱放在丽子的面前。她沉默地接过去,加上她原来提着的皮包共有三件,她哪能拿得动呢?但我只是冷眼旁观不想再帮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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